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傍晚我在厦门奥体中心的外场等朋友打球,老远就看见谢汉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啃肉包,黑得发亮的脖子上挂着个磨掉漆的金属哨子,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上,印着的“别跟裁判哔哔”五个字已经掉了两个笔画,他看见我挥了挥手,举了举手里的半瓶冰红茶:“等我两分钟,还有最后一节,吹完带你去吃大排档,今天赢的队请客。”
今年38岁的谢汉,本职工作是开社区图文打印店的,另一个身份是厦门野球圈里有名的“金哨”,12年里吹了近千场民间赛事,大到厦门市的业余篮球联赛,小到工厂厂庆、社区邻里赛,甚至中学的班级篮球赛,只要找他,只要时间排得开,他从不推辞,我认识他五年,听过他无数次被球员追着跑、被观众骂黑哨的糗事,也见过他被一群退休老球员围着塞土鸡蛋的热闹场面,他总说:“职业裁判吹的是规则,我们野球裁判吹的是人情,两头都守得住,才配得上手里这只哨。”
第一次吹哨被追了半条街,我才知道野球裁判不是人干的
谢汉第一次当裁判是2011年,那时候他刚毕业没多久,在广告公司上班,周末最喜欢泡在野球场上打球,后来一次抢篮板崴了脚,三个月不能跑跳,场边的赛事组织者看他对规则门儿清,就问他要不要学吹哨,一天给200块劳务费。“我那时候想啊,吹哨还不简单,规则我背得比球员还熟,就爽快答应了,谁知道第一次上场就给我上了一课。”
他第一次吹的比赛是岛外两个电子厂的友谊赛,赢的队每人能领一箱加多宝,还有500块的团建基金,两边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拼得特别凶,最后3秒,红队领先1分,蓝队前锋抱着球突破,走步了,谢汉哨子刚响,那个1米9多、光着膀子的前锋当场就炸了,把球往地上一砸就冲他过来,谢汉那时候脚刚好利索,吓得转身就跑,跑了半条街鞋带都散了,差点摔在路边的排水沟里,结果那前锋追上他,第一反应是把手里攥的冰可乐递给他,喘着粗气说:“哥对不住啊,我急眼了,那球确实我走步,你吹得没问题,就是输了没脸见工友,刚才吓着你了吧?”
那天谢汉拿着那罐冰可乐站在路边,突然就明白过来,野球场的裁判根本不是背熟规则就能干的活。“职业赛场有技术台有回放,有安保有联赛纪律,你吹错了还有补救的机会,野球场上什么都没有,就你一个裁判,你说的话就是规矩,你不仅要会吹哨,还得会看人,会摸脾气。”后来他慢慢摸出了门道:碰到二十岁左右的小伙子打球,吹罚就得严一点,刚有推搡口角就赶紧吹暂停,拉到两边说“要打架出去打,别在这脏了场子,输球输人更丢人”;碰到四五十岁的中年大叔打球,没什么大的犯规就松一点,走步没那么明显、打手不重的都当没看见,“人家一把年纪出来打球就是为了出出汗,又不是赢房子赢地,较那个真反而扫了大家的兴”。
我之前也打过不少野球,见过太多业余裁判要么偏得离谱,要么和稀泥两边都不得罪,像谢汉这样能把尺度拿捏得刚好的少之又少,他有个原则我特别认同:“不管松还是严,底线得守死,垫脚、肘击这种故意伤人的动作,不管是谁,不管多大比赛,我直接罚下场,没商量,去年有个本地挺有名的业余球员,打比赛的时候故意垫脚把对方后卫弄伤了,我直接把他罚出去,他说以后再也不打我吹的比赛,我说无所谓,你这种人打比赛我还不愿意吹呢,别把其他人害了。”
我兜里常年揣着三管云南白药,比哨子还重要
熟悉谢汉的人都知道,他每次吹比赛,背包里除了裁判服、口哨、记分牌,必有三样东西:三管云南白药、一包薄荷糖、一小瓶速效救心丸。“哨子忘带我还能借别人的,这几样东西忘带,我心里就不踏实。”
