上周三我特意绕了两公里路去大田湾,刚走到入口就被个飞过来的毽子擦着耳朵过去,一个穿藏蓝色旧运动服的大爷趿着布鞋跑过来捡,一口地道的重庆话快得像蹦豆子:“妹儿遭吓到没得哦?不好意思哈,昨天刚换的新鹅毛,飘太快了管不住。”我笑着摆手说没事,抬头望进场地里:朱红色的塑胶跑道上,穿校服的初中生边跑边嘟囔着背英语单词,肚子上挂着老年机的张嬢嬢倒着走还不忘跟熟人打招呼,几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坐在台阶上擦汗,脚边摆着两喝了一半的玻璃瓶装天府可乐,风卷着黄桷树的叶子飘下来,落在老看台掉了漆的红色座椅上,那瞬间我突然明白:很多人说重庆的魂藏在火锅里、藏在索道里,可在我眼里,半个重庆的体育魂,都钉在大田湾的水泥地上。
那个没有健身房的年代,大田湾是全重庆人的运动公摊
1956年建成的大田湾,是新中国第一个甲级体育场,比北京的工人体育场还要早两年建成,但在老重庆人的记忆里,它从来不是什么“官方地标”,而是大家凑在一起玩的“公共运动客厅”,我爸今年62了,至今提起80年代的大田湾,眼睛都还发亮:“那时候我在九龙坡的厂里当钳工,攒了三个月的奖金才买了双12块钱的回力鞋,平时连沾灰都舍不得,只有周六骑40分钟自行车去大田湾踢球的时候才舍得穿。”
那时候的大田湾还没有塑胶场地,足球场就是黄泥巴地,一下雨就变成烂泥塘,踢完球裤子上的泥干了能刮下来二两土,可大家还是抢着来,场地不够用,年轻人就自己带石灰粉划小场,3对3、5对5,踢输了的队自动下场让位置,连裁判都是大家轮流当,偶尔有争议吵两句,转头去旁边嬢嬢的摊子上买两碗5毛的冰粉,递一碗过去就和好了,我爸说我妈当年就是这么被他追到手的:“那时候她刚工作,跟同事来大田湾散步,我踢完球满头汗跑过去,把兜里揣了一路的橘子递给他,连话都没说利索,你别说,那橘子还是我妈早上刚给我装的,甜得很。”
前阵子我爸他们那个“大田湾老炮”群搞聚会,23个老头凑在大田湾的看台上,摆了一塑料袋卤猪耳朵和几瓶山城啤酒,有个姓李的叔叔专门把自己珍藏了38年的回力鞋带来了,鞋边早就黄得发脆,鞋面上还留着当年在大田湾泥地里蹭的印子,擦得干干净净,我爸说:“现在年轻人总说什么‘仪式感’,我们那时候的仪式感,就是每周六把回力鞋擦得锃亮,骑车往大田湾走的路上,风灌进衬衫里,觉得自己比马拉多纳还威风。”
我之前总觉得,现在城市里的体育配套越来越好了,家门口就有健身房,付费足球场随时能订,可为什么大家总说找不到以前运动的快乐?直到我跟着我爸去了几次大田湾才明白:现在的运动空间大多是“付费准入”的,你办了健身卡才能进,订了场才能踢球,人和人之间是陌生的、有边界的,可当年的大田湾没有门槛,你穿回力鞋能踢,穿解放鞋也能踢,你是厂里的工人、学校的老师还是路边卖菜的小贩,只要跑得动就能上场,那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纯粹的热闹,是现在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从国脚到坝坝舞嬢嬢,大田湾从来只认汗水不认身份
90年代甲A联赛火遍全国的时候,大田湾是重庆前卫寰岛、后来的重庆力帆的主场,那时候几万人挤在看台上喊“雄起”的声音,半个渝中区都能听见,我家楼下的刘阿姨今年54,说起当年看球的经历还眉飞色舞:“那时候我怀起我儿子才5个月,跟你叔叔两个人挤了半小时公交去看球,全场喊雄起我也跟着喊,喊得太凶了,娃儿在肚子里使劲踢我,现在我儿子26了,每周都要回大田湾踢野球,我都说他这是胎教没做好,生下来就脚痒。”
