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家附近的奥体中心室外场打球，刚走到场边就听见有人喊“4虎又来包场了”，抬头就看见四个穿着同款蓝白球衣的老头正慢悠悠地往场边走，最前面的张建国手里还推着一辆掉了漆的28大杠永久自行车，车筐里塞着四瓶保温杯，车把上挂着的运动包绣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字：4虎永久。
认识他们的人都知道，这外号叫了快20年，不是什么职业球队的名号，是四个属虎的普通老爷们，用半辈子对篮球的死磕，攒出来的专属标签，四个人刚好差12岁一轮，最大的张建国今年67岁，是上世纪80年代市纺织厂队的主力后卫，最小的陈阳43岁，是本地师范学院的体育老师，中间的李军55岁是退休的铁路职工，王磊49岁开了家开了20多年的体育用品店，最早几个人约球全靠骑永久自行车，凑到一起聊起来发现全是属虎的，旁边球友起哄说“四个老虎骑永久，你们就叫4虎永久得了”，这个名字就这么传了下来，现在周边三个球场的球友,没人不知道这四个老头的名号。
从青年厂队到退休野场，4虎的名号是实打实打出来的
我最早和他们对位是前年夏天，那时候我刚从大学毕业，仗着自己年轻跑得快跳得高，觉得打几个老头还不是手到擒来，结果打11个球的局，我们三个20多岁的小伙子被他们打了个11比2,输得脸都发烫。
那天我才知道，这四个老头的本事，都是几十年摸球摸出来的，大虎张建国年轻的时候打市职工联赛，为了练运球，下了班在厂门口的煤渣跑道上拍球，拍坏了3个胶皮球，冬天手冻得裂开血口子也没停过，1987年他带着纺织厂队拿市联赛亚军的时候，决赛最后30秒连得5分逆转，现在左膝盖上还留着当时救球摔的疤，二虎李军更狠，2000年打铁路系统联赛的时候手指被戳断了，怕耽误比赛愣是咬着牙打完了全场，现在小拇指还是弯的，根本伸不直，但他的中投准到什么程度？那天我们打了三局，他三分线一步的位置投了12个中了11个，连篮板都不用抢，球到他手里基本就等于得分，三虎王磊以前打过CUBA阳光组，年轻的时候能双手摸筐，现在膝盖做了半月板手术，戴个厚厚的护膝跳不高了，但卡位的本事一绝，200斤的小伙子想从他手里抢篮板，根本挤不动，四虎陈阳是打控球后卫的，传球神出鬼没，好几次我明明看着球往他手里去，他手腕一抖就传到了空位的队友手里,比我们大学时候的校队控卫还稳。
他们四个凑到一起的故事也有意思，1998年大虎带纺织厂队打友谊赛，碰到了二虎带的铁路队，两个人场上拼得凶，下来一起喝了顿酒就成了朋友；2003年三虎的体育用品店开业，搞了个业余篮球联赛，邀请了大虎二虎的队伍参赛，三个人聊起来发现全是属虎的，当时就约着以后每周一起打球；2010年四虎刚毕业当老师，去三虎店里买篮球，聊起来也是属虎的，刚好差了一轮，四个人的队伍就这么凑齐了。“那时候我们住的都远，最近的也离球场3公里，大家都骑永久自行车，大虎那辆28大杠是1985年结婚的时候买的，现在还能骑，每次往场边一放，大家就知道我们来了。”二虎李军跟我说这话的时候，还特意拍了拍那辆老永久的车座,语气里全是骄傲。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圈的传奇都是那些拿金牌、赚高薪的职业球员，直到认识4虎我才明白，普通人的热爱一样够分量，他们没有上过职业赛场，没有拿过什么有分量的奖杯，但是在这个野球场上，他们的名号比任何球星都管用，这份认可是他们打了几十年球,一拳一拳拼出来的。
被年轻人“上课”的次数多了，才懂热爱从来不分输赢
去年夏天有几个体育学院的小伙子来打球，看到4虎在场上，笑着说“跟大爷们组个局吧，我们让2分，输了的买水”，那几个小伙子都是校队的，身高都在1米9以上，跑起来跟风一样，第一局我们这边跟着4虎打，根本跟不上他们的快攻，6比10输得很干脆，三虎王磊二话没说就去小卖部买了20块钱的冰红茶,给小伙子们一人递了一瓶。
第二局4虎就改了战术，不跟年轻人拼速度，稳稳打阵地，挡拆、跑位、传导球，整个队伍跟一台运转精密的机器一样，二虎的中投百发百中，四虎的传球总能找到空位，没一会就打了个8比2，最后10比7赢了回来，第三局打到9比8的时候，有个小伙子突破的时候收不住脚，撞在了大虎身上，大虎差点摔出去，小伙子还撇撇嘴说“大爷你躲着点啊，别碰伤了”，我们旁边的人都有点生气，结果大虎爬起来拍了拍衣服，笑着给小伙子递了瓶水说“你刚才突破那第一步确实快，但是重心太高了，下次遇到会造进攻犯规的，你就得赔上一个犯规了，脚步再压低一点就更好”，后来打完球，大虎还拉着那个小伙子教了他半小时的突破脚步，小伙子临走的时候红着脸给几个老头鞠了一躬，说“大爷们对不起，刚才是我不懂事”。
今年春天他们去参加市里的中老年篮球赛，小组赛最后一场，4虎只要赢了就能拿小组第一，最后3秒的时候他们还落后2分，大虎投三分被犯规，站在罚球线上要罚3个球，前两个球都稳稳罚进，第三个球他故意往篮筐边上一抛，弹了出来，最后他们输了1分，被对面的队伍反超拿了小组第一，下来我问大虎是不是紧张罚丢了，他笑着摇摇头说“对面那队都是退休的中学老师，有两个是癌症术后康复来打球的，他们要是输了就淘汰了，我们已经出线了，拿第一第二都一样，让他们多打一场，高兴高兴”，后来对面的老教练知道了这件事，特意过来给大虎鞠了一躬，说“老哥你们这球品，我们服”。
