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知道“克律萨俄耳”这个名字,还是上学时翻希腊神话的闲书:这个和飞马帕伽索斯同母的巨人,出生时手里就握着一把黄金宝剑,战力强悍到能单挑海神波塞冬的儿子,我那时候总觉得,这种天生带挂的神话人物,离我的生活十万八千里,直到去年在厦门的腰旗橄榄球城市赛上,我被一个戴金色护目镜的男人断了3个传球,才知道原来现实里的“克律萨俄耳”,可能就是你下班路上擦肩而过的某个普通人。
我第一次见到“克律萨俄耳”,是在被他断了3个传球之后
去年夏天我和几个同事凑了个野队去厦门打腰旗橄榄球的城市公开赛,我们队的配置说出来都好笑:两个互联网运营,一个UI设计,一个刚毕业的产品经理,还有我这个半吊子自媒体人,平时每周就在公司附近的公园练两个小时,连正规的10人制场地都没上过,赛前一群人还吹牛要拿小组前三,结果第一场就撞上了后来拿了亚军的福州队。
那天厦门的太阳毒得像要把人晒化,我站在边线当替补,眼看着我们队的四分卫小周第一个长传找外接手,球飞到半空突然斜里窜出来个穿藏青色队服的男人,小平头,脸上戴个亮得晃眼的金色运动护目镜,跳起来单手就把球摘了,落地的时候连脚步都没乱,转身就把球传给了自己的队友,全程连个表情都没给我们留。
后来的20分钟里,他连着断了我们两个传球,连小周最擅长的贴地短传都被他预判到了,最后我们以12:32输得一塌糊涂,下场的时候小周蹲在地上挠头,说那个人是装了雷达吗,怎么我往哪传他都知道。
赛后我去场馆门口的便利店买冰可乐,正好撞见那个戴金护目镜的男人,他正蹲在门口给一只流浪猫撕火腿肠,护目镜推到头顶,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滴,我上去递了瓶水,说兄弟你刚才防守也太猛了,我们全队都被你断懵了,他抬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说我叫阿哲,队友都叫我克律萨俄耳,你也这么叫就行。
我当时差点一口可乐喷出来,说你这外号也太中二了,他指指自己放在旁边的金色护目镜:“我打防守位置的,队友说我每次上场就跟拿着剑砍传球的巨人一样,这个护目镜就是我的金剑,喊着喊着就习惯了。”
那天我们蹲在便利店门口聊了半个多小时,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么专业运动员,是福州一家宠物医院的主治医生,平时上班穿白大褂给猫狗做手术,下班换了队服就去球场练球,打腰旗橄榄球已经打了4年,他手机壳后面还夹着上个月做完手术的布偶猫的照片,说刚做完手术的时候那猫站都站不稳,现在已经能跳上冰箱顶了,“跟我刚练球的时候一样,摔多了就会跑了。”
金剑不是天生的,是用几千次跑位磨出来的
后来我和阿哲熟了,经常周末约着一起练球,才知道他这个“克律萨俄耳”的外号,真不是靠个金护目镜吹出来的。
阿哲最早是打美式橄榄球的,打防守端锋,2019年打省赛的时候被对面的进攻线撞了,十字韧带撕裂,在医院躺了两个多月,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打强对抗的运动了,他那时候躺在床上翻手机,翻到以前打比赛的视频,躲在被子里哭了半宿,后来他在网上看到有人打腰旗橄榄球,没有身体对抗,靠速度和预判防守,就抱着试试的心态去了球场,结果第一次打就被人虐得连球都摸不到。
“我那时候连后撤步都走不利索,伤腿没力气,跑两步膝盖就肿,练完回家上楼梯都得扶着墙。”阿哲说他那时候租的房子在福州仓山,常去的球场在闽侯,每天下班开车40分钟才能到,有时候值夜班到晚上9点,他也要开车去球场,对着墙投200次球再走,周末别人都约着吃饭逛街,他在球场泡一整天,鞋磨破了三双,护腕换了七八套。
我见过他手机里存的训练视频,2020年的时候他跑位还一瘸一拐的,接高球的时候身体晃得像个不倒翁,到2021年打城市赛的时候,他已经能跳起来断比他高10厘米的外接手的球了,那个金色护目镜是2022年他第一次拿福州城市赛冠军的时候,全队队友凑钱给他买的,那时候他打室外场总被太阳晃眼睛,好几次漏了球,队友们领奖的时候把护目镜递给他,说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克律萨俄耳,这个就是你的金剑,以后谁的球你都能砍下来。
阿哲说他现在做宠物医生和打橄榄球,两个身份其实是互补的:“做手术的时候要全神贯注,手不能抖,连呼吸都要稳,打防守的时候也是,你得盯着四分卫的眼睛,他的肩往哪偏,手往哪抬,你都得预判到,差半秒球就过去了。”上个月他给一只12岁的老年狗做肿瘤切除手术,做了3个多小时,下了手术台换了衣服就去打比赛,连着断了对方4个球,队友都笑他是拿手术刀的手拿金剑,稳得离谱。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里的“天赋型选手”都是电视里那些拿千万年薪,18岁就拿世界冠军的明星,直到认识阿哲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克律萨俄耳,所谓的金剑,不过是你把别人刷短视频、逛酒吧的时间,都拿来磨自己的技术,磨得多了,你手里的热爱,自然就成了能劈开所有障碍的剑。
