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凌晨两点半,我被微信消息震醒,点开一看是球友老周发来的表情包:一个歪戴着贝雷帽的小人举着网球拍蹦迪,配文“速来,阿尔卡拉斯首轮开打了,我啃着法棍陪你看”,我裹着毯子爬起来打开直播,镜头刚好扫过巴黎贝尔西体育馆的观众席——有人穿着下班没来得及换的西装举着红酒杯,有人兜里露出半截牛角包的包装纸,场馆外是巴黎11月飘着冷雨的冬夜,场馆里暖黄的灯光落在蓝色的速硬场地上,我突然就想起2017年我出差去巴黎,误打误撞进了大师赛现场的那个下午,风从场馆的门缝钻进来,带着外面大街上可丽饼和黄油的香气,那是我第一次觉得,网球从来不是只属于精英的运动,它就是普通人触手可及的快乐。
你以为它只是年终前的“刷分站”?它可是ATP9站大师赛里最“反差萌”的那个
很多刚看网球的球迷对巴黎大师赛的印象很模糊:不就是年终总决赛前的最后一站吗?球员都是来刷积分冲年终名额的,含金量比大满贯差远了,甚至不如上海大师赛的氛围热烈,但只要你多看几届巴黎大师赛就会发现,它是9站大师赛里最特别的那个。
别的大师赛要么是在加州的阳光下吹着沙漠风打室外硬地,要么是在欧洲的春天踩着火红的红土滑步,要么是在上海10月的秋高气爽里吹着黄浦江的风,只有巴黎大师赛,永远在11月的深冬,关在室内场馆里打速硬地,我2017年去看的那场是特松加对阵迪米特洛夫,旁边坐了个六十多岁的法国阿姨,穿得特别精致,戴着珍珠项链,手里攥着半盒马卡龙,我跟她聊天才知道,她根本分不清上旋和下旋,每年来巴黎大师赛就是因为“11月巴黎时装周结束了,圣诞市集还没开,没地方玩,看网球比听歌剧便宜,还能吃零食”,那天特松加赢了球之后对着观众席飞吻,阿姨把手里的马卡龙扔下去给他,被保安拦了还乐,说“这是我孙女做的,他不吃可惜了”。
就是这种松弛感,让巴黎大师赛和其他充满了胜负欲的赛事区分开,当然它的竞技分量一点都不轻:作为年终前最后一站大师赛,每年都有大把球员卡在年终总决赛的门槛上,要在这里拼最后200个积分,2016年穆雷就是在这里连克瓦林卡、拉奥尼奇夺冠,才第一次登顶世界第一,结束了德约连续122周的统治;去年张之臻在这里连赢两场打进第三轮,创造了中国男网大师赛的最好成绩,当时我在高铁上刷到他赢球的消息,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奶茶洒了,旁边的阿姨以为我中了彩票,特意塞给我一颗喜糖说“小伙子啥好事啊这么开心”,我跟她说是中国男网第一次打进大师赛第三轮,阿姨哦了一声说“那确实是大喜事,值得高兴”。
我一直觉得巴黎大师赛的魅力就在于这种“一半烟火一半竞技”的反差:场上球员为了一个救球摔得膝盖流血,场下的观众可能在讨论待会散场去旁边的咖啡馆喝什么热红酒;你既能看到顶尖球员为了积分拼到抽筋,也能看到刚下班的上班族拎着公文包挤在观众席,跟旁边的陌生人吐槽今天的老板有多难搞,网球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贵族运动,就是普通人下班之后的消遣,是你凑个热闹就能获得的快乐。
那些在巴黎硬地留下的眼泪,比大满贯的颁奖台更戳普通人
如果说大满贯的颁奖台是属于顶尖球员的荣耀时刻,那巴黎大师赛的赛场,藏着更多顶尖球员求而不得的遗憾,而这些遗憾,反而更能戳中我们这些普通人的软肋。
最有名的当然是纳达尔的“金大师遗恨”:纳达尔职业生涯拿过22个大满贯,拿过除了巴黎之外的所有8站大师赛的冠军,唯独巴黎这座奖杯,他追了16年都没拿到,2007年他决赛输给纳尔班迪安,2015年半决赛输给德约,2020年半决赛输给兹维列夫,最遗憾的是2022年,36岁的纳达尔一路打进决赛,对面是19岁的鲁内,我和老周那天在我们常去的网球馆休息室看的直播,刚打完两个小时双打,浑身是汗,T恤都能拧出水来,那天老周刚接到公司的通知,要他裁掉两个跟了他5年的下属,他蹲在沙发旁边抽烟,一句话都不说,就盯着屏幕看,最后纳达尔一个正手出界输掉比赛,蹲在地上揉了揉自己磨损了十几年的膝盖,老周突然就掉眼泪了,他抹了一把脸说“你看纳达尔都拿了22个大满贯了,还有怎么都求不到的东西,我这点破事算啥啊”。
那天我们看完比赛在球馆门口的撸串摊喝到半夜,老周说他年轻的时候打业余赛,为了拿一个3.0级别的冠军,练了整整一年发球,最后决赛还是双误输了,难过了半个月,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拿不到冠军了,后来慢慢就想开了,哪有人事事都能如愿啊?就像纳达尔拿不到巴黎大师赛的冠军,也不耽误他是历史上最伟大的红土选手,你尽力了,就没有遗憾,我去年打我们城市的业余赛,决赛5-3领先的发球胜赛局,我连丢三个双误被对手逆转,回家之后我把球拍扔在墙角半个月没碰,后来翻到纳达尔2022年巴黎输球后的采访,他说“我已经拼尽了所有的力气,即使输了我也不会后悔,我下次还会再来”,我当时就抱着球拍哭了,今年我又去打了那项比赛,拿了冠军,领奖的时候我特意拍了张照片,背景是我贴在球拍套上的纳达尔的贴纸,配文是“谢谢巴黎的那场失利,给我重来的勇气”。
其实我们看球,看的从来不是球,是自己的人生啊,你看穆雷拖着受过两次大伤的 hip 在这里打资格赛,你看38岁的瓦林卡首轮输给20岁的小将,还是笑着和对手拥抱,你就会觉得,我们生活里遇到的那点挫折,真的不算什么,谁都会老,谁都会有跑不动的时候,谁都会有求而不得的东西,但只要你还愿意站在场上,你就已经赢了。
今年的巴黎大师赛,我们到底在看什么?
