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巴黎奥运会男子体操团体决赛的最后一项单杠比完,当镜头扫过看台时,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穿红色运动服、头发已经白了一半的人——中国体操总教练缪仲一,他没有像身边的教练组那样跳起来欢呼,只是攥着手里皱巴巴的战术本,偏过头偷偷抹了下眼睛,那一幕我印象特别深,因为三个月前我去国家队体操馆探班的时候,他也是拿着这个皱巴巴的本子,蹲在地上给一个12岁的小队员系松开的鞋带。
在大众的认知里,“中国体操总教练”是个自带光环的头衔:手下管着几十位世界冠军,站在领奖台上接受万众瞩目,随便一句话就能决定整个项目的发展方向,但真正接触过这个岗位上的人你才会发现,这份光环的背后,藏着常人想象不到的责任、辛苦,和独属于体育人的温柔。
不是所有的“总教练”,都坐在看台上挥挥手就行
我第一次去总局体操馆探班是去年三伏天,刚进门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气裹住了,馆里没有开空调,随行的工作人员跟我解释:“开空调会让肌肉发紧,稍微不注意就会拉伤,这么多年队里都没这个习惯,全靠几台大风扇扛着。”风扇吹得满地的镁粉飘得到处都是,空气里混着汗水、运动绷带和橡胶地板的味道,我站了十分钟就闷得满头汗,而缪仲一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三个小时。
他站在自由操场地边,手里的笔哗哗在本子上记,等12岁的小队员丫丫做完一套动作下来,他拉着人坐到旁边的垫子上,把平板里的慢动作回放凑到孩子跟前:“你刚才第二串转体的时候脚偏了15度,落地重心肯定稳不住,来,我们再练5次单转体,我盯着你的脚腕发力。”我凑过去瞟了一眼他手里磨得起皮的记事本,前面几页记的是各个主力队员的难度动作升级计划、奥运备战的时间节点,翻到后面几页,居然是密密麻麻的生活备注:“丫丫下周生理期,训练量减30%,叮嘱食堂别给她冰饮”“张博恒最近腰有点发僵,让理疗师每天加15分钟艾灸”“小宇爸妈下周三来队里探亲,提前给他们留好招待所的房间”。
我当时特别惊讶,问他怎么连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亲自记,他扯了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这帮孩子最小的才10岁,离开爸妈来队里训练,我就是他们的大家长啊,训练要管,生活更得管,孩子心里踏实了,才能静下心来练动作。”那天我在馆里待到了晚上九点多,队员们都去洗澡休息了,他还留在理疗室,陪着崴了脚的小队员做康复,手里拿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的是给孩子准备的温牛奶。
那天他跟我聊起自己刚当教练的时候,带的第一批队员里有个农村来的小姑娘,家里条件不好,冬天连件厚外套都舍不得买,他就把自己女儿的羽绒服拿来给她穿,小姑娘练得特别刻苦,后来拿了全国冠军,现在在老家当基层体操教练,每年过年都要给他寄自家腌的腊肉。“干我们这行的,从来不是只教动作,你得把队员当自己孩子疼,他们才会信你,才敢跟着你往前冲。”这是那天我记住的第一句话,也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总教练”这三个字,首先意味着“大家长”的责任。
金牌的重量,是每一次“吹毛求疵”堆出来的
很多人对体操教练的印象都是“严苛”“不近人情”,这点我在探班的时候也确实见识到了,那天下午练平衡木,14岁的小队员林晓做后空翻接跳步的连接动作,连续三次掉下来,最后一次直接磕到了木边,胳膊红了一大片,坐在垫子上掉眼泪,旁边的助理教练都忍不住想上去扶,缪仲一站在边上没动,等她自己爬起来,才开口问:“哭完了吗?哭完了我们找问题,刚才你手撑木的时候偏了两厘米,重心当然稳不住,再来10次,什么时候站稳什么时候休息。”
林晓咬着牙爬起来接着练,到第8次的时候终于稳稳站住了,落地的那一刻,缪仲一立马走过去递了冰矿泉水和毛巾,蹲下来给她揉摔红的胳膊,声音软了下来:“刚才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凶?你现在多摔10次,比赛的时候就不会摔那最关键的1次,你想想,要是站在奥运赛场上掉下来,你会不会后悔今天没多练这几次?”后来林晓跟我说,那天她其实一点都不怪教练,“我知道他比谁都疼我,上次我发烧,他半夜开车送我去医院,在走廊坐了一晚上。”
我后来跟缪仲一私下聊天的时候,他跟我说,自己当运动员的时候,最记恨教练的“严”,那时候练单杠,手上的茧子磨破了,血沾在杠上,教练也不让停,他那时候偷偷在背后骂教练是“魔鬼”,直到自己第一次站在亚运会的领奖台上,才懂了教练的苦心。“我也是当爹的,哪能不心疼孩子摔?去年备战奥运的时候,张博恒练单杠脱手,肩膀摔得肿得老高,我在边上看着,手心全是汗,晚上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但干这行就是这样,要想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就得吃别人吃不了的苦,我现在松一点,就是对他们的未来不负责。”
