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杭州亚运会体操项目决赛那天,我挤在黄龙体育中心的观众席里,举着手机的手全程都在抖,当欧钰珊完成最后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地、高举双手看向裁判席的瞬间,全场的欢呼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我盯着大屏幕上打出来的14.800的高分,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们普通人看平衡木比赛,印象里最多的就是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笑盈盈挂金牌的样子,最多再记得几个出圈的动作:比如管晨辰东京奥运会上火遍全网的袋鼠摇,刘璇当年惊艳世界的单臂大回环,可很少有人真的去想,那根1.2米高、10厘米宽、5米长的木头,到底承载了多少摔出来的伤口、熬出来的黑夜,还有不被外人看见的自我拉扯。
10厘米宽的木上,装着整个童年的颠沛
我之前采访过一个省队的体操教练,他说整个体操项目里,平衡木是最“磨人”的:没有跳马的爆发力冲击,没有高低杠的腾空空间,没有自由操的舒展余地,所有动作都要在比女生巴掌宽不了多少的木头上完成,差一厘米就可能摔下来。
刘璇在自传里写过自己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的那次失利,那是她第一次站在奥运赛场的平衡木上,做后空翻的时候脚蹭到了木边,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垫子上,下场之后她躲在更衣室里哭了整整两个小时,那时候她已经练了10年平衡木,脚踝断过两次,韧带撕裂过三次,冬天体操馆没有暖气,她裹着厚羽绒服练动作,脚冻得失去知觉,掉下来磕在木头上青了一大块,都是回宿舍脱了衣服才发现,很多人说她2000年悉尼奥运会拿平衡木冠军是“大器晚成”,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枚金牌是她用几千个在木上站到脚麻的日夜、几百双磨破的体操鞋,还有摔过无数次的伤口堆出来的。
我见过一张管晨辰训练时的照片,那时候她才12岁,刚进国家队,因为平衡感比同队的小孩差,教练每天让她加练两个小时的“走马路牙子”,不管下雨下雪都不能停,有一次下大雨路滑,她踩空摔下来胳膊骨裂,刚拆石膏的第二天就一瘸一拐地去了训练馆,缠着教练要上木,教练说你再养两天,她眼睛红着说“我已经落下三天的进度了,再不上就赶不上别人了”,东京奥运会夺冠之后,有人问她练平衡木最疼的一次是什么时候,她撩起自己的运动服,后腰上一道长长的疤还清晰可见:“练下法的时候摔的,磕在木头上,缝了八针,当时觉得天要塌了,现在看好像也没什么。”
我自己之前对“努力”这个词其实挺免疫的,总觉得现在大家都在说努力,好像努力已经成了个烂大街的口号,但直到我去体操馆看过一次小队员训练,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拼”:那些七八岁的小孩,站在木上练跳转,掉下来摔得膝盖流血,抹一把眼泪就爬上去继续,教练在下面计时,一组动作要连续做10次零失误才能休息,做不到就重来,我当时问其中一个小孩疼不疼,她晃了晃自己满是茧子的脚,笑着说“习惯啦,等我拿了冠军就不疼了”。
那一刻我真的特别感慨:哪有什么天生的平衡木冠军啊,所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都是把整个童年都摔在了那10厘米宽的木头上,才换来了那几分钟的零失误,我们总喜欢把别人的成功归结为天赋,可天赋不过是别人愿意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砸在你不愿意吃的苦上而已。
比摔下来更疼的,是站在木上时脑子里的杂音
很多人看平衡木比赛,看到运动员晃一下就会说“心理素质怎么这么差”,可我想告诉你:如果让你站在1.2米高、10厘米宽的木上,周围是几万观众的目光,身后是你练了十几年的期待,你可能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做空翻、做跳转了。
欧钰珊2021年全运会平衡木决赛掉木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她下法的时候没站稳,直接坐在了垫子上,下场之后她蹲在通道里哭到肩膀发抖,网上的骂声立刻就涌了过来:“占着国家队的名额就比成这样?”“心理素质这么差就别出来比赛了”,很少有人知道,那时候她的脚踝刚做完手术不到三个月,上场的时候脚里还打着钢钉,站在木上每做一个动作都钻心地疼,后来她备战2022年世锦赛的时候,每天训练结束还要和心理医生聊两个小时,有一次队内测试,她站在木上突然脑子一片空白,站了三分钟不敢动,教练在下面也不催她,就安安静静地等她,直到她自己缓过来做完了整套动作,那次世锦赛她拿了平衡木冠军,赛后采访的时候她说:“我站在木上的时候,脑子里也会冒出来‘我会不会掉’的念头,但是我后来想,大不了就是摔一次,摔过那么多次了,我还怕吗?”
