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广州的夏天热得离谱，三伏天正午的太阳晒得塑胶球场发软，我和几个朋友踢完半场野球，瘫在边网下的阴影里灌冰可乐，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就是那天我认识了水沼宏太。
当时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98年日本国家队训练服，裤脚卷到膝盖，蹲在离我们两三米的地方捡空矿泉水瓶，连被风吹到草皮缝里的糖纸都抠出来塞进垃圾袋，我们一开始以为他是球场请的保洁大爷，直到球场老板阿明跑过来递水，恭恭敬敬地喊他“水沼指导”，我们才知道，这个皮肤黝黑、头发白了一半、笑起来眼角皱成花的老头，是踢过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的前日本国奥队边锋，退役后做了20年青训，四年前来到广州,就在这个社区球场做免费的草根足球培训。
那个蹲在场边捡空瓶的老头，是踢过奥运会的前国脚
那天我们厚着脸皮凑上去搭话，水沼的中文不太流利，夹杂着半懂不懂的日语词，手舞足蹈地跟我们解释，他来中国不是为了赚大钱，就是想做“谁都能上的足球课”，他说自己小时候家在日本九州的水沼市，那是个靠山靠海的小地方，没有正规足球场，小孩们放学了就在河边的空地上瞎踢，破球、土场、连球门都是用书包堆的，踢到天黑家长喊吃饭才回家，“那时候没有教练教我颠球，也没有人告诉我动作对不对，但我每天都想踢，踢到脚流血都开心”。
后来他踢上了职业联赛，进了国奥队，退役后在日本做青训，2019年跟着朋友来中国交流，走了七八个城市，看到好多特别漂亮的专业足球场，却很少看到有小孩在上面随便玩，“要么是锁着门说怕弄坏草皮，要么是只有交了钱的培训班才能用，小孩想踢个球怎么这么难？”他当时就做了决定，辞掉日本的工作来中国，找了这个租金不贵的社区球场，开了个青训营，收的学费只有周边机构的三分之一，低保户、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来上课完全免费。
我们那天在场边坐了一个多小时，看着他给一群六七岁的小孩上课，才明白什么叫“把足球还给普通人”，有个小孩穿的凉鞋裂了个口子，他从包里掏出自己带的创可贴给小孩粘鞋；有个小女孩踢了十分钟就喊累，他蹲下来跟小女孩玩“大灰狼抓小兔子”的游戏，追着小女孩绕着球场跑了两圈，小女孩笑得直不起腰,半点都不喊累了。
给7岁小孩上的第一节课，先学“爱球场”再学踢球
后来我周末有空就去他的青训营当志愿者，帮着带带小孩，第一次完整听他的课，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他给新学员上的第一节课，没有颠球训练，没有绕杆跑，甚至连足球都没拿出来，先给每个小孩发了一个垃圾袋，“所有人现在去捡球场里的垃圾，捡得最干净的小朋友，有奖励”。
那天有个叫浩浩的小胖墩，是妈妈硬拽着来的，之前报过三个足球培训班，都因为嫌累、被教练骂，哭着不肯再去，那天他捡垃圾捡得最积极，钻到边网底下掏出来好几个被扔了很久的空饮料瓶，满头大汗地跑回来递给水沼，水沼当场掏出一个自己画的小贴纸，贴在浩浩的脑门上，说他是“今天的球场守护者”，浩浩那天特别开心，后来踢小比赛的时候，平时跑两步就喘的他，居然主动追着球跑了十几分钟，下场的时候抱着妈妈的脖子说：“妈妈，踢球好好玩，我下周还要来。”
我之前也接触过不少国内的青训教练，很多人一上来就要求孩子“每天颠球100个”“绕杆跑必须进20秒”，几岁的小孩动作不标准就要挨骂，家长也跟着焦虑，觉得孩子学了半个月还不会过人就是没天赋，我问水沼不担心孩子基础打不好吗？他摇摇头跟我说：“七八岁的小孩，你让他爱跑步、爱和小朋友玩，比什么都重要，他要是爱上了球场，不用你催，他自己就会天天想着来踢，自然会愿意练技术；你一开始就骂他动作不对，给他布置任务，他觉得踢球是受罪，就算练出再好的技术，以后也不会真的喜欢足球。”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身边有好多朋友小时候都被家长送去学过足球，十个人里有九个最后都放弃了，不是没天赋，是觉得踢球太苦了、太没意思了，要不是为了应付家长、拿个考级证书，根本不想碰，我们总说中国足球没有后备人才，其实不是没有喜欢踢球的小孩，是太多小孩的兴趣，在刚萌芽的时候就被“要赢、要专业、要出成绩”的要求给掐灭了。
