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全红婵的一个赛后采访片段,记者问她会不会在意网上的评价，小姑娘攥着衣角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有时候会怕，怕跳不好大家就不喜欢我了。”我盯着屏幕里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才16岁，站在10米跳台上要克服失重恐惧、要控制发育带来的动作变形已经够难了，还要扛着几亿人“必须拿满分、必须拿冠军”的期待，赢了就是天降紫微星、全民“杏哥”，输了就是“飘了、不训练、只顾着接综艺”，这些轻飘飘的标签压在她身上，实在太重了，重到她根本“当不起”。
不止是全红婵,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待运动员的态度总是在两个极端反复横跳：赢了就把所有溢美之词堆上去，直接架到神坛上下不来；输了就把所有恶意都泼过去，直接踩进泥里翻不了身，可我们好像总是忘了，这些在赛场上跑跳、翻腾、投掷的人，首先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他们会疼、会累、会失误、会有状态低谷，根本当不起我们强行安上的“神”的光环，更当不起我们随口就扣的“罪人”帽子。
那些被架在神坛上的运动员，“当不起”的夸赞背后是隐形枷锁
我见过最夸张的造神,是2022年北京冬奥会时期的谷爱凌，两金一银的成绩刚出来，全网的通稿铺天盖地：“天才少女”“完美模板”“黄种人的骄傲”，连她每天睡10个小时、爱吃韭菜盒子都能被吹成“成功人士的特质”，甚至有家长直接把谷爱凌当成教育模板，逼着自己家孩子既要学习好又要特长棒，还要和谷爱凌一样阳光开朗，可等冬奥会热度过去，谷爱凌回美国上学、出席活动，风评说变就变，“忘本”“就是来中国捞钱的”“根本就是美国人”的骂声又占了满屏，好像之前把她捧上天的人和现在骂她的人，完全是两拨人。
其实这些夸赞从一开始就是捆绑着条件的：我们夸你是“神”，是默认你要一直赢、一直符合我们的期待，只要你偏离了我们预设的轨道，之前所有的夸奖都会变成刺向你的刀，这种捧杀的杀伤力，我表弟小宇比谁都懂。 小宇比我小5岁，高中的时候是市田径队的短跑运动员，100米最好成绩电记10秒7，在我们那个三四线小城市，已经是十几年没出过的好苗子，那时候不管是学校老师、同学还是家里的亲戚，见了他都要喊一句“小苏炳添”，校运会100米决赛的看台上，一半人都是专门来给他加油的，连校长都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拿了世界冠军，要给咱们学校争光啊”。 小宇那时候跟我聊天，说他每次听到这些话都发慌：“姐，我就是个练了3年短跑的普通人，哪能跟苏炳添比啊，我现在一站到起跑线上就怕，万一跑输了，大家会不会觉得我之前都是吹的？” 怕什么来什么，去年校运会100米决赛，他起跑的时候钉鞋踩在了跑道的缝隙里，直接摔出去两米远，膝盖和胳膊肘擦得全是血，他爬起来一瘸一拐跑到终点的时候，成绩排在倒数第一，当天学校的表白墙、年级群里的话就变了味：“之前吹得那么厉害，原来就这啊？”“不会是故意摔的吧，怕输了丢面子”“就这水平还想考北体，别逗了”。 小宇那天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那头哭到喘不上气：“之前他们夸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当不起那些称号，可是我没想到，就摔了一次，之前所有的努力他们都看不见了。”后来省青少年锦标赛的选拔赛上，他站在起跑线上腿都抖，连续两次抢跑直接被罚下，没过多久他就跟教练提了退役，现在走普通高考学计算机，再也没穿过钉鞋。 我始终觉得，这种不计成本的“捧”根本不是喜欢，而是一种自私的情感预支：我们把对“强者”的想象全部投射到运动员身上，把他们当成自己的荣誉感延伸，根本不管他们能不能承受这份重量，就像全红婵，大家只看到她东京奥运三跳满分的惊艳，却看不到她正在过发育关，体重涨一斤、力量差一点，207C这个动作就容易失误；大家只骂她亚运会跳砸了拿亚军是不努力，却看不到她那天发着烧，上场前还在头晕，这些被“神”的光环遮住的细节，才是运动员最真实的样子。
那些被踩进泥里的“失败者”，“当不起”的骂名里是最凉的人心
