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城西区的全民迷你马拉松终点见到涂琳的时候,她正举着个印着“阳光街坊跑团”的红色旗子,扎着高马尾,额头上的汗把碎头发粘成一绺一绺的,脚边放着个半旧的保温桶,正给跑完的团员递冰镇绿豆汤,有个刚完赛的60多岁阿姨扑过来抱她,举着手里的完赛奖牌喊“琳琳你看!我居然跑进了1小时!”涂琳笑着拍阿姨的背,从兜里摸出颗橘子糖塞给她,那熟稔的样子,像认识了十几年的亲姐妹。
我之前在区体育总会的大众体育推广名单上见过涂琳的名字,34岁,互联网公司离职的前运营,现在是这个只有3年历史的社区跑团的发起人,也是大家嘴里“比居委会还懂街坊需求”的跑团团长,谁能想到,3年前的她,还是个跑800米就要蹲路边吐的运动小白。
30岁的体检报告,把她“赶”上了跑道
30岁之前的涂琳,是标准的“久坐族”:在互联网公司做运营,996是常态,经常熬到凌晨两三点改方案,咖啡奶茶一杯接一杯灌,周末就在家躺一天,连下楼取快递都嫌麻烦,2020年的单位体检,她的报告上飘了一串红:中度脂肪肝、颈椎曲度变直、窦性心律不齐,还有严重的神经衰弱,医生拿着报告皱着眉跟她说:“姑娘,你再不动,35岁就要抱一堆慢性病的药吃了。”
一开始她逼自己运动,花三千多办了健身卡,去了两次就嫌换衣服麻烦、通勤太远,卡直接扔在家里积灰,后来看着家楼下就是刚修好的市政公园,步道铺得平整,晚上路灯也亮,她咬咬牙决定试试跑步,第一次跑的场景她到现在都记得:4月的晚上风还有点凉,她穿着平时通勤的帆布鞋,刚冲出去800米就觉得胸口发闷、嗓子发甜,蹲在路边干呕,旁边遛弯的王大爷递了瓶温矿泉水,笑着跟她说:“小姑娘别急啊,刚开始跑都这样,走两步缓一缓,慢慢来。”
那天她走跑结合,磨了40分钟才走完3公里,回家上楼的时候腿都软得打颤,但是躺到床上居然破天荒没有翻来覆去失眠,一觉睡了7个小时,第二天醒过来的时候,她觉得好像找到了对抗焦虑和亚健康的钥匙。
之后她就固定每天晚上8点下楼跑步,从3公里到5公里用了1个月,从5公里到10公里用了3个月,半年后她报了人生第一个半程马拉松,完赛的时候她站在终点哭,身边陌生的跑者都过来拍她的肩膀,她低头看着运动手表上跳出来的“21.0975公里”的数字,想起半年前自己爬3楼都要喘半天的样子,突然觉得什么KPI压力、什么健康焦虑,都没有脚下迈出去的每一步实在。
“一个人跑是爽,一群人跑是暖”,她把跑团开进了业主群
跑了一年多,涂琳成了小区里有名的“跑步达人”,经常有人在业主群里@她,问新手怎么开始跑步、怎么选跑鞋、膝盖疼怎么缓解,真正让她动了建跑团的念头,是2021年秋天的一次夜跑,那天她跑完往家走,碰到同单元的张桂英阿姨坐在路边揉腿,张阿姨刚退休半年,查出来二型糖尿病,医生让每天至少运动40分钟,但是阿姨膝盖不好,一个人不敢走远,怕摔了没人管,儿女又在外地工作,只能每天在单元楼底下转圈圈,转得都烦了。
涂琳当时就挽着张阿姨的胳膊说:“张姐,以后我每天跑步的时候叫上你,你走不动了咱们就歇,我陪着你,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落单。”那天回家她就拉了个小群,一开始只有3个人:她,张阿姨,还有楼上同样想减肥的95后女孩小吴,她特意给跑团定了第一个规矩:不拼配速、不拼距离,能跑就跑,不能跑就走,只要动起来就算完成任务。
为了照顾不同人的时间,她还特意把跑团的活动分成了三档:早上6点的“晨练档”,专门给退休老人和要送孩子上学的宝妈;晚上8点的“下班档”,给朝九晚五的上班族;还有周末上午的“亲子档”,可以带小朋友一起跑,跑团里的老人家属还会主动在公园草坪上帮忙看小孩,大家跑完了就一起在路边的早餐店喝豆浆吃油条,热闹得像一大家子人。
我印象最深的是涂琳讲的李叔的事,李叔今年62岁,老伴前几年生病走了,儿子在深圳工作定居,之前他天天在家待着不出门,社区工作人员上门都敲不开门,后来楼下的邻居硬把他拉进了跑团,第一次来活动的时候李叔连运动服都没穿,套着个布褂子、穿着布鞋,揣着手站在边上,说“我就看看,我跑不动”,涂琳也没劝他跑,就塞给他一瓶水,说“您跟着我们走就行,累了咱们就停”。
一开始李叔每次只走1公里就回家,后来慢慢能走3公里,再后来居然能跟着大家慢慢颠2公里,跑了半年之后,李叔自己掏钱买了个单反,成了跑团的专属摄影师,每次活动都扛着相机给大家拍照片,修好了还会挨个私发给团员,去年李叔的儿子结婚,特意把李叔接到深圳,婚礼上的所有纪实照片都是李叔拍的,儿子后来特意加了涂琳的微信,给她发了婚礼上李叔笑着举相机的视频,说:“姐,谢谢你,我爸之前半年跟我说不上10句话,现在每天跟我聊跑团的事,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被骂“作秀”“赚黑心钱”,她用3年把“杂牌跑团”跑成了区冠军
跑团慢慢从3个人发展到30多个人的时候,非议也跟着来了,有一次涂琳自己掏了2000多块钱,给跑团参加区里迷你马拉松的队员做了统一的速干衣,还定制了刻着每个人名字的完赛奖牌,结果有人在业主群里阴阳怪气:“涂琳搞这个跑团肯定赚了不少广告费吧,不然能这么大方?指不定卖了多少跑步装备捞钱呢。”
那天涂琳看着群里的消息,委屈得躲在家里哭,她把买速干衣、奖牌的购物截图和付款记录全发到了业主群里,没说一句辩解的话,转头还是照常组织第二天的跑步活动,跑了这么久,她从来没在跑团群里发过一次广告,所有的公共开销都是AA制,每次聚餐的账单都会发在群里公示,年底剩下的团费,她都带着大家换成了米油和牛奶,送到小区里的独居老人家里。
