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陈三强,是去年秋天去浙北一个小县城出差,晚上吃完当地的笋干烧肉,顺着河沿散步走到老体育场,远远就听见水泥球场上传来哨子声、呐喊声混着大喇叭偶尔的电流杂音,场边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的男人,晒得黢黑,额头的汗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滴,手里攥着个磨得掉漆的金属哨子,正扯着嗓子喊:“5号走步!进攻方发球!别吵吵,不服看我手机里的回放!”
旁边的球迷凑过来跟我说,这就是陈三强,整个县城的野球圈,没人不认识他,42岁的他,以前是省体校的后备球员,受伤没打上职业,回县城当了20年初中体育老师,牵头办了15年的民间篮球联赛,如今还开了个收费仅够覆盖成本的青训营,是当地公认的“野球话事人”,那天我在场边站了两个小时,散场后跟着他去路边的大排档吃炒粉,他喝着冰啤酒跟我聊了半宿,我才发现,那些我们在媒体上经常讨论的“中国体育群众基础弱”“青训脱节”“全民健身落地难”的问题,在这个普通县城的普通人手里,早就有了最朴素的答案。
从被劝退的体校生到县城野球“裁判长”
陈三强的体育路,一开始其实是“失败”的。 17岁那年他在省体校练篮球,身高1米88,摸高能到3米3,是同年龄段里最被看好的后卫,结果一次打友谊赛的时候落地踩在别人脚上,脚踝粉碎性骨折,养了半年再回去,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三强,回去吧,职业路你走不通了,别耽误时间。”他那天躲在体校的器材室里哭了一下午,把自己用了三年的旧篮球皮都磨掉了一块,收拾东西走的时候,只带走了教练给他的那把金属哨子,“打不了球,我还能吹球,还能让更多人打上球”。
回县城当了体育老师之后,他最常去的就是老体育场的水泥野球场,那时候的野球场根本没什么规矩,大家散客凑队打,经常为了一个走步、一个犯规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动手打架,好几次陈三强上去拉架,还被误伤过两次,2008年北京奥运会办完,他看着电视里的篮球比赛,突然冒出个想法:“为啥我们县城不能有自己的正规联赛?”
说干就干,他先是拉着平时一起打球的十几个球友凑队伍,费了半个月才凑齐8支队伍:有中学老师组的“园丁队”,开餐馆的老板和服务员组的“牛肉面队”,工地上的农民工组的“基建队”,还有他带的高中学生组的“少年队”,那时候穷,连统一的球衣都买不起,“牛肉面队”直接把印着餐馆logo的工作服当球衣,“基建队”的球员好多都穿着工地的胶鞋来打球,陈三强自己掏了800块钱,去旧货市场淘了20双七成新的运动鞋,给那些买不起球鞋的农民工球员。
第一届比赛打了半个月,总共出了3次差点打架的冲突,每次都是陈三强站出来挡在中间,印象最深的是决赛最后30秒,“园丁队”的球员突破被犯规,陈三强吹了罚球,对面“基建队”的队长觉得是误判,摔了球就要冲上来,陈三强直接把自己当年在体校拿的全省青少年篮球赛季军奖牌掏出来拍在记分台上:“我陈三强吹了快十年球,这个球要是判错了,这个奖牌你拿走,我这辈子再也不碰裁判哨。”后来大家翻了他用旧手机拍的回放,确实是干净的犯规,那场比赛结束后,“基建队”的队长拉着他喝了一晚上酒,说“以后你吹的比赛,我绝对没二话”。
一转眼15年过去,陈三强办的“强子杯”已经从8支队伍扩到了24支,不仅本县的人参加,周边三个县市的球队都专门开车过来报名,去年决赛他试着开了个抖音直播,最高同时在线人数破了12万,还有本地的超市主动找上门来冠名赞助,我翻他手机里存的老照片,从最早大家蹲在水泥地上喝矿泉水,到现在场边有专门的替补席、医疗点,甚至还有学生志愿者当记分员,15年的时光,都藏在这些皱巴巴的照片里,我问他这么多年搭了多少钱进去,他挠挠头笑:“没算过,反正我工资也够花,我老婆开小卖部赚的比我多,她不反对就行。”
野球场的众生相,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
