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2月的一个周末,我在青岛国信体育中心的滑冰场见到王青伟的时候,他正举着个磨掉漆的扩音器冲冰面上的小队员喊:“弯道压步再低点!别怕摔!摔我给你报销医药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裤腿上还沾着冰碴,晒得黢黑的脸上满是褶子,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能夹住碎冰,任谁都很难想象,这个看起来和普通小区楼下遛弯的大叔没什么区别的东北汉子,是把“短道速滑”这四个字从零下三十度的东北黑土地,种到了零上十几度的黄海之滨的人,更是先后把17名队员送进国家队、培养出安凯、公俐等世界级短道速滑名将的“青岛冰雪教父”。
从冰场浪子到基层教练:摔出来的“冰雪执念”
王青伟是黑龙江鹤岗人,用他自己的话说,小时候是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混小子,12岁那年因为天天逃学去滑野冰,被爸妈一气之下送到了鹤岗体校练短道速滑,本来只是想找个地方管管他,没想到这一滑,就滑了一辈子。 “那时候哪有什么室内冰场啊,都是室外浇的野冰,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滑半小时脸就冻得没知觉,耳朵上的冻疮破了流黄水,粘在帽子上摘都摘不下来,晚上回家我妈用茄子秧煮水给我擦,疼得我直蹦高。”王青伟说起早年的训练经历,语气轻描淡写,但他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的旧伤,那道长达十厘米的疤痕是19岁那年参加全国锦标赛摔的,当时冰刀直接划开了棉服扎进肉里,他缝了12针没打麻药,三天后就缠着绷带回了冰场。 本来他的运动员生涯一片光明,但是21岁那年的一次膝盖十字韧带断裂,让他不得不提前退役,退役后他本来可以留在黑龙江省队当教练,待遇稳定还离家近,但是2007年青岛要组建全国第一支省辖市短道速滑队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当天就收拾了两大包行李,坐了24小时的绿皮火车来了青岛。 “那时候朋友都骂我疯了,说青岛连雪都少下,你去那教短道速滑,不如去撒哈拉卖羽绒服。”王青伟说起刚来青岛的窘境,忍不住笑,当时整个青岛连一块标准的短道速滑冰场都没有,他租了个15平的老破小居民楼,夏天没空调,冬天没暖气,第一个月跑了27所小学招队员,家长见了他都问:“短道速滑是啥?滑旱冰吗?我家孩子摔了算谁的?”整整一个月,他只招到了7个队员,其中3个还是小区邻居看他天天蹲在学校门口发传单太可怜,把自家孩子送过去凑数的。 没有冰场,他就先带着孩子练陆地体能,每天早上5点准时在五四广场跑圈,路人都以为是哪个武术培训班在训练;没有冰让孩子感受触感,他就自己买了个大冰柜,每天冻半柜冰块,训练完让每个孩子摸三分钟,记住冰凉丝丝的感觉,我之前采访过不少基层体育教练,很多人一开口就抱怨“条件不够”“家长不支持”“领导不重视”,但王青伟的经历让我明白,所谓的“冰雪荒漠”,从来不是真的长不出冰雪,只是没人愿意第一个弯下腰来播种而已,他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犟劲,从一开始就注定了青岛的冰雪运动,能长出不一样的花。
把冷项目做热:黄海之滨长出“短道森林”
2009年青岛国信体育中心终于建好了室内冰场,但是白天要对外营业收费,王青伟磨了场馆负责人半个月,终于争取到了每天凌晨1点到5点的免费训练时段。 那段时间他每天定12点半的闹钟,骑个破电动车挨个去队员家接孩子,冰场里没有暖气,他每次都提前半小时到,把带来的十几个暖水袋塞到队员的座椅上,还自己在家蒸好一大锅肉包子,等孩子训练完了趁热吃,有一年冬天雪特别大,他骑电动车去接队员的时候摔了,胳膊摔得肿得老高,他还是咬着牙把四个孩子挨个接到了冰场,训练完才去医院拍片子,发现是骨裂,吊了一周的绷带就又回了冰场。 我问他苦吗?他说苦,但看到孩子滑起来的样子,就觉得值,他给我讲了安凯的故事,安凯是他带的第一批队员,刚来的时候才9岁,体质特别弱,动不动就感冒,训练的时候摔得膝盖全是伤,安凯妈妈心疼孩子,好几次说要退队,有一次安凯训练的时候摔了,下巴磕在冰面上缝了7针,安凯妈妈直接收拾了孩子的东西要走,王青伟抱着安凯的训练日志在他家楼下站了三个小时,把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挨个指给安凯妈妈看:“我当年摔得比他重十倍,现在不也好好的?孩子是真喜欢滑,你不让他试这一次,他这辈子都会遗憾。” 那天安凯趴在窗户边看着楼下的王青伟哭,跟妈妈说“我想滑”,妈妈才终于松了口,2019年安凯拿到世界大学生运动会短道速滑1500米金牌的时候,第一个电话打给了王青伟,电话里安凯哭得话都说不清楚,只反复说“王导,我拿金牌了,我没给你丢脸”,王青伟说他挂了电话之后,一个人在冰场坐了半个小时,哭的比安凯还凶。 现在青岛短道速滑队已经有120多名注册队员,先后有17人进入国家队、国青队,拿到了37个全国冠军、7个世界级赛事的冠军,每年来报名学短道速滑的孩子有上千人,之前有人说“短道速滑是东北人的专属项目”,还有人说“冰雪运动是有钱人的游戏,普通家庭玩不起”,但王青伟用十几年的时间打了这些人的脸:他招队员从来不看家庭条件,只要孩子喜欢、能吃苦,就算交不起学费他也免费教;他选苗子从来不看所谓的“基础”,很多队员刚来的时候连旱冰都不会滑,照样能练成全国冠军。 我一直觉得,中国体育最需要的从来不是“掐尖”的教练,而是“育苗”的教练,很多地方搞专业队,就盯着那几个已经出成绩的好苗子抢,抢过来练几年出了成绩就是自己的功劳,但王青伟不一样,他是把一张白纸的普通孩子,一步步教成能站在世界领奖台上的运动员,这才是基层体育教练真正的价值,也是一个项目能长久发展的根。