时间久了,闲话自然就没了,越来越多的人主动要加入跑团:有刚上初中的小朋友,为了练中考体育来的;有刚生完孩子的宝妈,想慢慢恢复身材的;还有之前跳广场舞的阿姨,觉得跑步更自在、对膝盖压力更小的,到2023年的时候,跑团已经有300多个成员了,最小的只有10岁,最大的已经72岁了。
去年10月份,城西区组织首届全民马拉松团体赛,要求每个队出30个队员,覆盖老中青三个年龄段,涂琳带着跑团报了名,为了准备比赛,她特意给不同年龄段的队员做了适配的训练计划,反复跟大家说“咱们安全完赛就行,能拿名次最好,拿不到就当去玩了,绝对不许硬撑”。
结果比赛那天,他们跑团居然爆冷拿了业余组的团体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队伍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扎着羊角辫的小朋友,还有穿着职业装刚下班赶过来的上班族,台下的观众都在给他们鼓掌,区体育局的领导给他们颁奖的时候笑着说:“这才是咱们全民体育该有的样子。”
现在还有不少别的小区的人慕名想加入跑团,都被涂琳婉拒了,她笑着说:“我搞跑团的初衷不是做什么知名俱乐部,就是想让咱们小区的街坊邻居都能有个一起运动的地方,大家住得近,谁家里有个事也能互相照应,真搞大了,我也顾不过来,反而违背了一开始的想法。”
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竞技场,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和涂琳聊到怎么理解“大众体育”的时候,她给我翻了跑团群的聊天记录:有人在群里发自己今天跑了2公里的截图,大家都排队给点赞;有人开心地报喜,说自己坚持跑了半年,高血压的药从两种减成了一种;还有宝妈发红包,说自己家娃跟着跑了半年,中考体育800米拿了满分,特意来感谢大家平时陪着练。
“我之前也觉得,体育就是运动员在赛场上拿金牌,就是要跑得快、跳得高、练出马甲线才算厉害。”涂琳拧开手里的运动水杯,喝了一口水,笑着说,“但是搞了跑团我才发现,不是的,我们跑团里有个王阿姨,跑了3年,配速还是8分半,比很多人走路都慢,但是她原来血糖高到要打胰岛素,现在只需要吃降糖药就能控制,这就是体育的意义啊,还有李叔,他现在也跑不快,但是他不用天天在家闷着了,认识了这么多朋友,这不比跑多快都重要?”
我特别认同涂琳的这个观点,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对体育的认知都太窄了:好像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才叫运动员,只有拿了成绩的运动才叫有意义,普通人跑个步还要被笑话配速慢,去健身房还要被说练得不够好,但实际上,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握在手里的生活解药,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你只要跑赢昨天的自己就够了。
上周我跟着跑团参加了一次他们的周末公益跑,规则是每人每跑1公里,跑团就从公益基金里拿出1块钱捐给社区的留守儿童,那天来了200多个人,有推着婴儿车的宝爸,有拄着登山杖的老人,还有放暑假来外婆家玩的小学生,大家慢悠悠地沿着公园的跑道跑,跑累了就走,遇到好看的荷花池就停下来拍照片,最后总共跑了2400多公里,凑了2400多块钱,给社区的12个留守儿童买了新书包和文具。
送文具的时候,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拉着涂琳的手说:“阿姨,我以后也要跟你一起跑步,长大了也要当跑步冠军。”涂琳蹲下来跟她说:“不用当冠军,你只要跑得开心,就够了。”
那天我离开的时候,刚好碰到跑团的人在拍大合照,涂琳站在中间,举着那个皱巴巴的红色跑团旗子,大家都笑得特别灿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每个人脸上的汗都在发光。
我突然想起之前有人问,全民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其实答案从来不在宏大的叙事里,就在涂琳洗得发白的速干衣上,在李叔扛着的单反相机里,在张阿姨递过来的冰镇绿豆汤里,在每个普通人迈出的第一步里,我们不需要成为专业的运动员,也不需要跑出多么亮眼的成绩,只要你愿意动起来,体育就能给你最实在的回馈:健康的身体,开朗的心情,还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
而涂琳这样的普通人,就是把体育带到我们身边的人,他们没有耀眼的成绩,也没有丰厚的回报,但是他们用自己的脚步,带着身边的人,跑出了最鲜活、最热气腾腾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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