2012年伦敦奥运会邓琳琳拿平衡木冠军的时候,解说员说了一句:“邓琳琳站在木上,就像钉在上面一样稳。”可很少有人知道,赛前一个月她因为压力太大,连续一周每天只能睡3个小时,一闭上眼就梦见自己掉木,甚至跟教练说“我不想比了”,上场前她把妈妈小时候给她缝的平安符放在口袋里,站在木上的时候她就摸一下口袋,告诉自己“就当是在家里的地毯上练,没事的”,最后她的完成分比难度更高的美国选手莱斯曼高了0.2分,拿到金牌的时候她站在领奖台上哭,我在屏幕前也跟着哭,你看,哪有什么天生的大心脏,不过是她们把所有的恐惧、焦虑、自我怀疑,都硬生生熬成了站在木上的稳而已。
我特别反感网上那些动不动就骂运动员“心理素质差”的人,你没有站在那个位置上,永远不知道那些人身上扛着多大的压力,顶级赛事拼到最后,技术差距其实特别小,差的就是那一点点顶住压力的定力,站在那10厘米的木上,全世界的目光都盯着你,你稍微晃一下,之前十几年的努力可能就白费了,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都未必能做得比她们好。
走下领奖台之后,她们的人生远不止“冠军”两个字
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冠军”的光环,好像她们拿了金牌之后,人生就圆满了,就不需要再努力了,可实际上,走下领奖台的她们,人生才刚刚开始,而平衡木教给她们的东西,比那枚金牌要珍贵得多。
刘璇悉尼奥运会夺冠的时候已经21岁了,在女子体操里算是“高龄”,很多人劝她留在体制内当教练,她偏不,非要去北大读书,刚进北大的时候她连笔记都记不住,老师讲课的速度太快,她基础差跟不上,第一学期高等数学考了61分,差点挂科,她就每天泡图书馆到闭馆,上课坐第一排,不懂就追着老师问,花了整整四年才拿到毕业证,后来她去做演员,做体育推广,做母婴品牌,现在已经是四家公司的老板,她在采访里说:“很多人问我练平衡木最后悔的是什么?我什么都不后悔,平衡木教会我的,从来不是怎么拿冠军,而是不管人生晃得有多厉害,我都能调整好重心,不会掉下来。”
管晨辰现在在浙江大学读书,除了上课之外,她每周都会去学校的体操社团当志愿者,教小朋友练平衡木,我刷到过她的一条视频,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木上不敢动,她蹲在旁边牵着小朋友的手,一点一点地教,跟当年她的教练教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在评论区里说:“我小时候练平衡木摔过很多次,我不想让这些喜欢体操的小朋友再摔那么多没必要的跟头,以后我想做体操青训,让更多普通人也能感受到体操的快乐。”
还有我之前在少儿体操馆碰到的那个退役的省队运动员,她练了12年平衡木,最好的成绩是全国锦标赛的第四名,从来没站上国际赛场的领奖台,现在她每天在体操馆里教小朋友练动作,一个简单的站立就要教几十遍,她笑着跟我说:“我当年没拿到世界冠军,但是我教的小朋友说不定以后能拿到,就算拿不到也没关系,我把平衡木教给我的道理告诉他们:摔了没关系,爬起来继续走就好了,这比拿冠军有意义多了。”
你看,“女子平衡木冠军”从来不是一个固化的标签,它是一段经历,是一份韧劲,是刻在她们骨子里的底气,她们的人生不会因为拿了冠军就停在原地,也不会因为没拿到冠军就黯淡无光,那些在木上练出来的不害怕摔倒的勇气,会陪着她们走一辈子的路。
写在最后:每一个在自己的“平衡木”上坚持的人,都是冠军
其实我们普通人的人生,又何尝不是站在一根平衡木上呢?10厘米宽的木是她们的舞台,而我们的舞台,是一边要应付工作的压力,一边要照顾家里的老人孩子,是要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平衡,是要在被生活摔得鼻青脸肿的时候,还要爬起来继续往前走。
我去年失业的时候,在家待了三个月,每天都特别焦虑,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那段时间我翻完了刘璇的自传,看到她写1996年摔木之后,她收拾东西准备退役,教练跟她说:“你练了10年平衡木,难道就因为摔了一次,就再也不敢上木了吗?”我当时突然就想通了,不就是丢了一份工作吗?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开始每天投简历,学新的技能,白天跑面试,晚上在家听课,最后找到了现在这份我特别喜欢的工作,现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还会想起平衡木运动员站在木上的那种眼神:坚定,无畏,哪怕晃一下,也绝不会掉下来。
我们不用都去拿奥运冠军,也不用都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你只需要站在自己的那根平衡木上,不害怕摔倒,不害怕质疑,稳稳地朝着自己的方向走,你就是自己人生的冠军,就像那些站在10厘米木上的姑娘们一样,你吃过的所有苦,受过的所有伤,最后都会变成照亮你前路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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