“什么时候中国足球能赢日本？”他的回答戳中了所有中国球迷的痛点
去年世界杯日本队打进十六强的时候，我们一群球友拉着水沼去吃烧烤，酒过三巡有人问了个大家都好奇的问题：“水沼指导，你觉得中国足球什么时候能赢日本？”
他当时啃着烤串，想了半天跟我们说：“我来中国四年，去过很多地方，看到很多小区楼下的空地都停满了车，学校的足球场放学就锁门，小孩要踢球只能报很贵的培训班，平时想随便踢两脚都找不到地方，在日本不是这样的，公园的空地、河边的草坪、甚至小区的停车场，只要有空的地方，都能看到小孩随便瞎踢，没有教练管，也不用交钱，就是一群小孩玩，什么时候中国的大街上、公园里，随处都能看到没穿球衣、没带护具的小孩随便踢足球，不用报班也有地方玩，那中国足球肯定能赢日本。”
他的话让我当时就红了脸，我表哥家的孩子今年8岁，特别喜欢踢球，但是家附近的两个公共球场都不让小孩进，说怕小孩弄坏草皮，学校的足球场放学就锁门，想踢球只能报一年两万八的青训班，踢了半年小孩就不想去了，说教练每次都骂他跑太慢，现在他的足球放在阳台积灰，每天放学就抱着平板看动画片，我们总在网上骂足协没用、骂球员不争气，却很少有人想过，我们连让小孩随便踢两脚球的地方都没有,怎么可能出好的足球人才？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足球的理解都走偏了，足球从来不是只有职业球员才能碰的东西，也不是只有赢了比赛才有意义的竞技项目，它本质上就是个游戏，是个只要你想跑、想玩，就能参与的游戏，我们总说要搞足球崛起，盯着国家队的成绩、盯着职业联赛的投入，却忽略了最根本的群众基础：如果全国百分之九十的小孩，想踢个球都找不到地方、掏不起学费，那再怎么抓顶层设计,都是空中楼阁。
踢了10年野球的我，被10岁小孩上了一课
上个月我们野球群的几个老哥，和水沼带的U10队踢了场友谊赛，我们一开始都觉得，对着一群十岁的小孩，还不是随便赢？上去就猛冲猛打，不到二十分钟就进了三个球，我们还沾沾自喜,觉得欺负小孩特别有成就感。
但是那群小孩一点都不急，输了球也不闹，就慢慢传切配合，居然在半场结束前连扳了两个球，我们当时有点急了，防守的时候放铲，把一个叫小宇的小孩铲倒了，我们刚想上去道歉，水沼先吹停了比赛，他没有指责我们犯规，先蹲下来问小宇有没有受伤，然后转过头跟我们说：“你们踢球的目的，是为了赢十岁的小孩，还是为了享受和大家一起跑的感觉？”
我当时脸瞬间就烧得慌，我们这群人踢了快十年野球，每次踢球都要为了越位、点球吵半天，有时候急了还要动手，踢完球腰酸背疼，还要为了输球郁闷好几天，早就忘了当初为什么要踢球，我们野球群有个老周，今年42岁，去年为了抢一个头球摔成锁骨骨折，花了好几万，出院之后第一句话就是“下次踢赢那帮小子我再退役”，那天之后我拉着老周去青训营陪小孩踢了几次球，现在老周心态完全变了，上周踢野球被小伙子撞了个趔趄，还笑着摆摆手说“没事没事，大家玩得开心就行”。
水沼总跟我们说，他这辈子踢过几百场职业比赛，赢过也输过，但是印象最深的不是拿奖牌的那场，是小时候在水沼老家的河边，和小伙伴踢到天黑，他踢进了一个倒挂金钩，大家围着他欢呼的场景。“那个球没有裁判算分，也没有奖杯，但是我记了一辈子，那是我踢球最开心的时刻。”
现在水沼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就到球场，整理草皮、捡垃圾，给早到的小孩颠球玩，他的训练服胸口一直绣着小小的“水沼”两个字，那是他老家球队的队徽，有人问他打算在中国待多久，他说只要还有小孩愿意来上他的课,他就一直待下去。
我有时候看着球场上追着球跑的小孩，就会想，我们找了这么多年中国足球的解药，其实解药根本不在足协的政策里，也不在俱乐部的天价转会费里，就在这些普普通通的社区球场里，在每一个愿意蹲下来陪小孩捡垃圾的教练身上，在每一个允许小孩随便踢两脚的空地里，当我们不再把足球当成争输赢的工具，不再把它当成只有少数人能玩的精英运动，而是把它当成生活里的一颗糖，当成每个小孩跑跳的时候都能顺便玩两下的游戏，我们自然会有好的足球,也会有更多从足球里得到快乐的普通人。
毕竟啊，我们踢球的初衷，从来都不是为了赢，是为了跑起来的时候,风灌进领口的那种快乐啊。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