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浙西开化县做群众体育调研,我在县体育中心的室外篮球场第一次见到吕伟东,42岁的男人皮肤黑得发亮,穿一件洗得领口起球的藏蓝色李宁运动服,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膝盖上两道凸起的手术疤痕,脚边放着半瓶喝剩的冰红茶,还有个磨掉漆的金属哨子,他正叉着腰骂场上一个穿23号球衣的小男孩:“跑位啊!站在那当桩子等着别人给你喂饼?你是中锋不是吉祥物!”
骂完转头看见我,他挠挠头笑,露出两颗虎牙:“让你见笑了,这帮小孩皮,不骂两句不上进。”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了三个多小时,风里飘着旁边小吃摊的烤肠香,场上的小孩跑起来脚步声咚咚响,吕伟东的故事,就和这个县城的篮球声一起,慢慢铺开了。
从省队退下来那天,我不想让好苗子烂在田埂上
吕伟东的人生原本应该走另一条路,17岁他就进了浙江省男篮青年队,身高1米93,弹跳好,冲劲足,队里教练都说他再练两年铁定能进一队,可19岁那年的一场热身赛,他落地时踩在对方球员脚上,十字韧带完全断裂,两次手术之后,医生明确告诉他:“别打职业了,以后能正常跑跳就不错。”
退役那天他抱着自己的球衣在宿舍坐了一下午,省队的领导找他谈话,说可以留队当青年队助教,工资待遇都不差,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打包行李回了老家开化。“我小时候想打球,整个县城找不到一个正经会教篮球的人,绕着县城跑三圈都找不到个带篮网的球场,我那时候就想,以后要是有机会,总得让老家的小孩不用像我一样走弯路。”
回到开化的吕伟东成了县实验小学的体育老师,第一个月他就发现,学校里有不少好苗子:六年级的周宇比同龄人高出一个头,站在篮下轻轻一跳就能摸到筐,可是没人教,天天抱着个掉皮的橡胶球在操场上瞎投;还有几个小女孩,跑步速度快,协调性好,体育老师连篮球基础动作都不会教,就让她们天天绕着操场跑圈。
他主动找校长申请,想开个免费的课后篮球兴趣班,校长头摇得像拨浪鼓:“现在都抓成绩,哪有时间让孩子打球?万一受伤了家长来闹,谁担责任?”吕伟东软磨硬泡了半个月,最后拍着胸脯保证:“所有责任我担,占用的都是我自己的下班时间,绝对不耽误正常教学。”校长才松了口,给了他半个破旧的操场,还有20个掉皮的旧篮球。
兴趣班开起来的第一个星期,只有7个孩子来,其中就包括周宇,周宇是留守儿童,爸妈在杭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成绩差,上课爱调皮,班主任已经半放弃了,奶奶一开始坚决不同意他打球,拉着他的胳膊往家拽:“打球能当饭吃?你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大专出来当工人都比这个强!”吕伟东跟着去了周宇家三次,跟奶奶拍胸脯保证:“我免费教他,半年之内他成绩要是没进步,我再也不找他。”
从那之后吕伟东每天放学都留周宇一个小时,先陪着他把作业写完,再练一个半小时篮球,半年之后周宇的成绩从中下游爬到了班级中等,个子又蹿了5厘米,还代表学校拿了县里小学生篮球比赛的MVP,第二年市体校来选人,周宇第一个被选走,去年他作为篮球特长生考上了浙江师范大学体育教育专业,暑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到吕伟东的训练营帮忙带课。
“你说要是我那时候没拉他一把,这孩子现在说不定早就辍学出去打工了,哪有机会上大学?”吕伟东说到这里的时候,场上穿23号球衣的小男孩刚好投进了一个三分,举着胳膊欢呼,吕伟东笑着吹了声哨,比自己投进了还开心。
最寒心的不是没钱修球场,是家长说“打球就是不务正业”
12年里吕伟东遇到过无数困难,最惨的是2017年,他想办第一届开化县小学生篮球联赛,找了十几个企业拉赞助,人家一听说给小孩办比赛,都觉得没流量没收益,没人愿意出钱,找学校报名,一半的校长都回绝:“我们要抓升学率,没时间派队参加这种没用的比赛。”
最后吕伟东自己掏了三万块钱,买球衣、买奖杯、租场地,好不容易凑够了8支队伍,揭幕战那天下着小雨,场地湿滑,一个小孩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胳膊擦破了皮,孩子妈妈冲到场上指着吕伟东的鼻子骂:“你是不是想出名想疯了?拿我家孩子当垫脚石?打球能当饭吃吗?要是留下疤痕你负得起责任吗?”
吕伟东那时候站在雨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刚想道歉,那个爬起来的小男孩先开口了:“妈你别骂吕老师,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我要打球,这点疼不算啥。”小孩举着流血的胳膊,眼睛红得像兔子,就是不肯下场,最后妈妈站在边上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场联赛办得磕磕绊绊,但是效果却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好多之前从来没看过篮球比赛的家长,站在看台上喊得比孩子还起劲;之前觉得打球耽误学习的校长,看见自己学校的队伍拿了奖,主动找吕伟东问:“明年我们学校也搞个篮球队,你能不能帮忙带带?”
