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沿着66号公路自驾到圣安东尼奥的时候,刚好赶上马刺夏季联赛的最后一场，市区的大街小巷到处都飘着银黑配色的旗子，我随便拐进河边一家开了快40年的El Chico taco店，刚坐下就听见店主卡洛斯对着电视骂：“这老头又让文班打替补，我就知道他又要磨新人的性子”，那天的电视里，满头白发的波波维奇叉着腰站在场边，皱着眉冲场上的年轻人喊着什么，跟20年前我第一次在总决赛直播里看见他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作为NBA历史上执教同一支球队时间最长的主教练,波波维奇的名字早就和马刺绑定在了一起，有人说他是顽固的老派篮球卫道士，有人说他是把团队篮球刻进骨子里的圣城教父，在这个球星抱团、教练平均任职时长不到3年、球队说搬家就搬家的功利商业联盟里，他带着圣安东尼奥这个全美排名30开外的小市场球队，拿了5个总冠军、连续22年打进季后赛，硬生生把“马刺”两个字活成了整个联盟的异类。
从空军军官到圣城教父，他的底色从来不是“赢球至上”
很少有人知道,波波维奇在当篮球教练之前，差点成了美国空军的情报官，他大学读的是空军学院，学的是苏联研究，毕业之后本来要被派往东欧做情报工作，结果因为在校队打球打得太好，被空军的体能教练留下来当部队篮球队的助教，这才一脚跨进了篮球圈。
空军出身的经历刻进了他的执教骨子里：讲规则、重团队、永远把“人”放在赢球前面，1996年他刚接手马刺主教练位置的时候，球队核心大卫·罗宾逊重伤赛季报销，整个队烂得一塌糊涂，波波维奇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摆烂抽到了状元签拿下蒂姆·邓肯，开启了马刺的20年黄金时代，但后来他在自传里写，那段摆烂的日子他每天都睡不好：“我知道摆烂能拿到邓肯，但我每次看到场上的球员为了输球故意投不进的时候，我都觉得愧对他们的职业精神，所以后来我再也没做过这种事。”
他对球员的尊重是刻在骨子里的,不是赢了才给糖吃的作秀，2001年19岁的帕克第一轮第28顺位被马刺选中，刚进队的时候英语说不利索，打控卫连半场都运不利索，波波维奇第一次训练就把他骂得当场红了眼，后来帕克回忆说“我当时以为他让我滚回法国，我都订好了第二天回巴黎的机票”，结果第二天一早，波波维奇拿着帕克最喜欢吃的法国可颂堵在更衣室门口，挠着头说：“昨天骂你的话有一半我都忘了，你只要记住，把球传给空位的人就行，剩下的我教你。”后来帕克成了NBA历史上第一个外籍FMVP，球衣退役的时候波波维奇专门飞了趟法国，站在台上对着台下的帕克鞠躬：“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勇敢的小个子，当年骂你是我不对。”
就连从来都不按常理出牌的吉诺比利,都能在马刺得到最大限度的包容，刚进联盟的时候吉诺比利总喜欢传一些天马行空的“神仙球”，打快攻经常脑抽顶着三个人就上篮，助理教练每次都气得跳脚要把他按在板凳上，只有波波维奇笑着摆手：“我要是限制他的想象力，他就不是马努了，他愿意怎么打就怎么打，输了我扛。”后来2014年马刺夺冠，吉诺比利抱着波波维奇哭的时候说：“只有你愿意让我做我自己。”
圣安东尼奥的taco香里，藏着他28年的执教密码
我在El Chico taco店吃饭那天，店主卡洛斯跟我聊了整整一下午波波维奇的故事，他拿出一个磨得掉皮的斯伯丁篮球给我看，上面有波波维奇的签名，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篮球比赢球更重要的，是你愿意为身边人跑多远。”
这个篮球是他儿子小卡洛斯12岁的时候拿的,那时候小卡洛斯有严重的哮喘，跑两步就喘得直不起腰，特别喜欢篮球但从来没有球队愿意收他，后来听说波波维奇每年夏天都在圣安东尼奥办免费的青少年篮球训练营，卡洛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给儿子报了名，入营测试的时候小卡洛斯刚跑了一圈就蹲在地上喘，助教刚要把他分到后勤组，波波维奇走过来蹲在他面前问：“你喜欢打篮球吗？”小卡洛斯红着眼点头，波波维奇就跟助教说：“给他留个位置，不用练体能，就练投篮，每场比赛都给他留5分钟上场时间。”
后来那届夏令营的决赛最后10秒,两队打平，波波维奇特意把小卡洛斯换上场，给他布置了一个底角投篮的战术，最后小卡洛斯投进了绝杀球，下场的时候直接扑到波波维奇怀里哭，波波维奇就把这个签了名的篮球送给了他，现在小卡洛斯是圣安东尼奥当地一所高中的篮球教练，去年还带着球队拿了德州高中联赛的冠军，他带的队里也专门给有身体障碍的孩子留了名额，每次赛前训话都会跟队员说那句话：“篮球比赢球更重要的，是你愿意为身边人跑多远。”
卡洛斯跟我说,圣安东尼奥这个地方，没有洛杉矶的星光，没有纽约的繁华，连个大牌球星都不愿意来，但是这里的人都爱马刺，爱波波维奇：“他从来没把自己当什么名帅，经常自己骑着自行车来我们店里买taco，碰到球迷要签名从来都不拒绝，他跟我们说，马刺就是圣安东尼奥普通人的球队，不是什么有钱人的玩具。”