如果说捧杀是裹着糖衣的毒药,那棒杀就是直接扎人心的刀子，我们好像从来对“失败者”没有什么容错率，只要你没拿到冠军、没达到大家的预期，之前所有的付出都可以一笔勾销，随便就能给你扣上“罪人”的帽子。 说到这个，没人比刘翔更有发言权，2004年雅典奥运会110米栏夺冠，刘翔成了全中国的“民族英雄”“亚洲飞人”，那时候大街小巷都是他的广告，连课本里都写着他的事迹，可2008年北京奥运会，他因为跟腱断裂退赛，全网的骂声瞬间就把他淹没了：“刘跑跑”“懦夫”“收了赞助商的钱故意演我们”，我至今记得我爸那天坐在电视机前摔了遥控器，说“家门口的比赛都退赛，太丢人了”。 大家忘了他之前拿过40多个世界冠军，忘了他是第一个在短道径赛项目上打败黑人选手的黄种人，忘了他为了赶上北京奥运，打了无数封闭、咬着牙训练到跟腱变形，所有人只记得他退赛了，让大家失望了，所以他就是罪人，这顶帽子他一戴就是10年，直到最近几年，大家才慢慢反应过来欠刘翔一个道歉，可那些年他受过的委屈、扛过的压力，早就没法弥补了。 类似的事情到现在还在发生：2022年中国女足拿了亚洲杯冠军，全网都在吹“铿锵玫瑰”“女足精神”，说女足待遇差还能赢球，比男足强一万倍；结果2023年女足世界杯小组赛没出线，骂声又铺天盖地：“什么铿锵玫瑰，就是一群菜鸡”“拿了亚洲杯就飘了，整天拍广告不好好训练”，没人记得她们带伤拼满了90分钟，没人记得她们和欧洲强队的身体差距本来就大，大家只看结果：你输了，你就活该被骂。 我家楼下开羽毛球馆的张叔，年轻时是省队的男单选手，他跟我说过他这辈子最寒心的一件事：20岁那年他打全运会，半决赛拼了三局，最后一分惜败给对手拿了铜牌，回到省里，领导找他谈话，第一句就是“大家对你期望这么高，你怎么就拿了个第三？”他老家的亲戚在背后嚼舌根：“家里供他练了10年球，连个第一都拿不到，钱都打水漂了。”那时候他天天失眠，一拿起球拍就想起那些话，25岁就选择了退役，再也没打过专业比赛。“我那时候就想，我拼尽全力拿了全国第三，怎么就成了罪人了？我实在当不起这个骂名。”张叔说这话的时候，擦球拍的手都在抖。 我特别不理解一件事：什么时候体育的意义只剩下拿金牌了？我们口口声声说体育精神是拼搏、是永不言弃，可到了赛场上，大家好像只看得见第一名，那些拼到最后却输了的人，连被尊重的资格都没有吗？2012年伦敦奥运会，举重选手吴景彪以1公斤之差惜败拿了银牌，下场之后对着镜头鞠躬哭着说“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大家”，我那时候看直播就觉得心疼：他已经拼尽了全力，拿了银牌已经是为国争光了，凭什么要道歉？就因为大家默认他必须拿金牌，所以他没拿到就活该愧疚？这种非黑即白的评价体系，本质上就是对体育精神的亵渎。
比起“神”和“罪人”，他们更当得起“普通人”的身份
这两年其实能感觉到大家的态度在变,苏炳添2021年东京奥运会跑了9秒83创造亚洲纪录，全网欢呼，2022年世锦赛他没进决赛，大家说的都是“苏神已经很棒了，好好休息”；潘展乐最近拿了游泳世界冠军，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是“不要捧杀，让孩子安安静静训练”；就连之前被骂了很多年的刘翔，现在提到他，大家说得最多的也是“我们欠刘翔一个道歉”。 这才是对待运动员该有的态度啊：你赢了，我为你鼓掌，但不会把你架到神坛上；你输了，我也不会骂你，只要你拼尽全力了，就值得被尊重，上个月我去现场看CBA的比赛，广东队打辽宁队，最后3秒胡明轩的绝杀三分没投进，广东队输了比赛，我后排有个男的站起来指着场内骂胡明轩“废物”，旁边坐的阿姨转过头跟他说：“小伙子拼了一整场，跑的汗都把球衣湿透了，谁能保证每个球都能投进？你上去连半场都跑不完，有什么资格骂他？”当时我就觉得，这个阿姨说的才是最实在的道理。 我们总喜欢把自己代入“评委”的角色，对着赛场上的运动员指手画脚，可我们大多数人，连跑1000米都要喘半天，连跳水的动作名都叫不上来，凭什么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要求他们必须赢？他们站在赛场上，首先是为了自己的梦想，其次才是为了国家的荣誉，从来不是为了满足我们的虚荣心。 我至今记得小宇当年摔了之后，一瘸一拐跑到终点的时候，看台上也有不少人给他鼓掌，他说那是他那次比赛最开心的时刻：“那时候我就觉得，就算我拿不了第一，我拼到最后了，也有人看见我的努力。”是啊，体育最动人的从来不是完美的胜利，而是那些不完美却依然拼尽全力的瞬间：是刘翔跟腱断裂之后，单脚跳完全场吻别跨栏的瞬间；是全红婵跳砸之后，教练陈若琳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下次再来”的瞬间；是女足世界杯输了之后，王霜擦着眼泪说“我们还会回来的”的瞬间；是小宇摔了之后，爬起来一瘸一拐冲向终点的瞬间，这些瞬间，比任何金牌都有分量。 说到底，运动员们当不起我们强加的“神”的光环，也当不起我们随便扣的“罪人”帽子，他们最当得起的，是“普通人”这个身份：会失误、会受伤、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会为了赢拼尽全力，也会为了输难过哭泣，我们要做的从来不是造神也不是骂街，而是坐在观众席上，赢了就给他们鼓鼓掌，输了就给他们加加油，仅此而已。 毕竟，我们看体育比赛，看的是永不言弃的精神，是挑战极限的美感，从来不是看一个完美的神，站在神坛上满足我们的期待，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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