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巴黎奥运会女子霹雳舞决赛那天,我挤在发小阿凯开的街舞教室的角落里,和二十多个穿得花花绿绿的半大孩子一起盯着投影屏,当刘清漪做完最后一个定格动作稳稳落地时,整个教室的尖叫声差点把房顶掀了,我转头看站在最前面的阿凯,这个30岁的男人举着手机录视频,眼泪顺着他脸上那道小时候练舞摔出来的疤往下流,他抹了一把脸跟我说:“你看,我们以前偷偷摸摸跳的东西,现在全世界都在看。”
那是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Breaking这个曾经在我们小县城被贴满“不务正业”“小混混专属”标签的爱好,真的走到了大众面前,甚至站在了全世界最顶尖的体育赛场上。
我见过最“不务正业”的小孩,现在成了市里的明星街舞教练
阿凯是我初中同班同学,也是我们县城最早一批跳Breaking的小孩,2008年的时候,他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从音像店买了一张盗版的街舞教学碟,回家蹲在DVD前看了一下午,第二天就拉着我在他家旧院子的水泥地上试“头转”,我刚撑了两秒就摔得屁股疼,他却趴在地上对着碟片慢放,琢磨怎么才能把地板动作做顺。
那时候我们那里没人知道什么是Breaking,大家统一把所有街舞都叫“瞎蹦跶”,阿凯爸妈为了让他放弃跳这个,断过他的零花钱,撕过他的街舞碟,甚至因为他放学不回家练舞,追着他在巷子里打了半条街,他胳膊上、膝盖上常年带着伤,每次被爸妈问起,都说是跑操摔的,躲在卫生间里自己抹红花油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转头看到街舞视频又笑了。
我们县城当时有个没租出去的地下商场空地,是阿凯他们那帮B-boy的秘密基地,十几个人凑钱买了个二手音响,放学就往那跑,练到保安过来赶人才走,有次冬天零下几度,他为了练托马斯全旋,脱了羽绒服只穿件薄卫衣,手撑在冰冰冷的水泥地上,冻得指关节都发紫,那天他第一次完整转出了三圈,兴奋得在空地上打滚,回家就发了39度的高烧,第二天挂完吊瓶又跑去地下商场了。
我那时候也问过他,这么折腾到底图啥?他蹲在地上给手上缠护具,头也不抬地说:“你不懂,当音乐响起来,我跟着节奏做动作的时候,感觉全世界都没我牛逼。” 2016年阿凯大学毕业,别的同学都去考公务员、进公司,他拿着攒了四年的兼职钱,开了我们县城第一家专门教Breaking的舞蹈室,开业头三个月只有三个学员,还是他软磨硬泡拉来的亲戚家小孩,房租都交不起,他就白天去发传单、去婚礼上做商演,晚上回舞蹈室自己练舞,硬生生扛了半年。
Breaking不是“耍帅的大招”,是刻在骨血里的“尊重与表达”
很多人对Breaking的印象,停留在看起来很酷的头转、托马斯全旋这类大招上,甚至有人觉得Breaking就是比谁的动作更难、谁转的圈更多,但实际上从1970年代它在美国纽约布朗克斯区诞生的那天起,它的内核从来都不是“比狠”。
当时布朗克斯区是纽约最乱的地方,帮派打架是家常便饭,后来有个叫DJ Kool Herc的人,在街头派对上把音乐的间奏部分循环拉长,让大家跟着节奏跳舞斗舞,慢慢的,很多年轻人开始用斗舞代替打架,赢的人拿掌声,输的人也服气,这就是最早的Breaking文化,它从诞生之初就带着“Peace&Love(和平与爱)”的基因,比的不是谁更能打,而是谁更有创造力,谁更能通过舞蹈表达自己。
我之前跟着阿凯去参加省里的一个Breaking交流赛,遇到过一个已经跳了快30年的老B-boy,他当裁判的时候说过一段话我到现在都记得:“现在很多小孩一上来就哐哐甩大招,转得比陀螺还快,但是你问他跳的是什么,他说不出来,只知道这个动作分值高,我们那时候跳Breaking,每个动作都是有故事的,看到路边卖水果的大叔挑担子的动作好看,我们就编到footwork(地板步)里,看到猫伸懒腰的姿势有意思,就改成freeze(定格动作),跳舞是跳你自己的生活,不是跳给裁判看的。”
那次比赛阿凯跳的作品里,加了好几个我们小时候的细节:有模仿蹲在DVD前按遥控器慢放的动作,有模仿被保安赶的时候抱着音响跑的闪躲动作,还有一个动作是他抬手摸脸上的那道疤,最后一个定格动作是他攥着拳举过头顶,像小时候举着新买的街舞碟欢呼的样子,那场比赛他没拿冠军,但是下场的时候那个老裁判特意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跳的东西,我看懂了。”
我一直很反感一种说法:“Breaking入奥之后就变味了,不再是纯粹的街头文化了。”我反而觉得,入奥从来不是对Breaking的束缚,而是给了它一个被更多人看见的机会,刘清漪拿奥运银牌之后接受采访说:“我不管是在街头跳还是在奥运赛场跳,我跳的都是我自己的Breaking,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只会想着怎么表达我自己,不会想着要拿多少分。”真正的热爱从来不会因为舞台变大就变质,反而会让更多人看到,Breaking除了炫酷的大招之外,还有那么动人的精神内核。