巴黎奥运会男团决赛前,队里的单杠落地稳定性一直有问题,缪仲一陪着男队的几个队员加练了半个月,每天比别人多练20次落地,有一天他发烧到38度,还是站在杠边守了一天,后背的运动服湿得能拧出水,队员们都劝他回去休息,他摆摆手说:“我在这站着,你们心里踏实,我也踏实。”最后男团以0.8分的优势拿到金牌的时候,几个队员下来第一个抱的就是他,他拍着队员的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眼泪直接砸在队员的运动服上。
我一直觉得,大众对“严格”的误解太深了,很多人觉得体操队是“魔鬼训练营”,把运动员当成拿金牌的工具,但其实真正的严格,从来不是没有温度的刁难,而是我明知道你会疼会累,还是要推着你往前,因为我见过你站在领奖台上笑的样子,我不想让你因为今天的偷懒,留下一辈子的遗憾,缪仲一的记事本里夹着一张老照片,是他当运动员的时候和教练的合影,背面写着教练当年跟他说的话:“严是爱,松是害。”这句话他现在也经常跟队里的年轻教练说,这是中国体操传了几十年的规矩,也是一代又一代体操人最朴素的初心。
从“拿金牌”到“传星火”,他的野心远不止奥运领奖台
在见缪仲一之前,我一直觉得中国体操总教练的KPI就是拿更多的奥运金牌,直到跟他聊得多了才发现,他的野心远不止于此,上个月我跟着他去北京郊区的一所打工子弟小学做“快乐体操”的推广活动,他穿着运动服,亲自给小朋友们示范前滚翻,还蹲在地上跟小朋友们玩“翻跟头比赛”,一点架子都没有,活动结束的时候,几个小朋友围着他,举着手里的小奖牌说“爷爷我以后也要当体操冠军”,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把孩子抱起来举得高高的。
他跟我说,现在很多人对体操的误解太深了,一提到体操就想到“苦”“容易受伤”“只有拿金牌才有意义”,其实根本不是这样。“体操是所有运动的基础,能锻炼人的协调性、柔韧性,还能培养抗挫折能力,不是只有练到国家队才叫体操,普通孩子练一练,身体更好,胆子更大,这就是体操的意义。”现在他牵头做的“快乐体操进校园”项目,已经在全国300多所小学落地,他还专门申请了经费,给基层学校免费送体操器材,培训基层教练,就是想让更多三四线城市、甚至农村的孩子,也能接触到专业的体操训练,不用从小就背井离乡来北京追梦。
“我们那一代人练体操,目标特别简单,就是拿金牌,为国争光,现在时代不一样了,我们得让体操回到它本来的样子,让更多人喜欢它,享受它,这样中国体操才能有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才能走得更远。”他跟我讲了一个故事,去年他去贵州的一个山区小学考察,看到几个孩子在操场上用石头画了个平衡木,学着电视里运动员的样子走,他当时就红了眼睛,回来之后立马安排人给那所学校捐了一整套快乐体操的器材,还派了个教练每个月去上两次课。“万一这些孩子里,就有下一个世界冠军呢?就算没有,他们能因为练体操更开心更健康,也是好事啊。”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观点,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看体育项目,总是唯金牌论,觉得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但其实一个项目真正的生命力,从来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那几个人,而是背后千千万万喜欢它的普通人,我们总说中国体操长盛不衰,靠的是一代又一代运动员的拼搏,但其实更靠的是这些站在背后的人,他们不仅要托举现有队员的金牌梦,还要给更多普通人种下热爱体操的种子,这才是真正的“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守灯人的使命
巴黎奥运会结束之后,我问缪仲一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他掰着手指头跟我数:首先要带队把明年的全运会比好,然后要把快乐体操的项目推到全国1000所小学,还要多培养几个年轻教练,“我总有退休的一天,但中国体操的路还长着呢,我得把这盏灯给守好,让后面的人能走得更稳一点。”
那天的风从体操馆的窗户吹进来,把他放在桌子上的记事本吹得哗哗响,我看到扉页上写着他自己写的一句话:“先做人,再做事,最后才是拿金牌。”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为什么中国体操能走过这么多风风雨雨,一直站在世界的顶端,就是因为总有这样的守灯人,他们站在聚光灯的背后,拿着自己的一辈子,托举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梦想。
我们总是习惯记住领奖台上的运动员,记住那些闪闪发光的金牌,但请别忘了,那些站在背后的人,那些把青春和汗水都献给这个项目的总教练们,他们同样值得我们的掌声,中国体操总教练,从来不是一个光鲜的头衔,而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是一辈子的坚守,是永远站在光的背后,为所有人照亮前路的守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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