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下午我去城南的老巷球场找陆振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个穿破洞球鞋的小孩系鞋带,晒得黢黑的脸上淌着汗,脖子上挂的哨子都被晒得发烫,旁边的梧桐树上挂着个掉漆的铁皮牌子,歪歪扭扭写着“陆教练的免费篮球课,周末上午8点开课”,场地上十几个半大的孩子跑着喊着,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砰砰声,混着老巷里卖冰粉的吆喝声,成了这个夏天最鲜活的注脚。
很多人第一次见陆振,都猜他是哪个学校退休的体育老师,很少有人知道,这个膝盖上留着十厘米长旧疤、手上满是篮球磨出来的茧子的老头,年轻时候是省青年男篮的主力后卫,差一点就能进CBA打职业比赛。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我把铺盖搬到了球场储物间
陆振的篮球路其实走得很顺,16岁被省队挑中,18岁就成了青年队的首发后卫,三分球命中率常年排在队里前二,当时的教练跟他说,再过两年就能提去一队打职业,可2005年的一次队内训练赛上,他落地的时候踩在了队友的脚上,十字韧带断裂,连着做了两次手术,医生直接告诉他,以后别打高强度比赛了,能正常走路就不错。
“那时候躺在病床上,觉得天都塌了,除了打球我啥也不会啊。”陆振说起当年的事,脸上还带着点遗憾,队里给他安排了省体校的行政岗,朝九晚五工资不低,是别人眼里的好出路,可他待了半个月就辞职了,抱着铺盖回了老家城南老巷的社区篮球场,在球场旁边几平米的储物间住了下来。
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父母骂他不争气,以前的队友说他钻牛角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放不下这片从小打到大的球场。“我小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篮球,每天放学就蹲在这个球场边看别人打,是当时看场子的李大爷给我找了个破篮球,教我拍球,我才有机会去省队。”陆振说,他回来的第一天就想好了,要给巷子里那些和他小时候一样的孩子,免费教篮球。
他收的第一个徒弟叫小宇,是巷子里的留守儿童,爸妈在广东打工,跟着奶奶生活,12岁的年纪瘦得像个猴,每天偷摸溜到球场捡别人喝剩的矿泉水瓶,有时候还偷旁边小卖部的面包,第一次被陆振抓住的时候,小宇攥着半块面包吓得直哭,陆振没骂他,转身去小卖部买了两个面包一盒牛奶,塞到他手里:“以后饿了就来找我,我管饭,但是不能偷东西,要是喜欢打球,就跟着我练。”
那之后小宇就成了陆振的小尾巴,每天放学第一个冲到球场,练到天黑才回家,我去年见过小宇,现在是本地一所中学的体育老师,1米85的个子,晒得和陆振一样黑,周末也会来球场帮着带孩子,他说自己这辈子最感谢的就是陆教练:“那时候我奶奶身体不好,没人管我,要是没碰到陆教练,我可能早就跟着街上的混混去偷东西了,哪有机会考上大学当老师。”
有人说我傻,放着几十万的年薪不去赚
陆振的免费篮球课一办就是18年,这些年不是没有过赚大钱的机会,2017年的时候,他以前省队的队友在本地开了连锁篮球培训机构,开35万年薪挖他当教学总监,只需要每周上4天课,不用坐班,是他当时社区给的补贴的十倍还多。
他当时心动过,毕竟那时候儿子刚上高中,要交学费,老母亲生病要吃药,家里处处用钱,可他去机构考察了一次,当天就回绝了队友。“我去了才知道,他们一年学费要两万多,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上不起,教练为了出成绩,七八岁的小孩就逼着每天练三个小时体能,哭都不让停,就为了快点打比赛拿奖,好给机构做宣传。”陆振说,他那时候就想明白,那样的篮球课,他教不了。
为了这事,他老婆还跟他吵了大半个月,说他死脑筋,放着这么好的赚钱机会不去,守着个破球场能有什么出息,直到有天她下班接儿子,路过球场的时候,看到十几个孩子围着陆振喊“陆教练”,旁边一个农民工模样的家长,塞给陆振一袋子自家种的青菜,红着眼说要不是陆教练,他家孩子早就天天泡网吧了,连高中都考不上,那之后他老婆再也没提过让他去机构的事,每天还会在家煮一大壶绿豆汤,傍晚的时候送到球场给孩子们喝。
我问过陆振,有没有后悔过?他笑了笑,给我看他手机里的照片,有孩子拿着大学录取通知书的合影,有孩子打比赛拿奖的照片,还有过年的时候几十个孩子挤在他家吃饭的合照。“你说后悔吧,也有过,去年我儿子买房付首付,我掏不出钱,还是以前带的几个孩子凑了二十万给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挺没用的,但是你要说值不值,那肯定值,多少钱能换这么多孩子记着你?多少钱能换这些孩子有个正经营生,不走歪路?”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行业太急功近利了,大家都在谈商业化、谈流量、谈变现,篮球训练营的价格越涨越高,好像只有掏得起钱的孩子才有资格接受专业的体育指导,好像学体育就是为了升学、为了当职业运动员赚大钱,可陆振做的事,恰恰打了这种功利思维的脸:体育本身就该是普惠的,是给所有普通人托底的,不管你有钱没钱,不管你有没有天赋,只要你喜欢,就有资格站在球场上,享受运动的快乐,比起那些天价训练营里出来的、为了拿奖才打球的孩子,陆振带的这些把篮球当朋友、当信仰的孩子,才更懂体育的本质。
