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当姚明站在中国篮协全国代表大会的台下，看着新的篮协主席人选公布的时候，相关新闻的弹幕里刷得最多的两句话，一句是“姚主席终于解脱了”，另一句是“中国篮球算是被他耽误了”，作为从2017年到2023年的中国篮协掌舵人，姚明这6年的任内时光，几乎是踩在球迷的掌声和骂声的交替里走完的，作为一个看了20年球的老球迷，我不想用“功过三七开”这种官方到冰冷的词去评价他的任期，我想聊聊我亲眼看见的，那些发生在我身边的,和姚明任内的改革有关的小事。
刚上任的那两年，我身边的球友都以为“中国篮球的天要亮了”
我至今还记得2017年姚明当选篮协主席那天，我的朋友圈被清一色的“专业人干专业事”“中国篮球有救了”刷屏，那时候的姚明刚从NBA退役没几年，身上还带着“中国篮球第一人”的光环，所有人都相信，这个吃过世界最高水平联赛红利、懂商业也懂规则的大个子，能把沉疴已久的中国篮球拉出泥沼。 姚明上任的头两年，也确实拿出了好几把让球迷眼前一亮的“烈火”：先是推动管办分离，把CBA的运营权从篮协手里交到了由各俱乐部参股的CBA公司，让俱乐部第一次有了话语权，不用再像以前一样“既要出钱又要听指挥”；紧接着改革了此前形同虚设的CBA选秀制度，不再只允许体校和职业梯队的球员报名，第一次向CUBA球员、草根民间球员敞开了职业赛场的大门；同时推进体教融合，打通了校园篮球和职业篮球的上升通道，还推出了面向12岁以下儿童的“小篮球计划”，甚至顶着压力给常年无人关注的女篮翻了三倍的薪资，拉来了专门的商业赞助。 这些政策到底有没有落到普通人身上？我身边就有最真实的例子，我发小阿凯，从初中就爱打球，1米92的身高，高中就是校队的主力得分手，但是以前家里人根本不让他走体育路线，说“你又没进体校，没有编制，打职业就是做梦”，后来他考了个普通大学，毕业之后本来打算进工厂上班，直到2018年CBA第一次开放草根球员报名，阿凯特意攒了三个月工资，拉着我坐了12小时的绿皮车去北京看选秀大会，那天我们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看着来自广东的草根球员周锐站在台上和职业梯队的球员一起接受点名，阿凯攥着我的胳膊说：“原来我们这种没进过体校的普通人，真的有机会站在职业赛场上。” 后来阿凯虽然没打上CBA，但他现在在我们老家县城开了个青少年篮球培训班，每年都送好几个小孩去参加省队的选拔，他说要是当年没看到那届选秀，他可能早就把篮球扔了，那两年不仅是阿凯，我身边所有爱打球的朋友都对未来充满期待，2019年男篮世界杯在家门口举办的时候，我提前半年就抢了半决赛的门票，当时所有人都觉得，男篮至少能进八强,说不定还能冲一冲奖牌。
一场滑铁卢，把任内的所有成绩都碾成了网友口中的“笑话”
谁也没想到，所有的期待都在2019年9月2号晚上碎得稀烂，那天我和三个哥们在楼下烧烤摊看男篮对波兰的比赛，最后7秒钟中国队还领先1分，只要把球发出来耗完时间就能赢，结果周琦的边线球直接传到了波兰球员手里，加时赛中国队输了，也彻底失去了直通东京奥运会的资格。 我至今记得当时烧烤摊的气氛，原本闹哄哄的摊子瞬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全是骂声，我手里攥着的啤酒瓶直接砸在了地上，也跟着喊“姚明选的什么教练？李楠这种水平是怎么坐上国家队主教练位置的？”从那天之后，姚明任内的所有改革举措，都成了被网友攻击的靶子：有人说CBA选秀是作秀，“选出来的都是些学生球员，打两年就退役了，还不如体校直接培养的好用”；有人说体教融合是浪费钱，“读书的就好好读书，打什么职业球，纯纯耽误小孩”；甚至连给女篮涨薪都被骂“男篮都烂成这样了，还有闲钱给女篮花，不知道轻重缓急”。 后面的几年，糟心事一件接一件：疫情三年CBA被迫搞赛会制，俱乐部没了门票收入，好几支球队接连爆出欠薪新闻，裁判的判罚争议更是每隔几周就上一次热搜；2023年新疆广汇队因为周琦的合同纠纷直接宣布退出CBA，全网的情绪更是涨到了顶点，那段时间只要搜姚明的名字，相关评论区全是“下台”“滚蛋”的声音，我当时也跟着在评论区留过言，说“占着位置不干事，还不如让别人来”。 那时候我刷到过姚明的一个采访，他头发白了快一半，以前在NBA打球时永远意气风发的脸上，眉头就没舒展过，有记者问他如果男篮进不了奥运会谁来负责，他想都没想就说“我负责”，我当时看完还嗤之以鼻，觉得“负责有什么用，能把奥运会门票负责回来吗？”现在再回头看，那时候的我们太急了，急到只想找一个人背下所有的锅,根本没耐心去看事情的另一面。
