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对李文祖这个名字产生深刻印象,是2022年刷到崇礼168越野赛的冲线片段:彼时别的选手都穿着全套压胶专业服、带着定制空顶帽,冲线后对着镜头比耶,甚至提前准备好了庆祝用的旗帜,只有李文祖穿了件洗得发灰的赞助商T恤,裤脚卷到小腿肚,越野鞋上的泥厚得几乎看不清logo,接过冠军奖杯的第一句话是对着志愿者嘟囔:“能不能多给我两瓶水?刚才最后10公里补给点的水都喝光了,渴坏了。” 那时候外界已经开始叫他“山神”,但站在领奖台上的他,看起来还像个刚从山上放羊下来的少年,和“冠军”“网红”这些标签毫无关系,后来我跟他有过一次线下交流,才明白这个从大凉山深处走出来的草根跑者,人生里的每一步,都比我们在赛道上看到的更有力量。
13岁那年,我跑赢了追我的羊
李文祖出生在四川凉山州昭觉县的一个小山村,海拔接近3000米,从他家走到最近的乡镇要走3个小时的山路,在18岁第一次参加正式跑步比赛之前,“跑步”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什么运动项目,而是生存必备的技能:上学要跑5公里山路才不会迟到,帮家里放牛放羊要满山跑才不会丢牲畜,甚至去邻村买个盐巴,都要连跑带走才能赶在天黑前回家。 “印象最深的是13岁那年冬天,我爸让我去后山放羊,那天风特别大,一转头三只准备卖了给我交学费的羊就跑没影了。”说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李文祖还会笑,“那时候我急得都哭了,啥也没想就顺着羊脚印追,山路上全是冻硬的泥还有碎石子,我穿的破胶鞋没跑多久鞋底就掉了,光着脚跑了三个多小时,才在一个背风的山洞里找到那三只羊。”那天他抱着羊坐在山洞里喘气,才发现自己的脚被石头划了好几个口子,血和泥混在一起粘在鞋底上,但他也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好像比别人都能跑,跑多久都不觉得累。 那时候村里没人觉得“能跑”是什么优点,甚至还有人笑话他:“天天瞎跑有啥用,还不如多割两筐猪草。”只有李文祖自己知道,跑起来的时候他最开心:风从耳边吹过,脚下是走了十几年的山路,什么农活的累、读书的苦,好像都能被风吹走,他给自己定了个不成文的规矩:每天放完羊之后,都要沿着村后面的山头跑10公里,没有跑鞋就穿胶鞋,没有运动服就穿洗旧的校服,跑累了就坐在山头看远处的云,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山路,后来会延伸到全国甚至全世界的赛道上。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草根运动员的误解就在于此:大家总觉得好成绩都是科学训练、专业团队堆出来的,却忽略了人在极端生存环境里养出来的本能,才是最有爆发力的天赋,李文祖的“教练”从来不是什么体育大学毕业的专业人士,而是大凉山的山、风、碎石子路,是小时候追过的羊、赶过的牛,是那些为了生存不得不跑的日子,早就给他的越野跑生涯打下了最扎实的基础。
第一次穿跑鞋,我连领奖台怎么走都不知道
2018年是李文祖人生的转折点,那年昭觉县办了第一届农民登山赛,村主任找到他:“你平时满山跑的速度比摩托车都快,去试试呗,拿了奖还有奖金。”那时候李文祖连“比赛”是什么都不知道,找堂哥借了双半旧的运动鞋,穿了条妈妈缝的布裤子就去了,起点站了一百多个人,好多都是从县城来的、穿着专业运动服的选手,他站在人群里特别显眼,还有人偷偷笑他是来凑热闹的。 结果发令枪一响,李文祖第一个冲了出去,不到40分钟就跑完了8公里的上山路线,比第二名快了整整15分钟,站在领奖台上接过500块奖金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懵的:“我那时候才知道,原来跑步还能挣钱?我以前跑了十几年,一分钱都没挣到过。”那500块钱他一分都没舍得花,给奶奶买了治风湿的膏药,给弟弟买了新书包,剩下的钱买了双20块钱的胶鞋,专门用来跑步。 后来县里的体育局工作人员找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去参加州里的长跑比赛,他想都没想就答应了,2019年他第一次走出凉山,去成都参加一场25公里的越野赛,坐了12个小时的大巴,到了赛场才发现别人都穿碳板鞋、压缩裤,随身带着能量胶盐丸,只有他揣了两个煮土豆,穿的还是几十块钱的布鞋,那次比赛他拿了亚军,上台的时候紧张得差点被台阶绊倒,主持人问他平时在哪训练,他挠了挠头说:“就在我家后面的山上,每天放完羊跑10公里。”台下的观众先是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特别大的掌声。 我当时在现场做赛事报道,赛后找他采访,他手里攥着亚军的奖牌,反复摸了好多遍,问我:“这个奖牌是纯铜的不?能不能带回家给我妈挂在墙上?”那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小伙子肯定能跑出来,他对跑步没有那么多功利的期待,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运动员”,他只是喜欢跑,只是想靠跑步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这种最纯粹的热爱,比任何专业训练都更能支撑人走得远。
被骂“野路子”的那些年,我把山当最好的教练
