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深秋去香港出差,忙完工作特意绕到旺角花墟公园想看看传闻里的“街头乒乓圣地”,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扫过一排刷着天蓝色漆的球台,穿中学校服的小女生扎着高马尾正和拎着帆布袋、刚买完菜的阿婆对拉,穿Polo衫的中年阿叔叼着矿泉水瓶在边上计分,球桌角还摆着半盒没吃完的鱼蛋串,我站着看了十分钟,那个贴了Hello Kitty胶面的长胶球拍把对面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抽得满头大汗,最后一球落地时阿婆叉着腰笑,从包里摸出几个橘子分给周围的人,风从不远的维港吹过来,混着街边牛杂摊的香气,那一刻我突然懂了:香港乒乓球的灵魂,从来都不只是奥运领奖台上的奖牌,而是藏在这些热气腾腾的生活细节里。
不是只有金牌的香港乒坛,藏着全港最接地气的体育基因
很多人对香港乒乓球的印象,可能停留在黄镇廷、杜凯琹这些站在国际赛场的选手身上,但在我认识的香港朋友阿明眼里,香港乒乓球的“根”,是屋邨楼下磨掉了漆的石球台。
阿明是香港一家保险公司的业务员,今年32岁,打了18年乒乓球,他的第一块球拍是爸爸花50港币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木头手柄磨得发滑,他用了整整8年。“我小时候家在沙田的公屋,楼下就有两张石砌的球台,放学写完作业全楼的小朋友都抢着占位置,有时候球台边还挂着邻居家晒的被单,风一吹盖到球上,大家就停下来一起扯被单,扯完接着打,从来不会因为这个吵架。”阿明说,那时候屋邨的阿叔阿伯也爱凑过来和小孩打,输了就给大家买棒棒糖,他的第一招发球就是同楼的陈叔教的,“陈叔以前是内地过来的知青,打了一辈子球,他说打球不用追求什么专业姿势,打着舒服、能赢人就行,我现在打业余比赛还靠他教的那手发球拿分呢。”
现在阿明每周三晚都会雷打不动去观塘一家工厦改造的球馆打球,一小时30港币的租金在香港算得上便宜,球馆没有空调,夏天打半小时就浑身湿透,但是每次去都满场,他自己组了个业余球队叫“维港拍档”,队里有做程序员的95后,有开出租车的阿叔,还有两个正在读大学的女生,每年都会参加全港业余乒乓球公开赛,去年拿了团体季军,奖杯现在还摆在球馆的前台。
我特意查过香港乒乓总会的公开数据:目前全港注册的业余乒乓球运动员超过2.3万人,全年大大小小的业余赛事加起来有120多场,小到每个屋邨自己办的“邻里杯”,大到覆盖全港的业余公开赛,甚至还有专门给60岁以上爱好者设置的“银发组”,去年82岁的王伯拿了80+年龄组的男单冠军,接受采访时他举着奖牌笑:“我每天打两个小时球,比吃几千块的补品管用多了,明年还要来卫冕。”
我一直觉得,香港乒乓球最可贵的地方,就是它从来没有把“体育”这件事架得高高在上,你是身家千万的上市公司老板,还是刚放学的中学生,或者是领综援的独居老人,到了球台边都是平等的,没人看你的身份地位,就看你发球转不转、扣球狠不狠,它不需要你花多少钱买装备,不需要你有专门的训练场,楼下有空地、两块砖头搭个网就能打,这种“人人都能参与”的接地气,就是香港乒乓球最核心的生命力。
从屋邨石台到奥运赛场,香港乒乓球的“破圈”从来不是偶然
很多人说香港乒乓球的专业成绩不算顶尖,可只要你了解这群运动员的成长路径,就会知道他们走到奥运赛场上本身就是一件足够励志的事。
我印象最深的是黄镇廷的一段采访,他说自己小时候也是在屋邨的石球台打球,被路过的教练看中才进了少年队,就算后来成了香港队的一号主力,每次放假回屋邨,还是会和以前一起打球的阿叔们打几场,还会给楼里的小朋友送自己签名的球拍,2021年东京奥运会香港女团拿铜牌那天,我在朋友圈刷到好多香港朋友发的视频:茶餐厅里所有人都盯着墙上的电视,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整个店的人都在欢呼,老板当场举着喇叭喊“今天所有客人的冻柠茶免单!”,有人举着鱼蛋串挥舞,有人抱着身边不认识的人跳,那种开心根本不是“恭喜某个队拿奖”的客气,是“我们家从小看着长大的仔女出息了”的真心。
杜凯琹疫情期间在家隔离的时候,拍过一个教市民用餐桌练发球的视频,当时在香港的社交平台播放量破了百万,阿明说他当时跟着视频练了半个月,“以前我发球总没旋转,跟着她教的方法练,后来去打球,球馆的人都问我是不是偷偷请了私教。”后来杜凯琹回社区参加活动,阿明还特意去要了签名,“她真的一点架子都没有,我跟她说我跟着你学的发球,她还笑着跟我切磋了两个球,说我发得比她标准。”
