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上海田径冠军赛的热身场边，正午的太阳把塑胶跑道烤得发软，70岁的孙海平穿着洗得领口发毛的藏蓝色运动服，蹲在第三道的栏架旁捏着卷尺调高度，旁边的年轻教练伸手要帮忙，他摆了摆手：“我自己来，小秦的步点我熟，差一厘米都可能乱了节奏。”他嘴里的“小秦”是19岁的跨栏小将秦伟搏，那天的决赛秦伟搏跑出13秒27拿了亚军，冲过终点线的第一秒，孙海平递过去的不是擦汗的毛巾，是攥在手里焐温的肌效贴：“刚才最后一个栏你蹭了一下脚踝，先贴上，别肿了。”
现场有年轻观众举着手机拍他，小声议论“这就是刘翔的教练啊”，孙海平听见了也只是笑一笑，低下头继续翻手里皱巴巴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秦伟搏近3个月的训练数据：哪天的起跑反应慢了0.03秒，哪天的力量训练加了5公斤，哪天跟腱有点不舒服停了半堂课，绝大多数人对他的印象，永远停留在“刘翔师父”这个标签上，甚至还有人记得2008年北京奥运会退赛发布会上，他哭到站不住的样子，可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在赛道旁站了40年的老人，这辈子的人生里，除了110米栏的栏架，就是一个个被他托举起来的队员，他的故事从来都不只是“飞人背后的男人”这么简单。
从“笨队员”到“伯乐教练”，他最先懂的道理是“要疼队员”
孙海平总说自己当运动员的时候是个“笨苗子”，16岁才进体工队，基础比同龄队员差一大截，那时候的教练信奉“严师出高徒”，练得不好就罚跑，受伤了也得咬着牙上，他至今记得1978年冬天的冬训，他穿的胶鞋破了个洞，雪灌进去脚冻得失去知觉，训练完脱鞋才发现脚后跟磨破的地方已经和袜子粘在了一起，流脓流了半个月，教练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只扔给他一瓶红药水说“别耽误训练”，后来他因为长期带伤训练落下了严重的腰伤，26岁就不得不提前退役,连一次全国冠军都没拿到。
刚当教练的时候他就给自己定了个规矩：绝对不能让队员吃自己吃过的苦，1998年16岁的刘翔刚被他选进队的时候，骨骺还没闭合，训练完总喊膝盖疼，队医看了说就是小孩长身体的正常疼，歇两天就好，孙海平不放心，周六晚上七点多骑着自行车带着刘翔去上海第六人民医院找专家，急诊排不上号，他就站在专家诊室门口等，等到晚上十点多专家下班，他拉着人说“这孩子是个好苗子，您帮着看看，要是留下后遗症我这辈子都愧疚”，最后检查出来是骨骺炎,要是再硬练下去很可能落下残疾。
那段时间孙海平把刘翔的力量训练量直接减了三分之一，每天早上自己在家炖好筒骨汤，装在保温桶里带到队里给刘翔喝，那时候他每个月工资才400多块，买一斤筒骨要12块，他每周至少买三次，自己家平时买菜都要挑便宜的买，给刘翔炖汤的骨头从来都选最好的，刘翔后来在采访里说，自己那时候喝骨头汤喝到要吐，但是知道师父是真心疼他,每次都捏着鼻子喝干净。
2012年谢文骏比完伦敦奥运会崴了脚，成绩不理想，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两天没吃饭，谁敲门都不开，孙海平知道他爱吃弄堂口那家老字号的生煎包，早上五点多就去排队，买了刚出锅的生煎包拎到宿舍门口，坐在台阶上跟他聊天：“我24岁那年本来要比全运会决赛，赛前一周腰伤复发，连路都走不了，我在宿舍哭了三天，觉得这辈子都白练了，后来才想通，运动员的一辈子哪有不摔跟头的，摔了爬起来就是了，你要是实在不想练了，师父也不逼你，咱先把饭吃了行不行？”他在门口坐了40多分钟，谢文骏才红着眼睛开了门，接过生煎包的时候,还能感觉到包子的温度。
我2019年在上海的田径训练营见过孙海平一次，那时候他65岁，腰不好，坐久了要扶着腰缓半天才能站起来，但是给10岁的小队员讲动作的时候，还是会亲自做示范，连续跨了10个栏，后背的汗把运动服都浸透了，休息的时候我问他，当教练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他想都没想就说：“是把队员当自己家孩子疼，你要是连他疼不疼、饿不饿、开不开心都不知道，你怎么可能带好他？”
这些年我们总说要搞“人性化训练”，其实孙海平二十年前就已经在做了，他从来不会逼队员带伤硬拼，也不会用“国家荣誉”绑架队员必须拿成绩，他常说“成绩是一时的，人的身体是一辈子的，你把队员练废了，拿再多金牌有什么用？”
被骂了15年的“退赛罪人”，他没说过一句辩解的话
提到孙海平,永远绕不开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那场退赛。
现在回头看很多细节才知道，赛前三个月刘翔的跟腱就已经出现了钙化点，稍微练得狠一点就肿得像个小馒头，孙海平带着他跑遍了北京上海的十几家医院，找了几十个专家，所有人都建议他停训休息，可是那时候全中国人都在等着刘翔在家门口拿金牌，赞助商的合同、体育总局的期待、网友的祝福,所有的压力都压在师徒俩身上。
比赛前一天晚上，刘翔疼得睡不着，孙海平陪着他在奥运村的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俩人都没说话，孙海平那时候心里就知道，这场比赛大概率是比不了了，但他还是抱着一丝希望，跟刘翔说“实在不行咱就不比了，天塌下来有师父扛着”。