出圈之后:他把冰雪种子撒进了普通人的生活
2022年北京冬奥会带火了全国的冰雪热,找王青伟合作的商业机构差点把他的电话打爆,有人出几十万一节课请他去给高端培训班当顾问,有人找他合伙开收费高昂的冰雪俱乐部,都被他一口回绝了,他说“我来青岛不是为了赚大钱的,是为了让更多人能摸得到冰”。 他牵头搞了“冰雪进校园”项目,自己编了适合小学生的短道速滑入门教材,免费送到青岛的各个小学,还每周派教练去学校上免费的滑冰体验课,刚开始有不少学校怕孩子摔了担责任,不肯合作,王青伟就挨个去找校长谈,直接在合作协议上签字:“只要是我的教练带的课,孩子出了任何问题,我王青伟全权负责。”现在青岛已经有37所中小学成了冰雪特色校,有近十万个孩子上过他的免费滑冰课。 他还每年冬天在五四广场搭临时公益冰场,10块钱就能滑一天,还免费提供冰鞋,很多从来没见过冰的青岛老人、来青岛打工的外来务工人员子女,第一次滑冰就是在他的公益冰场,去年我带我侄女去参加他搞的青少年冰雪体验营,遇到了一个7岁的小女孩朵朵,爸妈是从临沂来青岛打工的,在菜市场卖菜,朵朵第一次在公益冰场滑了一次冰之后就着了迷,天天放学就跑到冰场边上看别人训练,王青伟知道她家条件不好,直接免了她所有的训练费,还自己掏钱给她买了冰鞋和训练服,现在朵朵已经进了青岛短道速滑的梯队,滑得比很多练了两三年的孩子都好,休息的时候就抱着王青伟的胳膊要糖吃。 现在他又在搞“冰雪乡村行”,带着教练和轮滑鞋去山东的偏远农村,先教孩子滑轮滑,有天赋的就接到青岛免费训练,他说“我最烦别人说冰雪运动是城里人的专属,农村的孩子就没有资格喜欢滑冰了?只要他们想滑,我就给他们搭台子”。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精英游戏,而是所有人都能参与的生活方式,现在很多冰雪项目一火,大家都忙着搞高端培训、搞收费赛事,恨不得把“冰雪”两个字打造成高端消费的标签,但王青伟反其道而行之,把冰雪往普通人的生活里送,往普通孩子的手里递,这才是真正的推广冰雪运动,没有大众参与的基础,就算专业队拿再多的金牌,这个项目也只是空中楼阁,风一吹就倒了。
“犟教头”的下一个梦:要让青岛冰雪出奥运冠军
今年王青伟已经54岁了,年轻时候落下的伤病现在挨个找上门,膝盖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疼,站在场边超过两个小时就得吃止疼片,他的包里永远装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云南白药,另一样是队员的训练日志,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个队员的训练情况、技术问题、甚至是最近的情绪变化。 他儿子今年高考,他全程没陪过一天,高考前一天他还在冰场带队员训练,儿子跟他闹脾气,说“你心里只有你的队员,根本没有我这个儿子”,后来高考完儿子去冰场找他,看到十几个小队员围着他喊“王爸爸”,看到他裤腿上的冰碴、手上的冻疮,就什么都懂了,现在暑假还主动来冰场当志愿者,帮着给小队员系鞋带、看行李。 我问他接下来还有什么梦想?他指着冰面上正在训练的小队员跟我说:“我练了一辈子短道,自己没机会站在奥运领奖台上,我就想让我的队员替我站上去,2026年米兰冬奥会,我要带着我的队员去,看着他们拿金牌,升国旗奏国歌,我这辈子就值了。” 那天我在冰场待了一下午,看着冰面上的孩子一圈圈地滑,风一样的身影从王青伟面前掠过,他站在场边,脸上带着笑,阳光透过冰场的玻璃照在他身上,窗外就是青岛的海岸线,海浪拍着礁石,和冰面上冰刀划过的声音呼应在一起。 我有时候会想,我们的体育事业之所以能一步步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几个天赋异禀的天才运动员,而是千千万万个像王青伟这样的“种树人”,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薪,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年复一年地弯腰播种、浇水、施肥,把一个个普通的孩子送到更大的舞台上,把一个个“不可能”变成了“我可以”。 王青伟常说“我这辈子就做了一件事,就是在青岛种冰雪,现在种子发芽了,长树了,接下来我等着它开花结果”,其实不管是冰雪项目还是其他项目,只要有这样愿意扎根基层、愿意为了热爱拼一辈子的“犟人”,我们的体育事业,就永远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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