2019年他吹厦门大学生联赛的预选赛,集美大学的一个大前锋抢篮板落地的时候踩在别人脚上,脚踝当场肿得像个馒头,队里的小孩没经验,谁都没带药,谢汉当场掏出来红瓶的云南白药给他喷上应急,又帮着叫了车送医院,后来那个学生毕业工作了,每年都会回厦门打业余赛,每次碰到谢汉吹比赛,都会给他带一袋自家做的潮汕牛肉丸,说“当年要是没你那瓶药,我说不定得留下后遗症”。
那瓶速效救心丸是谢汉放了五六年的,他自己爸爸有冠心病,他出门习惯带在身上,没想到还真救过人,2021年他吹厦门老年篮球联赛,有个62岁的退休老师,打了20分钟突然捂着胸口蹲在地上,脸白得像纸,谢汉赶紧吹停比赛,掏出来救心丸给他含上,打了120送医院,医生说再晚个五六分钟,人可能就没了,后来那个老师的老伴专门跑到谢汉的打印店,给他送了一篮土鸡蛋,拉着他的手谢了半天,现在那个退休老师还在打球,每次打比赛都指定要谢汉吹:“小谢在场上,我打球都踏实。”
谢汉总说,别人当裁判靠的是哨子,他当裁判靠的是“爱管闲事”,我见过他吹比赛的时候,主动给场边捡球的小孩买水,见过他碰到输了球蹲在一边哭的中学生,过去拍人家肩膀说“你最后那个三分投得比CBA球员还准,下次接着干”,甚至见过他碰到两个队因为判罚吵得不可开交,主动掏出200块钱说“别吵了,今天我请大家喝水,刚才那个球是我没看清,我给大家道歉,咱们接着好好打行不行”。
你说他没原则吗?才不是,他给我看过一张他存在手机里的照片,是2017年吹一场社区赛的时候拍的,两个队因为一个球的判罚差点打起来,他站在中间,伸开胳膊把两边的人隔开,脖子上的哨子都被扯掉了。“那天我也没生气,就站在那跟他们说,你们要是觉得我吹得不行,我现在就走,你们自己商量着来,要是觉得我还能吹,就都回去打球,谁再闹事我直接罚出场,后来大家都回去打了,打完球两边的队长还一起拉着我吃饭,说刚才是他们急眼了,我吹得没问题。”
我有时候觉得,谢汉这种裁判,才是民间体育最需要的人,我们总说体育要下沉,要全民参与,可如果野球场上没有像他这样既守规矩又懂人情的裁判,大家打球要么打得一肚子气,要么容易受伤,谁还愿意来?谢汉说他这12年,光云南白药就用了快50管,碰见过的受伤球员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我多带一瓶药,说不定就能让一个喜欢打球的人少受点罪,这点小事算什么”。
被骂过黑哨也收过感谢信,我见过的体育精神比职业联赛还真
谢汉的手机壳后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感谢信,是2022年一群残障人士写给他的,那年厦门办了一场轮椅篮球友谊赛,没人愿意去吹,觉得麻烦,谢汉主动报名免费去吹,吹了整整三天,每天站七八个小时,结束的时候那群球员凑钱给他买了个手工做的哨子套,上面绣着他的名字,还有那张感谢信,上面写着“谢谢谢裁判,让我们也能像正常人一样打一场堂堂正正的比赛”,现在谢汉每次吹比赛,都把哨子套在那个手工套里,“比我买的几百块的裁判装备都珍贵”。
这12年他当然也受过不少委屈,印象最深的是2022年的厦门业余联赛决赛,最后10秒,落后1分的队突破,防守方明显打手,谢汉吹了罚球,最后进攻方两罚全中赢了比赛,场边输球那边的观众当场就炸了,指着他骂黑哨,说他收了钱,还有人把矿泉水瓶扔到场里来,谢汉当时什么也没说,等观众散得差不多了,他找举办方要了场边观众拍的视频,发到了联赛的微信群里,清清楚楚能看到防守方的手打在了进攻方的手腕上,后来当天骂他骂得最凶的几个人,专门跑到他的打印店给他买了烟和水道歉,说那天是太急了,对不住。