这就是波波维奇执教28年的密码：他从来没把篮球当成生意，2017年季后赛帕克重伤，队医说要是打封闭上场还有机会冲冠，波波维奇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冠军每年都有，帕克的职业生涯只有一次。”2018年莱昂纳德和球队闹矛盾要走，管理层本来想压着他的交易请求逼他留下来，波波维奇主动找莱昂纳德聊天：“你想去哪就去哪，不用觉得对不起谁，我永远是你的教练。”后来莱昂纳德拿了第二个FMVP的时候，第一个感谢的人就是波波维奇。
对比现在的联盟,篮网3年换了4个主教练，湖人只要输球管理层第一个想的就是炒教练，不少球队为了拿冠军逼球员带伤打封闭，球星为了夺冠说走就走，球迷连自己支持的球队下个赛季核心是谁都不知道，波波维奇守着圣安东尼奥的这28年，反而成了稀缺品。
被骂了半辈子的“顽固老头”，其实是最懂年轻人的教练
最近两年不少球迷说波波维奇老糊涂了：放着文班亚马这样的天才不往死里用，反而让他打替补，一场比赛只给30分钟出场时间，简直是浪费天赋，去年文班刚进联盟的时候，波波维奇甚至连续5场让他打替补，当时社交媒体上骂他的话题刷了整整三天的热搜，连马刺自家球迷都举着“让文班首发”的牌子去主场抗议。
结果今年常规赛打完,文班场均21.4分10.6篮板3.3盖帽，毫无悬念拿了最佳新秀，还成了NBA历史上第一个单赛季拿到200+盖帽+100+三分的球员，之前担心他受伤的球迷才反应过来：波波维奇哪里是不会用新人，他是太懂怎么保护新人了，他在采访的时候说：“我带过邓肯，我知道一个2米2以上的大个子最容易受什么伤，我不需要他20岁就拿得分王，我需要他30岁的时候还能健康地站在球场上，还能享受篮球。”
你要是真的了解他就会知道,他从来都不是什么顽固的老古董，他比谁都懂年轻人的想法，2019年凯尔登·约翰逊刚进马刺的时候，脾气特别爆，打不好就砸板凳摔毛巾，有一次训练赛他没投进绝杀球，当场把篮球砸向了篮板，助教刚要上去骂他，波波维奇递了一瓶冰可乐过去，坐在他旁边问：“刚才那个球你本来想怎么打？”凯尔登愣了一下，说本来想传给空位的队友，但是怕传丢了就自己投了，波波维奇笑着拍他的肩膀：“下次想传就传，投丢了我不怪你，砸坏了板凳我给你报销，但是你得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打球。”现在凯尔登已经成了马刺的队长，每次队里的新秀发挥不好，他都会学波波维奇的样子给人递冰可乐，跟人说“没关系，下次再来”。
波波维奇还特别喜欢跟年轻人玩,他会蹭队员的耳机听说唱，会跟文班一起打游戏，会在新秀生日的时候给人买大蛋糕抹脸，他说：“我都75岁了，要是不跟年轻人学新东西，我早就被这个联盟淘汰了。”
在功利时代，我们为什么还怀念波波维奇的篮球？
我小时候打篮球的时候,遇到的教练都是“赢球至上”的信奉者：打不好就骂，赢了都是教练的功劳，输了都是球员的锅，我那时候本来特别喜欢打篮球，后来被骂得再也不想碰球了，直到上大学的时候偶然看了一场马刺的比赛，最后10秒马刺落后2分，波波维奇叫了暂停，没有骂刚才失误的球员，反而蹲在地上给大家画战术，最后绝杀球进了之后，他第一个拥抱的就是刚才失误的那个球员，我那天坐在电脑前看哭了，原来篮球教练还可以是这样的。
去年我当我们单位篮球队的教练,队里有个刚毕业的小伙子打球特别独，拿了球就自己攻，从来不传球，打了两场热身赛我们都输了，队员都对他有意见，我没有骂他，每次他传出一个好球我都使劲鼓掌，比赛结束之后我跟他说：“我知道你能力强，但是你要是愿意多传球，我们能赢更多球。”后来小伙子慢慢开始主动传球，最后我们拿了系统联赛的亚军，那天领奖的时候我特意穿了波波维奇同款的灰色西装，拍了张照发朋友圈，好多朋友都评论说“你这是偷师波波维奇啊”。
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这代球迷这么喜欢波波维奇的原因：他让我们看到了篮球最本真的样子，在这个把数据、流量、合同看得比什么都重的时代，他告诉我们篮球说到底是人的运动，不是冷冰冰的生意，不是用来博眼球的工具，是一群人为了同一个目标一起跑、一起笑、一起输了扛、赢了狂的快乐。
现在波波维奇已经75岁了,关于他退休的传闻每年都有，不少人说他退休之后马刺的时代就结束了，但我觉得不会，你看现在联盟里有三分之一的主教练都是马刺系出身：雄鹿的布登霍尔泽、勇士的科尔、太阳的沃格尔，他们都带着波波维奇的印记；你看帕克现在成了球队的小老板，吉诺比利成了球队的特别顾问，那些被他教过的球员，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把他的篮球理念传下去；你看圣安东尼奥的taco店永远都有银黑配色的装饰，永远有穿着邓肯21号球衣的老爷子去吃taco，就知道他守着的这一亩三分地，永远都不会消失。
上次我离开圣安东尼奥的时候,卡洛斯送给我一个印着波波维奇头像的冰箱贴，跟我说：“下次再来啊，老头还在带队呢，等文班拿冠军的时候，我们一起在店里庆祝。”我点头说好，我知道只要波波维奇还站在马刺的场边，圣安东尼奥的风里，就永远会有篮球最纯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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