18年守了72个孩子的体育路,最骄傲的不是他们拿了多少奖
陆振算了算,18年里他前前后后带过三百多个孩子,其中有72个走了体育相关的路,有当体育老师的,有开篮球馆的,还有一个现在在CBA福建队当轮换后卫,可每次有人夸他桃李满天下,他都摆摆手说:“我最骄傲的不是他们拿了多少奖,进了什么队,是那些原本走歪路的孩子,因为篮球走回了正道。”
他提了一个叫阿明的孩子,小时候有自闭症,三岁了还不会说话,爸妈带他跑遍了全国的医院都没用,一次偶然的机会带他来球场玩,阿明盯着别人拍球看了整整两个小时,拉都拉不走,陆振就试着教他拍球,一开始阿明根本不理人,陆振也不催,每天陪着他拍半个小时,就这么过了一年多,阿明第一次投进三分球的时候,突然开口喊了一句“教练”,站在场边的爸妈当场就哭了,现在阿明开了一家专门收特殊儿童的篮球工作室,专门教和他一样的孩子打球,去年还带着几个孩子去参加了全国特殊奥运会的篮球项目,拿了两块金牌。
还有个叫陈曦的女孩,初中的时候被校园霸凌,吓得不敢去上学,每天躲在家里哭,爸妈没办法,把她送到陆振这学篮球,练了半年,陈曦的个子长了十厘米,身体素质也好了,有次之前霸凌她的几个女生在校门口堵她,她直接把篮球往地上一拍,问她们“想干嘛”,那几个女生当场就吓跑了,现在陈曦是本地一所小学的体育老师,专门给女生开了自我保护的体育课,教她们怎么防身,怎么保护自己。
那个在CBA打球的孩子叫周航,每次休赛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球场跟陆振打半场,他总说自己打球的基础都是陆教练在水泥地上磨出来的:“那时候我买不起球鞋,陆教练给我买了人生第一双篮球鞋,我打职业赛拿的第一笔工资,就是给陆教练买了个按摩椅,他膝盖不好,阴雨天就疼。”
我经常和体育行业的朋友聊,到底什么才是体育的价值?是奥运会上拿多少金牌吗?是职业球员的年薪有多高吗?是篮球赛事的门票卖了多少吗?好像是,又好像不全是,在陆振的故事里我找到了答案: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止在聚光灯下的领奖台上,它可以是自闭症孩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可以是被霸凌女孩身上的铠甲,可以是留守儿童长大之后的人生方向,它能给人注入的精神力量,远比任何奖杯奖牌都要重,陆振常说“我教打球先教做人”,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18年没拿过家长一分钱的礼,没跟孩子红过脸,才真的做到了“教球育人”这四个字。
我要守到跑不动的那天,给孩子留个免费的场子
去年社区给老巷球场翻修了,铺了塑胶地面,装了灯光,还专门给陆振腾了个小办公室,不用再住储物间了,以前的学员凑钱搞了个“陆振篮球公益基金”,专门给家里困难的孩子买球鞋、交比赛报名费,现在他的免费篮球课,不仅有巷子里的孩子,还有很多周边工地的农民工孩子、送外卖的小哥,下班了都能来打。
陆振现在每天6点准时到球场,扫干净地面上的落叶和垃圾,摆好训练用的标志桶,晚上10点才锁门,走之前还要绕球场检查一圈,有没有孩子落了水杯、校服,他的口袋里永远装着创可贴和橘子糖,孩子摔了就给贴个创可贴,投进好球就给颗糖,上个月有个穿美团工作服的小伙子来打球,打完了递给陆振两条烟,说自己十年前就在这打球,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球鞋,陆教练给他买了第一双回力篮球鞋,现在跑外卖每个月能赚七八千,特意来谢谢他,陆振没收烟,笑着说:“你要是有心,以后路过给孩子们带两瓶冰矿泉水就行。”
离开球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很多下班的年轻人、放学的孩子都聚在球场上打球,陆振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个掉漆的大茶缸,看着场上的人笑,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他脸上,脖子上的哨子晃来晃去,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没有聚光灯,没有山呼海啸的欢呼,只有一个普通的老人,守着一个普通的球场,给一代又一代的普通孩子,种下一颗关于热爱、关于勇气的种子。
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让体育成为普通人的生活方式,其实靠的从来不是多少个天价训练营,多少场高票价的职业赛事,而是千千万万个陆振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图名不图利,凭着一腔热爱守在基层,给每个喜欢运动的孩子留一片免费的场地,留一个愿意教他们打球的教练,这些没有名字、没有高光时刻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最扎实的根,才是我们最该看见的“体育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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