我问陈三强,办了这么多年比赛,印象最深的球员是谁,他想都没想就说了两个名字:阿凯和王伯。 阿凯是个外卖员,今年28岁,每天跑单跑到下午5点半,把外卖箱往球场边上一放,换了球衣就上场打球,去年半决赛那天,他下午送餐的时候被电动车刮了,胳膊上擦了好大一块,血都渗到了球衣袖子里,陈三强让他别打了,他摆摆手说“没事,我女儿还在场边看着呢”,那场比赛他打满全场,拿了32分,最后投进绝杀球的时候,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下场第一反应是拿起手机看,三个未接的取餐电话,还有他老婆发的微信:“女儿刚才给你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 后来陈三强跟我聊,阿凯家里条件不好,爸妈都是农民,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女儿马上要上小学,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让女儿学篮球,打女篮,他每个月从跑单赚的钱里攒200块,存到专门的银行卡里,说以后给女儿交兴趣班学费,“我这辈子没打过什么正经比赛,我得让我姑娘有机会站在更大的球场上”。
还有个王伯,今年62岁,是退休的数学老师,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球,但那时候没人组织比赛,最多就是跟同事打打散球,去年“强子杯”专门设了常青组的参赛名额,王伯第一时间报了名,他年纪大了跑不动,陈三强跟两边的队员都打好招呼,让王伯上去打3分钟,能摸到球就行,结果那场球王伯上去接了个传球,站在三分线外随手一扔就进了,全场几千人一起喊“老库里!老库里!”,下来的时候王伯攥着陈三强的手,眼泪都掉下来了:“我20岁的时候就想打个正规比赛,等了42年,终于打上了。”他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上,工工整整记着那3分钟的数据:上场3分钟,出手1次,命中1次,三分命中率100%。
说到这里陈三强叹了口气,跟我说:“现在很多人一讨论中国体育,就说群众基础差,说普通人不爱运动,我就不同意,你看我们这个球场,每天晚上6点就挤满了人,学生、外卖员、工人、老师、退休老人,大家不是不爱运动,是没有适合普通人的比赛舞台啊,奥运会拿金牌大家当然高兴,但那离普通人太远了,你说像阿凯、王伯这样的人,他们不需要进国家队,不需要拿几十万的奖金,他们就需要一个公平的场子,一个赢了能拿个搪瓷杯、拿两箱牛奶当奖品的比赛,能让他们出一身汗,能让他们在家人面前露个脸,这就够了,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啊。” 我特别同意他的话,我们太久把“体育”等同于“金牌”“职业赛事”“高大上的场馆”,却忘了体育最核心的价值,本来就是给普通人提供快乐,提供精神寄托的,那些动辄投资上亿的专业场馆,如果锁着门不让普通人进,办的赛事观众席上坐的都是被组织来的群众,那本质上就不是体育,是政绩工程而已,反倒是陈三强这个水泥地球场,没有专业的地板,没有高级的灯光,一晚上电费才20块钱,却承载了上万人的快乐,这才是中国体育最该留住的基本盘。
搞青训不是挑“尖子生”,是给每个孩子留一扇门
这几年陈三强除了办联赛,还开了个青训营,收费特别便宜,一学期800块钱,一周练三次,低保户、留守儿童全免费,很多人说他傻,说现在青训都是赚快钱的生意,像他这么干迟早要赔本,他每次听了都笑,说“我本来也没想着靠这个赚钱,我就是不想让像我当年一样爱打球的孩子,没地方去”。 他给我讲了浩浩的故事,浩浩是个留守儿童,爸妈在广东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天天泡网吧,有次偷了家里50块钱要去充游戏币,路过球场被陈三强撞见,拽着他的胳膊就拉去打球,没想到那孩子第一次摸篮球就不愿意撒手了,后来陈三强免了他的培训费,每天训练完都给他塞一瓶牛奶,给他买新球鞋,浩浩也争气,练了三年,现在14岁,已经进了市体校的后备队,去年还拿了浙江省U14青少年篮球赛的得分王,上次浩浩给他发微信,拍了自己穿市队球衣的照片,说“强叔,以后我要是打上CBA,第一个给你买个金哨子”。