我当时站在旁边特别感慨，我年轻的时候打球，赢了恨不得绕场跑三圈，输了能郁闷好几天，总觉得打球就是为了赢，但是那天我突然明白，体育最珍贵的从来不是输赢，是你打了几十年球，还能对篮球保持那份敬畏，对对手保持那份善意，很多人说现在的野球场戾气重，打个球动不动就吵架打架，但是你看4虎他们打了几十年球，从来没跟人红过脸，赢了不嚣张，输了不气馁,这才是真正的会打球。
4虎永久的名号，从来不是什么传奇，是普通人对热爱最长情的告白
现在很多年轻人总说“打不动球了，老了”，但是你看4虎这四个老头，身上的伤比谁都多，但是从来没说过放弃，大虎有糖尿病，每次打球兜里都揣着糖，打20分钟就得坐下来吃一块，不然就头晕；二虎有严重的肩周炎，每次打球之前都要拉10分钟的肩，疼得龇牙咧嘴也得上场；三虎去年做了半月板手术，医生说以后最好不要剧烈运动，他在家养了3个月，拄着拐都要去球场看别人打球，刚好一点就抱着球去场上投篮；四虎去年阳了之后肺不好，打几分钟就得下来喘半天，但是每周六早上5点肯定准时出现在球场上,雷打不动。
他们的热爱从来不是只放在自己身上，三虎的体育用品店开了20多年，每年都要给山区的小学捐篮球和球衣，四个老头每年都要抽半个月的时间，去山区的学校教小孩子打球，去年他们去了甘肃陇南的一个乡村小学，教了一个礼拜的篮球，给孩子们买了20个新篮球，还有几十套球衣球鞋，临走的时候孩子们拉着他们的手不让走，说“爷爷们你们下次还来教我们打球好不好”，大虎当时就红了眼，说“你们好好练，爷爷们明年还来”。
去年还有个16岁的小孩，父母离异没人管，天天泡在球场上，不想上学，就想打职业篮球，4虎知道了之后，每周都带他打球，大虎的老伴是退休的数学老师，每周都给小孩补两次课，二虎给他找了个暑假工，在铁路食堂打饭，赚了几千块钱学费，四虎帮他找了体校的老师测天赋，告诉他要先考上高中才能走体育生的路，今年这个小孩考上了本地的师范学院体育系，开学的时候特意给四个老头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4虎永久，师恩难忘”，小孩说“以后我也要当体育老师，像四位叔叔爷爷一样，把篮球教给更多的人”。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采访过不少职业球员，他们的篮球生涯有聚光灯，有奖杯，有百万年薪，但是我总觉得，4虎的篮球人生，才更接近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什么是“永久”？不是你永远能赢球，不是你永远年轻能跑能跳，是你哪怕年纪大了，跑不动了，跳不高了，你还愿意拿着球出现在球场上，还愿意把这份热爱传递给更多的人,这才是真正的永久。
我们每个人都能成为自己生活里的“4虎永久”
我之前打球崴了脚，韧带撕裂，医生说以后最好不要做剧烈运动，我当时特别崩溃，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打不了球了，在家躺了一个多月，那段时间特别消沉，后来大虎知道了，特意来我家找我，给我看他膝盖上的疤，说“我30岁的时候十字韧带断了，医生说我以后再也打不了球了，我养了两年，从慢慢走路到慢跑，再到投篮，再到打比赛，现在不还是打了30多年？你这伤算什么，慢慢来，大不了以后打养生球，投投篮也是开心的”。
后来我就跟着他们慢慢恢复，现在虽然不能像以前那样跳得高跑得快，但是每周去打两个小时的养生球，投投篮，跟几个老头聊聊天，反而比以前赢球的时候还开心，我现在越来越觉得，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游戏，也不是只有拿了金牌才算成功，你喜欢跑步，坚持跑了十年，那你就是自己的冠军；你喜欢踢足球，每周都去踢，哪怕踢得不好，那你对足球的热爱也不比职业球员少；你就算不打球，喜欢看球，为了自己支持的队伍加油呐喊,那份热情也是一样珍贵的。
现在很多年轻人总说自己忙，996没时间运动，没精力坚持爱好，但是你看4虎里最忙的四虎，要带校队训练，要上专业课，还要管上初中的孩子学习，他每周六早上5点就起来，先跑3公里，然后去球场等其他三个老哥，打两个小时球再回家给孩子做早饭，时间从来都是挤出来的，哪有什么没时间,只是你没把那份热爱放在心上而已。
上周我又去球场，看到四个老头坐在那辆老永久自行车旁边喝水，大虎的小孙子拿着个小篮球在旁边拍，二虎的孙女举着个小风扇给爷爷吹风，夕阳照在他们身上，球场的围墙上不知道谁喷了四个大大的字“4虎永久”，风一吹，他们身上的蓝白球衣飘起来，我突然觉得,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样子。
我们总在说体育精神是什么，是更高更快更强？是永不言弃？其实都不是，体育精神就是一群普通人，把一件自己喜欢的事，做了一辈子，还想要继续做下去，还要把这份喜欢传递给更多的人，4虎永久这四个字，从来不是什么网红标签，是四个普通老头，给所有热爱体育的人，写的最浪漫的情书，而我们每个人，只要愿意守住自己的那份热爱，坚持下去，都能成为自己生活里的“4虎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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