每个小众体育赛道里,都藏着无数个“克律萨俄耳”
这两年玩小众运动的人多了,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什么飞盘、腰旗橄榄球、棍网球都是“网红运动”,都是摆拍打卡的,根本不算正经体育,但我这两年泡在各种小众球场里,见过太多像阿哲这样的“克律萨俄耳”,他们根本不在乎流量,也不图变现,就是纯粹的热爱。
我认识一个52岁的王阿姨,退休前是国企的会计,退休之后没事干,跟着儿子去玩了一次飞盘,直接就爱上了,现在是我们市女子飞盘队的教练,每天早上6点就去公园练盘,反手传盘能传50多米准得很,队里二十多岁的小姑娘都接不住她的盘,去年她去参加全国飞盘大师赛,拿了女子组的亚军,领奖的时候她穿了个粉色的运动服,头发染成了浅棕色,比旁边20岁的小姑娘还精神,她说以前上班的时候每天坐办公室,腰也疼背也疼,现在玩了3年飞盘,什么毛病都没了,“我还打算玩到60岁,以后去参加老年组的比赛,拿个全国冠军回来。”
还有个在南昌读大学的00后小孩小宇,玩棍网球的,国内玩这个项目的人加起来可能都不到1万,专业的场地都没几个,他攒了半年的生活费,花了3000多买了一根专业的棍网球杆,每周坐两个小时公交去郊区的足球场练球,去年还入选了国家青年队,去泰国打了亚洲锦标赛的预选赛,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能让更多人知道棍网球,“说不定以后棍网球也能进奥运会,我还能站在赛场上给国家拿奖牌呢。”
你看,这些人都不是什么专业运动员,也没有百万年薪,他们可能是宠物医生,是退休会计,是还在读书的学生,他们玩的项目可能很多人听都没听过,但他们每个人都握着属于自己的那把“金剑”,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努力,把自己的热爱活成了光,我特别烦网上那些说小众运动是“网红打卡”的言论,你没见过那些人在38度的太阳下跑两个小时,衣服湿得能拧出水,没见过他们摔得膝盖胳膊全是伤还爬起来继续跑,没见过他们输了比赛之后蹲在路边吃烤串,哭着说下次一定要赢回来,你凭什么说他们的热爱不算数?
我们为什么需要“克律萨俄耳”?
我去年上半年的时候被公司裁员,在家待了三个多月,投出去的简历全都石沉大海,那时候我每天在家躺到下午两三点,连饭都不想吃,要不是朋友拉着我去玩腰旗橄榄球,我都不知道自己要抑郁到什么时候。
我刚去练球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接不住球,跑不对位,每次都拖全队的后腿,阿哲那时候每次都留下来陪我加练,他说你别着急,接不住球就多接几次,跑不对位就多跑几次,跟你找工作一样,多面几次总能成的,我那时候每周最期待的就是周末去练球,跑两个小时,出一身汗,所有的焦虑和烦恼都跟着汗走了,后来我找到新工作那天,第一个告诉的就是阿哲,我请他吃烤串,他说你看,我说对吧,只要你不放弃,总能拿到你想要的结果。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体育要功利,要能拿成绩,要能变现,要能给自己的简历加分,但我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都不是这些,体育是你下班之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去球场跑两个小时,所有的工作压力都没了;是你输了比赛之后和队友蹲在路边吃烤串,互相骂着菜又互相安慰说下次赢回来;是你受伤的时候队友给你递冰袋,开车送你回家,哪怕你们才认识不到一个月,这些东西,比什么冠军、什么流量、什么变现都重要得多。
神话里的克律萨俄耳拿着金剑是为了打怪兽,是为了抢地盘,但我们这些普通人的“金剑”,从来不是用来打败别人的,是用来劈开生活里那些鸡零狗碎的:是上班被领导骂了之后的发泄口,是生活遇到坎的时候的精神支撑,是你在庸常的日子里,给自己找的那点光。
上个月我们队又打城市赛,终于赢了阿哲他们队,最后结束的时候阿哲过来拍我肩膀,说可以啊,进步挺快,都能躲过我的防守了,他摘下那个金色护目镜擦汗的时候,我才看到他眼角有个浅浅的疤,是上次打比赛的时候被对方的指甲划的,他说没事,这是金剑的勋章。
那天夕阳落在他的金色护目镜上,亮得晃眼,我突然觉得,克律萨俄耳从来都不是神话里遥不可及的巨人,他就是每个在体育里找到热爱、找到自己的普通人:你手里的那副球拍,那个飞盘,那双跑鞋,就是你的金剑,你跑起来的时候,就有风,就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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