今年的签表出来的时候,我和老周凑在一起研究了半个小时,老周说他现在看球的心态特别平和,以前是希望自己喜欢的球员必须赢,现在是只要他们能健康打完比赛就行。
今年的看点其实特别多:德约时隔一年回归巴黎赛场,能不能拿他的第7个巴黎大师赛冠军,巩固自己世界第一的位置?辛纳去年半决赛赢了德约,决赛输给鲁内,今年状态火热,能不能拿到自己第一个巴黎大师赛的冠军,为冲击年终第一铺路?还有张之臻今年直接进正赛,能不能突破去年第三轮的成绩,再创造中国男网的历史?还有穆雷,今年大概率是他最后一次打巴黎大师赛了,能不能在退役前再赢几场?
我昨天看了穆雷首轮的比赛,他打21岁的本土小将菲斯,打了三个半小时才赢,最后一个赛点拿下的时候,他扶着膝盖喘了半天,然后对着观众席挥手,我突然就想起2016年他在这里夺冠登顶世界第一的时候,留着短头发,跑起来像风一样快,现在他的头发都白了一半,移动也慢了,打一个20岁的小将都要拼到最后,我们球馆里有个17岁的小孩小宇,特别喜欢穆雷,他说他就是因为看穆雷打球才学的网球,昨天他逃课看了比赛,发朋友圈说“我以后也要像穆雷一样,哪怕受伤了也不放弃”,我给他评论说“好好学习,周末打球我教你穆雷的反手切削”。
其实我觉得现在的巴黎大师赛,更像是一个新老交替的缩影:70后的老将已经快退役了,80后的三巨头也只有德约还在坚持,90后的球员除了梅德韦杰夫,没人能接过大旗,00后的阿尔卡拉斯、辛纳、鲁内已经冲上来了,就像我们球馆里,以前打得最好的是70后的王哥,现在已经跑不过00后的小宇了,小宇的发球能到180,我们这些30多岁的老球痞,现在和他打球都不敢拼速度,只能靠落点和经验磨他,上周我们打团体赛,我和老周搭档双打,对阵小宇和他同学,最后靠一个擦边球赢了,散伙饭的时候小宇说“再过两年我肯定能赢你们”,我笑着说“没问题,我们等着,就像德约也等着你们这群小孩来挑战呢”。
为什么我们人到中年,还愿意为巴黎大师赛熬到凌晨三点?
前几天我同事问我,你都35岁了,上有老下有小,第二天还要上班,干嘛熬到三点看网球啊?有那时间睡会觉不好吗?我当时没回答他,今天早上我看巴黎大师赛的回放,镜头扫到观众席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男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孩,小孩举着个小网球拍晃,男人在旁边给他讲这个球员是谁,我突然就知道怎么回答了。
我们熬的不是夜,是我们回不去的青春啊,我高中的时候第一次知道巴黎大师赛,那时候住校,偷偷用老人机看文字直播,把手机藏在课本里,看到费德勒赢球就偷偷拍桌子,被老师罚站了一节课,还把我手机没收了;上大学的时候和宿舍的哥们熬夜看巴黎大师赛,买了十块钱三瓶的啤酒,就着花生米,看完了直接去食堂吃刚出锅的包子;现在我熬夜看球,要把手机调到静音,怕吵醒旁边的老婆和孩子,看完了还要定好七点的闹钟起来送孩子上学,但是只要看到那个黄色的小球在蓝色的场地上弹来弹去,我就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孩,拿着几十块钱的碳素拍,在学校的水泥地上打一下午球,连汗都忘了擦。
老周说他现在每周只敢打一次球,打多了膝盖疼,但是每年巴黎大师赛他一场都不落,哪怕第二天要开早会,也要爬起来看,他说打球和看球是他现在唯一的“自留地”,只要站在球场上,或者坐在屏幕前看球,他就不用想这个月的房贷要还多少,不用想孩子的期中考试成绩怎么样,不用想公司的KPI有没有完成,他就只是一个喜欢网球的普通人,跟着球员一起紧张,一起开心,一起难过。
今天早上我特意去家楼下的面包店买了个牛角包,就着热咖啡看辛纳的比赛回放,外面是北京11月的冷风,屋里暖烘烘的,我突然就想起2017年我在巴黎贝尔西体育馆闻到的黄油香,其实不管是在巴黎的场馆里,还是在我北京的小家里,网球的快乐从来都没有变过,它不是动辄几千块的球拍,不是几万块的教练课,是你下班之后打一个小时球的放松,是你熬夜看球的热血,是你为了一个救球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快乐,是你为了喜欢的球员掉的眼泪。
巴黎大师赛的意义,从来不是诞生了多少个冠军,而是它给了我们这些普通的网球爱好者,一个每年11月都能奔赴的约定,不管你多大,不管你球打得好不好,不管你是在现场还是在屏幕前,你都能在这片飘着牛角包香的室内硬地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滚烫的青春,毕竟啊,只要你还热爱网球,你就永远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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