当Breaking走到阳光下,我们终于不用再对“热爱”躲躲藏藏
这几年我真的能明显感觉到大家对Breaking的态度变了。
阿凯的舞蹈室现在已经有快100个学员了,最小的才5岁,最大的有42岁,有个40岁的大姐,是做会计的,平时颈椎疼、肩周炎,上班压力大得天天失眠,去年路过舞蹈室看到小孩跳Breaking觉得有意思,就报了名,一开始她老公还反对,说“一把年纪了跳这个像什么样子”,结果她跳了半年,颈椎病好了不少,人也开朗了很多,现在她老公每天下班都主动来接她,有时候还站在门口看她练舞,逢人就说我老婆跳街舞可厉害了。
还有个学员是外卖小哥,平时送餐间隙就在路边找块空地练两下,去年阿凯他们在商场门口办街头展演,他送单路过,看到有舞台,停下来问能不能上去跳一段,阿凯说当然可以,他就把外卖箱往舞台边一放,穿着工服就上去了,跳的动作不算难,但是踩点特别准,表情特别松弛,跳完台下的观众给他鼓了三分钟的掌,他挠挠头说“我就是平时闲得慌练着玩,献丑了”,转头拎着外卖箱就去送单了,后来他周末休息的时候就来舞蹈室上课,现在已经成了阿凯他们队里的主力队员,经常去参加比赛。
更有意思的是,以前在地下商场赶他们的那个保安张叔,现在退休了,没事就来舞蹈室门口溜达,看小孩练舞,有时候还跟着学两个简单的舞步,他说“以前我以为这帮小孩是不学好,现在才知道,跳这个比在家玩手机强多了,一个个精神头多足啊”,去年我们县城办青年文化节,政府专门设了Breaking的比赛项目,阿凯作为代表上台发言,他爸妈坐在台下,举着手机录全程,脸上笑开了花,换在十几年前,他们想都不敢想,自己儿子跳这个“不务正业”的东西,还能上台给人颁奖。
我始终觉得,所谓的“小众文化的纯粹性”,从来不是把它圈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发霉,不是让真正热爱它的人要躲躲藏藏、靠爱发电过日子,而是让更多人能了解它、喜欢它,让那些真正有天赋、有热爱的孩子,不用再面对“你跳这个能当饭吃吗”的质疑,不用在“吃饭”和“热爱”之间二选一,现在阿凯的舞蹈室每年都会送好几个小孩去参加全国性的比赛,有几个好苗子已经被省队选中了,他说“我小时候没机会走专业路线,现在我想让更多喜欢Breaking的小孩,能光明正大地把爱好当成事业”。
Breaking的内核,从来都是“做自己”,而不是“拿第一”
现在Breaking火了,很多家长送小孩来学舞,第一句话就是“老师,我们家孩子多久能练出托马斯?多久能拿奖?”每次遇到这种家长,阿凯都会耐心跟他们说:“Breaking首先是让人快乐的,不是拿奖的工具,如果孩子跳得不开心,就算拿了世界冠军也没用。”
他舞蹈室里有个叫浩浩的小孩,有点轻度自闭症,不爱说话,也不敢跟人对视,刚来的时候家长说,孩子平时只爱听节奏感强的音乐,一听到音乐就晃,所以想送来试试,阿凯从来没逼过浩浩练大招,就先教他简单的toprock(摇滚步),让他跟着音乐随便晃,想怎么跳就怎么跳,学了半年,浩浩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是敢跟其他小孩一起玩了,去年年底阿凯办年度展演,浩浩主动要求上台,跳的动作很简单,但是全程都笑着,跳完台下的家长都在鼓掌,浩浩的妈妈站在台下哭的稀里哗啦的,说“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开心”。
我们活在一个太喜欢讲“有用”的世界里:读书要读能考高分的专业,上班要找能赚大钱的工作,连爱好都要能拿奖、能加分、能变现才叫“值得”,但Breaking从诞生的第一天起,就是来打破这种“有用论”的:你不需要长得好看,不需要成绩好,不需要有钱有背景,只要你站在音乐里,你跳的就是你自己,你就是那个场地上的主角。
上次我跟阿凯聊天,他说现在有很多人问他,要不要把舞蹈室做大,做成连锁,赚更多钱,他说他不想,他就想守着这个小舞蹈室,教教喜欢跳舞的小孩,周末跟朋友去街头跳一跳,就够了。“我当年跳Breaking的时候,从来没想过它能进奥运,能赚钱,我就是喜欢跳,只要能一直跳,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现在大家提到Breaking,第一反应都是奥运项目、是刘清漪、是帅气的大招,但在我心里,Breaking永远是阿凯小时候在水泥地上摔得满身伤也不肯停下来的模样,是外卖小哥穿着工服站在舞台上笑着跳舞的模样,是浩浩站在台上眼睛亮晶晶的模样,它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竞技项目,也不是小圈子里自娱自乐的小众爱好,它是每一个普通人都能抓得住的光——只要你敢跟着音乐晃一下,只要你敢表达你自己,你就已经是它的一部分了。
这就是Breaking最酷的地方,它告诉你:你不需要成为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就足够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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