“我刚当裁判的时候被人骂黑哨,气得好几天睡不着觉,现在早就习惯了,你干的就是这个活,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只要你自己问心无愧,就不怕别人说。”谢汉说,他吹了这么多年比赛,见过太多职业联赛里都少见的场面:见过落后20分的队,最后一分钟拼到追平,输了之后主动给对手递水,说“你们打得真好”;见过高中生打班级赛,队里的主力脚扭了,全队主动弃权,推着队友去医院,说“比赛下次还能打,队友的脚更重要”;见过退休的老球员,打比赛的时候主动承认自己走步,说“我刚才确实走步了,裁判没看见,我自己得说,不能占这个便宜”。
我特别认同他说的一句话:很多人觉得只有站在奥运赛场、CBA赛场的才叫体育,只有拿了冠军的才叫体育精神,其实根本不是,那些没有奖金、没有转播、赢了最多只有一张奖状的野球比赛,那些普普通通的工人、学生、退休老人在球场上拼得满头大汗的样子,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我吹过最难忘的一场比赛是去年的农民工篮球赛,都是工地上的工人,穿的球衣都不是一套的,鞋上还沾着水泥,但是打得特别认真,赢了之后大家凑钱买了个20块钱的蛋糕,在球场上分着吃,我站在旁边看着都想哭,你说这不是体育精神是什么?”
只要我跑得动,就会一直吹下去
现在谢汉的图文店生意已经稳定了,每个月赚的钱足够养家,他花了更多的时间在裁判的事情上,去年他牵头组了个业余裁判团,一共20多个人,都是喜欢篮球的年轻人,有学生,有上班族,他免费教他们吹哨,带他们跑各个民间比赛积累经验,现在整个厦门一半以上的民间篮球赛事,用的都是他们裁判团的人,他还跟当地的教育局合作,免费给中小学的篮球联赛当裁判,教小孩们篮球规则,“现在的小孩打球都特别有礼貌,规则意识也强,看着他们就想起我年轻的时候”。
谢汉的儿子今年10岁,也喜欢打篮球,每次他吹比赛,儿子就跟着在场边当小记分员,拿着个小本子记比分,记犯规次数,有模有样的,他说以后儿子要是喜欢当裁判,他也支持,“不管干什么,只要喜欢,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我问他打算吹到什么时候,他喝了一口冰啤酒,指了指远处球场上打球的小孩:“只要我跑得动,就一直吹下去呗,你看这些小孩,说不定以后能进国家队,就算进不了,能喜欢打球,有个好身体,比啥都强,我多吹一场比赛,说不定就能多让几个人爱上篮球,这不是挺好的事吗?”
那天我们在大排档坐到很晚,旁边桌就是当天赢了比赛的那群小伙子,吵着闹着要给谢汉敬酒,谢汉摆着手说“不行不行,明天还要吹你们的比赛,喝了酒吹哨不公平”,惹得大家哄堂大笑,晚风一吹,我看着谢汉脖子上那个挂着手工套的哨子,突然就明白了我们总说的“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它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的金牌,不只是转播镜头里的明星球员,它是谢汉兜里揣了12年的云南白药,是野球场上每一声带着汗水的呐喊,是输了球也会给对手递过去的那瓶冰可乐,是千千万万个像谢汉这样的普通人,用自己的热爱堆起来的、最鲜活的江湖,我们总说要发展群众体育,其实缺的从来不是场地,也不是赛事,缺的就是谢汉这样愿意扎根在野球场,拿着不高的酬劳,却把每一声哨都吹到大家心坎里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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