我始终觉得,香港乒乓球的“国民度”这么高,核心原因就是专业运动员和普通人之间没有壁垒,他们不是悬浮在领奖台上的“体育明星”,是大家在屋邨、在球馆、在社区活动里能随时碰到的普通人,他们的成长路径就是很多香港小孩的成长路径:小时候在楼下打球,被教练发现,一步步练到专业队,这种“我上我也行”的代入感,才让全港人都对乒乓球有天然的亲切感:你看,那个站在奥运赛场上的人,以前和我在同一个球台打过球啊。
流动的内地教练,架起香港乒乓球的双向桥梁
很多人不知道,香港乒乓球的发展,从来都离不开和内地的联结,我在阿明常去的球馆碰到过李教练,他以前是广东省队的运动员,2018年辞职来香港做教练,现在既带小朋友练球,也给成年爱好者做指导。
“我刚来的时候以为香港人打球就是随便玩玩,没想到真的有好多人拼得很。”李教练说他带过一个10岁的小朋友,家住在屯门,每周六早上坐40分钟地铁来观塘上课,放假的时候一天练6个小时,手上的茧子比很多成年球友还厚,去年那个小朋友拿了全港小学生组的男单冠军,他妈妈特意拎了一筐自己家种的荔枝送到球馆,说“要不是李教练,我们仔仔哪能拿奖”。
这些年内地和香港乒乓球的交流早就成了常态:每年香港乒总都会派青少年队去广东、河北的训练基地集训,国家队的队员每年也会去香港做公益活动,之前马龙去香港和业余爱好者打表演赛,故意放水让70岁的阿叔抽了好几个进攻球,全场笑成一片,那个片段现在还在短视频平台被大家反复转发,去年的世乒赛亚洲区预选赛在香港举办,好多内地球迷特意跑去香港看比赛,散场之后和本地的球友凑到一起去茶餐厅吃夜宵,拿着各自的球拍交流胶皮的手感,有人说普通话有人说粤语,聊到兴头上当场就约着第二天去公园打球。
我一直觉得,乒乓球真的是最适合做两地交流的纽带,它不需要你多高的语言水平,不用你懂多少复杂的规则,拿着球拍站到球台边,一个发球、一个对拉,瞬间就能拉近距离,香港乒乓球从来不是一座孤岛,它背靠内地成熟的训练体系和技术资源,又保留了自己本土的生活化特质,这种双向的流动,不仅让香港乒乓球的水平越来越高,也让两地的人因为一颗小小的球,联系得越来越紧密。
未来的香港乒乓球,还会给我们多少惊喜?
前阵子和阿明聊天,他说现在香港的年轻人越来越爱打乒乓球了,以前他的球队里大部分都是30岁以上的人,这两年加了好多个00后,“以前大家周末聚会就是喝奶茶逛商场,现在都约着打球,打完一身汗去吃火锅,比喝酒健康多了,还能认识好多朋友。”
现在香港好多中小学都把乒乓球设成了必修课,我看新闻说天水围有个小学,每个班都有自己的乒乓球队,每年的校赛比运动会还热闹,家长们举着应援牌在边上加油,赢了的班级全班都能获赠免费的雪糕,香港政府也在规划新的乒乓球训练中心,预计2025年就能投入使用,到时候不仅专业队有更好的训练场地,业余爱好者也能预约使用。
马上就要到巴黎奥运会了,阿明说他们球馆已经约好了,比赛当天大家凑在一起看直播,要是香港队拿了奖牌,球馆就包下所有人当天的场地费,还要一起去吃海鲜庆祝,我问他对香港队的成绩有什么期待,他笑着说:“当然希望他们拿金牌啦,但就算没拿到也没关系啊,你看现在全港这么多人爱打球,大家都能从打球里得到快乐,这不就是乒乓球最大的意义吗?”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很长时间以来,我们总习惯用“拿了多少金牌”“排了多少名”来衡量一个项目的成功,但香港乒乓球告诉我们,体育的价值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它是屋邨楼下小朋友抢球台的喧闹,是阿婆赢了球分给大家的橘子,是上班族下班后在球馆挥汗的放松,是两地球迷凑在茶餐厅聊球拍的热络,是维港晚风里,每一声球拍击球的脆响,都装着普通人最实实在在的快乐。
离开旺角花墟公园那天,我特意停下来和那个打长胶的阿婆聊了两句,她举着那个Hello Kitty的球拍跟我说,这个胶面是孙女给她贴的,“孙女说阿婆打球最厉害,要贴个最可爱的胶面”,我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一个橘子,甜得很,风还是带着海的味道,球台边的笑声传得很远,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只要还有人愿意拎着球拍站到球台边,香港乒乓球就永远会有下一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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