可大田湾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它既承接过国家级赛事的聚光灯,也装得下普通人的小乐趣,专业运动员在草坪上训练的时候,旁边的空地上,退休的嬢嬢们在练太极,小学生在跳皮筋,还有一群中年人在打羽毛球,谁也不觉得谁打扰谁,前几年我在大田湾认识了个叫阿凯的小伙子,他以前是重庆力帆预备队的球员,后来受了伤退了役,现在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每周三下班都要约以前的队友回大田湾踢野球,他跟我说:“以前在队里训练的时候,看台上总有个买菜路过的张嬢嬢,每次看到我跑不动了就扯起嗓子喊‘小伙子跑快点哦!晚上多吃两碗饭!’,现在我回来踢野球,张嬢嬢还认得我,每次都给我带瓶凉白开,说我比以前胖了,要多运动。”
前几年还有过一次“场地纠纷”:跳坝坝舞的嬢嬢们和踢毽子的队伍看上了同一块空地,两边吵了两句,转头就坐下来协商:每天晚上7点到8点半是坝坝舞时间,8点半之后场地让给踢毽子和夜跑的人,现在大家都熟了,踢毽子的小伙子偶尔还会跟着嬢嬢们跳两曲,嬢嬢们也会帮踢毽子的人捡捡飞出来的毽子,我当时就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特别感慨:我们总说“全民健身”,很多人觉得全民健身就是搞多少专业赛事、建多少付费场馆,可其实真正的全民健身,就是大田湾这个样子:它不挑你的身份,不看你穿什么运动装备,不管你是专业运动员还是退休老人,只要你愿意动,就有你的位置,体育从来不是精英阶层的专属玩物,这种不设门槛的包容,才是公共体育空间最该有的内核。
翻新后的大田湾,没把老重庆的魂弄掉
2021年大田湾开始封闭翻新,当时很多人都担心:会不会改得面目全非,变成那种只能拍照的网红打卡点?会不会要收很高的门票,普通人进不去了?直到2023年重新开放的时候,大家悬着的心才落下来:塑胶跑道换成了新的,草坪修整得平平整整,还加了免费的存包柜、直饮水站,专门给小朋友划了轮滑区,可那些掉了漆的老看台保留了,以前的老售票亭改成了便民服务点,卖的还是5块钱的老冰棍、3块钱的天府可乐,门口的黄桷树还是歪歪扭扭的样子,卖卤味的王嬢嬢还是在原来的位置摆摊。
上周我带我08年的侄子去大田湾玩,他从小上的是两百块钱一节的足球青训课,平时踢的都是付费的专业球场,那天碰到几个退休的爷爷在踢小场,喊他一起玩,他踢了半场下来,浑身是汗,手里攥着爷爷给的橘子,跟我说:“姑姑,我今天比上十节课都开心,爷爷们教我停球的方法,比我教练教的还好用。”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觉得大田湾的翻新真的做对了:现在很多老地标改造,总想着往网红方向靠,装修得漂漂亮亮的,却忘了这些老地方本来的用户就是附近的普通人,公共体育空间的第一属性永远是服务市民,其次才是打卡点。
我之前在网上看到有人说:“大田湾占着渝中区这么核心的地段,拆了建商业体多赚钱?”每次看到这种言论我都觉得特别荒谬:一个城市的核心地段,难道只能放能赚钱的东西吗?大田湾一年的门票收入可能还不如旁边一个购物中心一个月的租金,可它带来的价值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它装着70年代工人跑操的脚步声,装着80年代年轻人踢足球的呐喊声,装着90年代甲A联赛的“雄起”声,装着现在小朋友滑轮滑的笑声,这些声音凑在一起,就是重庆最鲜活的脉搏。
现在我周末有空还是会去大田湾走两圈,有时候碰到之前踢毽子的李大爷,他还会塞给我一个他自己家种的橘子,跟我显摆他新换的鹅毛毽子能飞十米远,风一吹,黄桷树的叶子落在跑道上,旁边的小伙子踢完球喊同伴去吃火锅,嬢嬢们的坝坝舞音乐刚响起来,远处的小朋友滑着轮滑笑个不停,我总觉得,大田湾从来不是一个冷冰冰的建筑,它是几代人的青春抵押地,你踩在它的跑道上,每一步都能踩得到过去的影子,也能看得到未来的样子,这就是它最珍贵的地方:它站在重庆的中心,70年了,从来没有把普通人拒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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