李文祖火了之后,质疑声也跟着来了:很多专业跑圈的人说他是“野路子”,没有系统训练,不会配速,不懂补给技巧,跑不了长距离,迟早要受伤,还有人直接在社交平台上说:“这种放羊娃出身的选手,就是靠运气拿了几个小比赛的奖,碰上100公里以上的越野赛肯定不行。” 李文祖没回应这些质疑,他也不会玩社交平台,回到凉山之后还是每天放完羊就去山上跑步,别人说他不会配速,他就自己拿着手表记时间,跑一段看一次表,慢慢摸索自己的节奏;别人说他不会补给,他就每次跑长距离的时候揣几个土豆、几瓶水,试试跑多久吃一次东西不会胃疼,2021年他第一次报名参加崇礼168的100公里组,出发之前很多人都赌他跑不完,甚至有人说他大概率会在30公里就退赛。 结果他拿了冠军。 冲线的时候他的腿上划了好几个口子,鞋上的泥都结块了,完赛时间比第二名快了近一个小时,赛后有人问他,跑100公里难不难?他说:“没啥难的啊,我平时在家跑山,有时候找羊跑一整天都有,比这个距离长多了,而且我们那的山比崇礼的陡多了,下雨的时候路比这个滑十倍,我以前放羊摔的跤,比我跑三年比赛摔的都多。”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圈太迷信“标准化”了:好像只有进过专业队、有国家级教练带、每年投入几十万训练经费的选手,才叫“专业运动员”,那些从底层摸爬滚打出来的草根选手,就都是“野路子”,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工业化的造星流水线啊,而是人对自身极限的本能探索,李文祖的“野”,恰恰是越野跑这项运动最珍贵的内核:这项运动本来就起源于山野,而不是城市里的健身房和训练基地,那些在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比任何教科书上的训练计划都有用。
我跑赢了山,却不想跑离我的大凉山
拿了崇礼168的冠军之后,李文祖成了越野跑圈的名人,找他签约的经纪公司、品牌商排着队找上门,最多的一家开了年薪百万的条件,让他搬到上海住,当品牌代言人,定期直播带货,参加商业活动,身边好多人都劝他去:“这是好机会啊,去了大城市就能过上好日子,再也不用回山里放羊了。” 结果李文祖拒绝了。 他回了大凉山,用自己比赛攒的奖金在村里开了个免费的跑步训练营,专门收村里喜欢跑步的小孩,去年我朋友去凉山做公益,去过他的训练营,说他每天早上6点就带着小孩在山路上跑,给小孩买跑鞋、买牛奶,都是用自己的比赛奖金,刚开始好多家长不同意,说跑步耽误放羊、耽误干农活,他就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我以前也是放羊的,现在跑步能挣钱,能让娃去外面看看,比在家放一辈子羊强。”去年凉山州运动会,他带的12个小孩拿了8个长跑项目的奖牌,其中10岁的小女孩阿依,以前每天要走5公里上学,这次拿了少年组3000米的冠军,领奖的时候穿着李文祖给她买的新跑鞋,笑的特别开心。 有人说李文祖傻,放着百万年薪不赚,回山里教小孩跑步是浪费天赋,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他最了不起的地方:很多人从底层爬上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想和过去的生活划清界限,恨不得彻底摆脱原来的圈层,但李文祖没有,他知道自己是从哪来的,也知道山里的小孩和当年的自己一样,脚底下有劲儿,但是不知道往哪跑,他想当那个给小孩指路的人。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要传承,什么是传承?不是国家队拿了多少金牌,也不是有多少人挤进了职业赛场,而是像李文祖这样,自己跑出来之后,回过头给身后的人留一盏灯,让更多普通的、没有资源的小孩知道:你出生在哪里,有没有钱买装备,有没有专业教练,都不重要,只要你愿意跑,脚下的路永远都在。
所谓“山神”,不过是把每一步都踩实了
今年3月李文祖去法国参加了UTMB(环勃朗峰越野赛),拿了OCC组(56公里)的第8名,是中国选手里成绩最好的,赛后有外国记者问他,是哪个俱乐部的,在哪训练,他说:“我是中国大凉山来的,我在我家后面的山上训练。”在场的外国选手都惊呆了,他们很难想象,一个没有专业训练团队、从小在山里放羊的选手,能在世界顶级的越野赛上拿到这样的成绩。 现在李文祖还是住在大凉山的村里,每天放完羊就带着小孩跑步,有比赛的时候就出去比,比完了就回来,他说自己接下来的目标不是拿多少世界冠军,而是想攒钱在村里建个室内跑道,再建个宿舍,让那些家离得远的小孩不用每天跑几公里来训练;他还想带着自己训练营的小孩去参加全国的比赛,让他们看看外面的世界,知道山里的娃也能站在全世界的领奖台上。 我见过太多靠体育改变命运的人,但李文祖是最特别的一个:他从来没有把跑步当成改变命运的“跳板”,也从来没有把“冠军”当成自己的终点,他只是一直在跑,为了生存跑,为了家人跑,为了山里的小孩跑,他的每一步都踩得特别实,踩在大凉山的土地上,也踩在每一个普通人的心里。 现在很多人都在说“体育破圈”,大家总觉得破圈就是要有流量、有商业价值、让更多人愿意为体育花钱,但我觉得,真正的破圈从来不是这样的,而是让更多像李文祖这样的普通人被看到:他的故事比任何冠军奖杯都更有力量,他告诉我们,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只要你热爱,只要你愿意往前跑,哪怕你是个山里的放羊娃,也能成为自己的“山神”。 就像李文祖自己说的:“山就在那里,你跑一步,就离山顶近一步,没人能拦住你。”这句话送给所有正在往前走的人,也送给中国的草根体育:只要还有愿意在山路上跑的人,我们的体育就永远有最鲜活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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