退赛的消息出来之后，全场哗然，所有人都懵了，之后的新闻发布会上，孙海平哭到站不住，对着镜头鞠了好几个躬，嘴里一直重复“是我们对不起大家”，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铺天盖地的骂声涌来，有人说他为了成绩逼刘翔带伤比赛，有人说他收了赞助商的钱不顾运动员的死活，还有人跑到他家门口堵着骂，他出去买个菜，都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这就是那个毁了刘翔的教练”。
那段时间他老伴劝他要不就退休算了，在家安享晚年不好吗，他摇了摇头说：“我现在要是走了，刘翔怎么办？中国跨栏这个项目怎么办？我得扛着。”他从来没对外辩解过一句，直到2021年刘翔自己在访谈里说出真相：“退赛的决定是我自己做的，那时候我脚疼得连抬都抬不起来，师父还劝我要不要再试试，后来所有的骂声都冲着他去，我要站出来说话，他按住我说‘你还小，这些事我来扛’。”
我前阵子翻到2008年的网友留言，有个网友写“孙海平就是民族罪人，毁了13亿人的希望”，现在再看这句话只觉得心酸，那时候的我们太想赢了，把“在家门口拿金牌”的执念全部压在了两个人身上，我们忘了刘翔只是一个25岁的年轻人，孙海平也只是一个心疼徒弟的教练，他比任何人都想让刘翔拿金牌,但他更不想让自己的徒弟后半辈子连路都走不了。
那些骂他的人，没有看见他那段时间每天只睡3个小时，头发白了一大半，也没有看见退赛之后他在休息室抱着刘翔哭，说“是师父没照顾好你”，更没有看见后来的3年他陪着刘翔跑遍了美国的康复中心，每天帮他做康复训练，陪着他一点点重新站回到赛道上，我们总喜欢造神，也总喜欢在神摔下来的时候踩两脚，孙海平是第一个被我们推上神坛又摔下来的田径教练，但他从来没怪过任何人，只是默默转身,继续守在110米栏的赛道旁。
70岁还守在栏架边，他的梦想是“中国跨栏能一直站在世界前排”
刘翔2015年宣布退役的时候，很多人都以为孙海平会跟着退休，毕竟那时候他已经61岁，腰伤和膝盖的老毛病越来越严重，完全可以拿着荣誉安度晚年,可他转头就把全部精力放在了谢文骏和年轻队员的身上。
2021年陕西全运会，谢文骏拿了110米栏的冠军，实现了全运会三连冠，冲过终点线的第一秒他就扑到了孙海平怀里，孙海平拍着他的背说“好小子，没白练”，那天晚上谢文骏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他和孙海平的合影，配文是“没有师父，就没有我的今天”。
现在孙海平带的队员都是00后，最大的也才20岁，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就到训练馆，先把栏架都摆好，把热水烧好，等队员来的时候，暖壶里的水温度刚好能直接喝，去年冬天上海特别冷，训练馆里没有暖气，他的膝盖冻得疼，就贴两个暖宝宝在裤子里，一待就是一上午，有次秦伟搏训练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栏架，砸在了孙海平的脚上，当时就肿起了一个大包，他愣是没吭声，一瘸一拐地把一上午的训练课上完，后来还是队医发现他的鞋都被血渗湿了，逼着他去医院，他还说“小队员正出成绩的时候，我歇一天，他就少练一天，耽误不起”。
他家里的电视柜下面，堆了满满一箱子的笔记本，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从1998年刘翔刚进队的第一堂训练课的成绩，到现在秦伟搏每一次测试的起跑反应时间、过栏节奏，甚至队员最近有没有失眠、吃饭香不香，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说这些笔记本是他一辈子的财富，等以后退休了，他要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留给后面的年轻教练,让他们少走弯路。
前几天有记者采访他，问他打算什么时候退休，他笑着说：“等我带的这些小孩站上世界领奖台，等中国跨栏能一直站在世界前排，我就退，要是没做到，我就一直在这赛道旁站着。”
其实我们这代人，欠孙海平一句对不起，当年我们把对金牌的执念全部变成骂声扔给他，现在我们终于学会了不唯金牌论，终于懂得了运动员的伤病和努力比成绩更重要，也终于明白，他这辈子托举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刘翔，更是整个中国110米栏项目的希望，他不是什么“飞人背后的男人”，他就是他自己，是在赛道旁站了40年的孙海平，是把一辈子都献给了中国田径的普通人,他值得我们所有人的尊重。
去年刘翔发起了一个给山区孩子上体育课的公益项目，专门请孙海平去当顾问，他坐了5个小时的车去浙江的山区小学，给孩子们上了一下午的跨栏课，连水都没喝几口，临走的时候有个小胖子拉着他的手说“爷爷，我以后也想当飞人”，孙海平摸着他的头笑着说“好啊，爷爷等着你，以后爷爷给你当教练”，那天的夕阳落在他的白头发上，亮得像镀了一层光，我想那一刻他应该是幸福的，他守了一辈子的跨栏事业,永远都会有后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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