那些没上热搜的改变，才是他任内留下的最值钱的遗产
去年夏天我回了趟老家的县城中学，找以前的体育老师王哥喝酒，他带我去看了学校刚翻修的篮球场：塑胶地面、标准可调节篮架，旁边还有个半室内的训练馆，十几个穿着校服的小孩正在教练的指导下练运球，王哥说，这些场地都是姚明任内推的“小篮球计划”给拨的款项建的，现在我们县每年都有中小学生篮球联赛，打得好的小孩不仅能拿奖金，还能去省里参加训练营，甚至有机会被省队的教练挑中。 “我们上学的时候啥样你忘了？整个学校就两个水泥篮球场，篮筐都是歪的，打个球得提前半小时去占位置，想找个专业教练教球更是想都别想。”王哥递给我一瓶水，指着场地上一个正在扣篮的小孩说，“这个小孩今年才14岁，已经被省青年队看上了，放在十年前，这种好苗子说不定就被埋没了。” 那天我在学校待了一下午，看着那些小孩在场上跑跳，突然就反应过来，我们盯着输赢骂了姚明好几年，却忽略了他任内做的这些没上热搜的事：我们现在津津乐道的年轻球员，崔永熙19岁就进了国家队，还去打了NBA夏季联赛，他就是姚明推进体教融合之后，从校园篮球体系里走出来的球员；王岚钦作为CUBA的状元秀，现在已经是同曦队的核心后卫，放在十年前，大学毕业的球员根本不可能在CBA打上主力；2022年女篮拿了世界杯亚军，你知道吗？姚明上任之前，女篮普通队员的月薪才几千块，连买专业的营养品都不够，姚明上任之后拉来了好几倍的赞助，现在女篮主力队员的年薪能到百万以上，还有了专门的康复团队和海外拉练的机会，没有这些投入，怎么可能拿得到银牌？还有三人女篮在东京奥运会拿的铜牌，那也是姚明上任之后才重点扶持的项目，以前国内连正规的三人篮球联赛都没有。 这些改变，不比一场世界杯比赛的输赢重要吗？我们总想要立竿见影的成绩，却忘了人才的培养本来就是十年甚至二十年才能见成效的事，姚明在任内做的，其实是把中国篮球的池子挖大了，以前我们的人才储备只有体校那几百个孩子，现在有成千上万喜欢篮球的小孩，都有机会接受专业训练，都有机会走上职业赛场,这才是中国篮球的未来啊。
别用一场比赛的输赢，定义一个任内的全部价值
我知道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骂姚明，说他任内没让男篮打进奥运会，耽误了中国篮球6年，但是我想说说我的观点：中国篮球的问题，是积累了三四十年的沉疴，不是姚明一个人上来几年就能彻底解决的。 以前的中国篮球走的是“体校包办”的路线，看似能集中力量出成绩，实则把绝大多数喜欢篮球的普通人挡在了门外，人才池越缩越小，就算你再有天赋，只要没在12岁之前被体校选中，这辈子就和职业篮球无缘了，这样的体系就算能出几个天才，也撑不起整个项目的发展，姚明做的事，其实是在打破这种固化的体系，他要对抗的不仅是陈旧的规则，还有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他能在6年的时间里把体教融合的通道打通，把校园篮球和民间篮球的热情点燃，已经是超出预期的成绩了。 当然他的任内也有很多遗憾：CBA的裁判问题直到他卸任都没彻底解决，周琦的合同纠纷拖了好几年都没有个让各方都满意的结果，男篮的成绩也确实没有达到大家的预期，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但我们不能因为这些遗憾，就把他所有的贡献都抹杀掉，就像你种了一棵果树，不能因为它刚种下去前几年没结果，就把它连根拔了对吧？ 前两天我刷到姚明的近况，他现在不再是篮协主席了，穿着普通的卫衣去看CUBA的比赛，坐在观众席上笑得很开心，终于不用再面对记者的追问，不用再为输球背锅，我有时候会想，如果2019年那场对波兰的球赢了，大家对他的任内评价会不会完全不一样？但是体育竞技没有如果，大家永远只会记得你拿了多少奖牌，不会记得你为了让更多人参与这项运动做了多少事。 但作为一个普通球迷，我记得我发小阿凯第一次看到草根球员站在CBA选秀台上时眼睛里的光，我记得县城中学里那些在篮球场上奔跑的小孩的笑脸，我记得女篮站在世界杯领奖台上的时候，我在屏幕前掉的眼泪，这些，都是姚明任内留给我们的，比输赢更重要的东西，中国篮球的路还很长，姚明已经把最难走的那一段走完了，剩下的,就看后面的人能不能把他埋下的种子养得开花结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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