还有个叫乐乐的小孩,有自闭症,不爱说话,就爱拍球,家长找了好几个青训班都不收,说怕孩子出问题担责任,最后找到陈三强,他一口就答应了,他不让乐乐跟别的孩子打对抗,就让他在边上拍球,拍累了就休息,不想练就坐边上看别人打,就这么拍了半年,乐乐现在已经能主动跟教练传球了,去年“强子杯”决赛,他还当球童给球员递水,递的时候还对着球员笑,他妈妈当时站在场边抱着陈三强就哭,说这是孩子第一次主动跟陌生人接触。 “现在好多青训机构挑苗子,第一句就问身高多少,跑得多快,身体素质不好的直接不收,说要培养职业球员,我就觉得特别可笑。”陈三强喝了一口啤酒,语气有点激动,“青训哪是只挑尖子啊?体育的本质是教育啊!你说那些身高不够、天赋不好的孩子就不配打球了吗?他们哪怕以后打不了职业,在球场上能学会团队合作,学会输了不气馁,学会坚持,有个好身体,这不就够了吗?我们搞体育的,不能总想着往上走,盯着那几个塔尖的职业球员,你得多往下看,看看那些普通的孩子,给他们留一扇门,这比出10个CBA球员都有意义。” 我算了笔账,陈三强的青训营现在有60多个孩子,差不多20个都是免费或者半价的,一年下来除去场租、篮球、教练工资,纯利润不到10万块,还没他老婆开小卖部赚得多,但他说自己一点都不亏:“你看那些孩子跑的时候笑的样子,你看乐乐现在会主动跟人打招呼了,你看浩浩拿了得分王给我发消息的时候,多少钱都买不来这些。”
别让“专业规范”,挡住了普通人的体育路
陈三强的联赛也不是一直顺风顺水,去年就遇到过一次危机,当时县里的体育协会有人找上门,说他的比赛没有走正式报备流程,场地也不符合安全规范,要求停办,陈三强当时没跟人吵,转身回了家,抱了一大摞东西过来:15年所有比赛的照片、视频,厚厚一摞球员签字的安全承诺书,还有好多球迷写的感谢信,还有阿凯、王伯这些老球员的联系方式,说“你要是不信,可以给他们打电话,问问我们这个比赛是不是真的对大家有用”。 那个工作人员翻了一上午的资料,最后跟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在这个球场打球,那时候也没人组织,你们办的是好事,报备的事我帮你跑,我还给你拉了两万块钱的赞助,以后好好办。” 这件事也让陈三强特别感慨:“现在好多地方搞体育,一开口就是要规范,要专业,要建国际标准的场馆,要办国家级的赛事,结果呢?场馆建好了,一小时收费80块,普通人打不起,赛事办得热热闹闹,办完了场馆就锁起来落灰,这不是搞体育,是给脸上贴金,你说我们这个水泥地不安全,容易受伤,那专业场馆不开放,老百姓不来这里打球,去哪打?总不能在家躺着吧?”
我特别认同他的观点,这些年我们喊了太多“全民健身”的口号,出台了太多政策,但最后落地的时候,往往都变了味:要么是场馆建得高大上但价格高昂普通人消费不起,要么是办的活动都是花架子,大家参与感极低,反而像陈三强这种野路子出来的民间赛事,没有那么多规矩,却真正做到了让普通人参与进来,与其花几百万办一场只有少数人能参加的专业赛事,不如给陈三强这样的民间体育人多一点支持,多批一点免费的公共场地,多给民间赛事一点空间,这才是真正的全民健身。
那天聊到晚上11点多,大排档都要收摊了,陈三强的手机响了,是青训营的孩子家长给他发的视频,乐乐今天第一次主动跟其他孩子一起打了3v3的比赛,进了两个球,笑得特别开心,陈三强看着视频,也跟着笑,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手里那把磨掉漆的哨子在路灯下亮得晃眼。 走的时候他跟我说,接下来他打算把联赛开到周边的乡镇去,再在每个乡镇建一个免费的半场,让村里的孩子不用走十几里路来县城打球。“我这辈子没打上职业,没拿过什么大奖,但是我能让更多人打上球,就够了。” 我站在球场边上,看着远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水泥球场上,还有几个高中生在打着散球,呐喊声传出去很远,我突然觉得,中国体育的未来,从来都不只是在奥运领奖台上,也在这些县城的野球场上,在陈三强这样的普通人手里,他们没有什么宏大的理想,也不懂什么高深的体育理论,他们只是凭着对运动最朴素的热爱,给普通人搭了一个舞台,而这些舞台,恰恰就是中国体育最鲜活的毛细血管,是最该被我们看见的、真正的体育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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