到2023年,开化县小学生篮球联赛已经办到了第七届,参赛队伍从最开始的8支变成了32支,还专门设了女子组,去年打比赛的时候,女子组的林晓带着队伍拿了冠军,赛后她爸妈特意提着一筐土鸡蛋找到吕伟东,一见面就红了脸:“吕老师,以前是我们糊涂,拦着不让孩子打球,要不是你,她现在说不定已经去读卫校了。”
林晓初二的时候身高就长到了1米78,跑跳能力都强,吕伟东一眼就看中了她,想让她进队训练,可爸妈觉得女孩子打球晒得黑不溜秋的,没个女孩样,早就给她规划好了路:初中毕业读卫校,出来当护士,安稳,吕伟东前后上门了四次,给她爸妈看省队女篮队员的比赛视频,说“这孩子天赋好,要是好好练,以后说不定能打全国比赛,就算打不了职业,靠体育考个好大学也比读卫校出路多”。
后来林晓进了队,训练特别拼,去年联赛的时候被省篮协的球探看中,选进了浙江省女子青年队,上个月还跟着队伍拿了全国U16女篮联赛的亚军,给吕伟东发微信的时候,小姑娘拍着自己的奖牌,笑得特别灿烂。
“很多人都说基层体育难搞,没钱没场地没人支持,其实我觉得最难的是改变人的观念,”吕伟东点了一根烟,风吹得烟圈散在空中,“好多家长觉得体育就是不务正业,只有读书才是唯一的出路,可他们不知道,有些孩子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你硬逼他读书,他只会越来越自卑,但是到了球场上,他可能就是最耀眼的那个。”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冠军,是让孩子学会输
我问吕伟东,办了12年训练营,选了多少好苗子进省队市队?他摇摇头,伸出两个手指:“不到20个,12年里来我这练球的孩子有一千多个,能走职业道路的连2%都不到。”
在很多人眼里,搞青少年体育的目标就是选苗子、拿冠军,可吕伟东不这么想。“我经常跟家长说,别指望你家孩子来我这练两年就能成姚明,能打职业的都是天选之子,一万个孩子里都出不了一个,但是体育能教给孩子的东西,比拿冠军重要多了。”
去年有个叫阿凯的小男孩找过来要学篮球,吕伟东一看就皱了眉:阿凯天生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2厘米,走路都有点跛,别说打球了,跑快了都容易摔,吕伟东劝他:“孩子,你这个身体条件,打球容易受伤,要不咱学点别的?”阿凯没说话,之后的半个月,每天放学都站在球场边看,别的孩子训练,他就站在边上跟着做动作,下雨了也不走,就站在屋檐下看。
吕伟东心软了,收下了他,没要求他打比赛,就陪着他练基础:拍球、运球、定点投篮,练了大半年,阿凯的投篮准确率居然比不少正常孩子还高,今年联赛最后一场,分差拉到了20多分,还有最后两分钟垃圾时间,吕伟东把阿凯换了上去,全场的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阿凯上场之后第一次接球,调整了一下姿势,投了个二分球,居然进了。
下场的时候阿凯抱着吕伟东哭,说:“吕老师,我长这么大,第一次有这么多人为我鼓掌。”阿凯的奶奶站在看台上也哭,说以前孩子总自卑,放学就躲在家里不出门,话都很少说,现在每天放学就往球场跑,饭量都大了不少。
“你看,这就是体育的意义啊,”吕伟东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不是每个人都能拿冠军,但是每个人都能在球场上找到自信,而且打球哪有不输的?今天输了,明天再赢回来就是了,孩子从小在球场上摔惯了,长大之后遇到点挫折,也不会轻易被打倒。”
我之前采访过不少职业体育从业者,大家聊得最多的就是成绩、金牌、KPI,好像体育的意义就只有站在领奖台上那几分钟,可那天坐在开化的篮球场边,看着一瘸一拐的阿凯在场上笑着跑,我突然明白,我们国家的体育根基,从来不是奥运赛场上的那几十块金牌,而是吕伟东这样蹲在基层的体育人,是这些在县城球场上跑跳的普通孩子,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精英的狂欢,而是普通人的生活。
我这辈子就守着这个县城的球场,守着这些孩子
现在吕伟东的训练营已经有将近200个孩子,其中有三分之一都是免费的:留守儿童、低保家庭的孩子、身体有残疾想打球的孩子,他一分钱都不收,训练营收费的孩子一学期学费也才300块,刚好够买篮球、租场地,这么多年他没靠训练营赚过一分钱,自己的工资还经常贴进去给家庭困难的孩子买球鞋。
去年他被评为浙江省群众体育先进个人,去杭州领奖的时候,省篮协的领导找他谈话,想让他去杭州当省青少年篮球训练营的总教练,工资是现在的三倍,还分房子,吕伟东想了一晚上,第二天给领导回了电话,拒绝了。“我走了,开化这些孩子找谁去?杭州不缺我一个教练,但是开化缺。”
他膝盖的旧伤现在越来越严重,每次带课之前都要贴两贴膏药,站一下午,晚上回去疼得睡不着觉,我问他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退休,他指了指场边正在带小孩练球的周宇:“以前我怕我干不动了没人接,现在不怕了,小宇今年毕业,已经签了我们县的实验小学,回来当体育老师,接我的班,等我60岁干不动了,我就搬个小板凳坐在球场边,看他们带孩子打球,也挺好。”
我那天离开开化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夕阳把整个球场都染成了暖黄色,小孩的笑声、拍球声、吕伟东的哨子声混在一起,特别热闹,吕伟东站在边线那里,叉着腰看孩子们打球,背有点驼,但是站得特别稳。
其实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让更多人参与到体育运动中来,这个目标从来不是靠办几场顶级赛事、拿几块奥运金牌就能实现的,它靠的是无数个吕伟东这样的普通人,在县城、在乡镇、在大山里的球场边,一年又一年的坚守,他们把体育的种子撒到最普通的人群里,让每个孩子都有机会摸到篮球,都有机会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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