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5月我去上海看环球马术冠军赛,在内场看台旁边坐了一对看起来特别普通的母女：妈妈穿洗得发白的优衣库外套，挎着29块钱的帆布包，旁边10岁的小姑娘攥着皱巴巴的华天手幅，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聊天才知道，妈妈是上海某公司的行政专员，爸爸是顺丰快递员，两个人每个月攒3000块给孩子学马术，这次的内场票是攒了半年的奖金才买的，就为了让孩子亲眼看看中国马术队的骑手比赛，散场的时候小姑娘举着刚要到的华天签名，蹦着跟妈妈说：“我以后也要像他们一样，站在赛场上给中国拿奖牌。”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很多人印象里“只有富二代才玩得起”的马术，早就因为中国马术队的一次次突围，长出了扎根普通人生活的土壤。
从“凑不出一匹奥运马”到亚运夺金，他们走了整整20年
很多人对中国马术队的第一印象,可能还停留在2008年北京奥运会上那个18岁的混血少年华天：为了代表中国参赛主动放弃英国国籍，牵着名叫“武松”的赛马站上奥运赛场，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位马术三项赛奥运选手，当时甚至有外媒阴阳怪气地说：“中国连自己的温血马都培育不出来，参赛不过是凑数。”
很少有人知道,那届奥运会之前，中国的马术运动几乎是一片空白：专业骑手加起来不足100人，没有符合国际标准的比赛场地，甚至很多骑手连专业的马术鞍都买不起，不少从内蒙古、新疆牧区选出来的苗子，刚开始训练用的都是家里放牧的旧马鞍，2004年中国马术协会申请奥运参赛资格的时候，国际马联的官员来考察，看完训练条件直接摇了摇头，觉得我们再过10年也达不到参赛标准。
但就是这么一群“没条件也要创造条件上”的人，硬生生蹚出了一条路，华天2008年第一次参赛的时候因为中途护臂掉落影响节奏，最终排名第40，下场的时候他抱着马脖子哭了，说“对不起支持我的人”；2016年里约奥运会，他拿到了三项赛个人第8名，创造了中国马术的奥运最好成绩，领奖台上他举着国旗说“我终于证明了中国人也能玩好马术”；2020东京奥运会，中国马术队首次拿到三项赛团体参赛资格，最终拿到团体第9名，把曾经看不起我们的欧洲强队远远甩在了身后；去年杭州亚运会，华天、包英凤、孙华东组成的三项赛团体拿下中国马术亚运史上首枚金牌，场地障碍队也拿到了团体铜牌，升国旗奏国歌的时候，看台上很多观众哭了，就连赛场的外国裁判都站起来鼓掌。
我印象特别深的是包英凤接受采访时说的一句话：“我从小在内蒙古草原上骑马，那时候家里穷，连个像样的马镫都没有，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站在亚运领奖台上，现在大家说我们是‘中国马术的拓荒者’，其实我们只是不想让后人再走我们走过的弯路。”
我一直很反感网上有人说“中国马术队的成绩都是靠砸钱堆出来的”，你去了解一下这群人的经历就知道：包英凤刚进国家队的时候，为了和自己的赛马培养感情，连续3个月住在马房旁边的小屋子里，每天早上5点起来给马喂饲料、梳毛，马生病了他熬通宵守着；孙华东为了练越野赛的障碍跳跃，摔断过3根肋骨，刚拆完石膏就回到了训练场；华天为了备战巴黎奥运会，把家搬到了比利时的训练基地，每天训练8个小时，连去年春节都是在马房过的，任何一项成绩的背后，都是拿汗水和命拼出来的，和“砸钱”没有半毛钱关系。
被误解的马术：从来不是富二代专属，普通人的热爱同样值钱
我之前也和很多人一样,觉得马术是“贵族运动”，直到认识了在北京做马术教练的小周，小周今年28岁，5年前还是个在顺义跑外卖的北漂，雨天路滑摔过好几次，手上至今留着当时的疤，他喜欢马是小时候在老家看电视剧《还珠格格》，觉得策马奔腾特别帅，后来送外卖的时候路过一家马术俱乐部，招喂马的杂工，管吃管住每个月4000块，他二话不说就辞了外卖的工作。
刚开始他就是每天铲马粪、喂马、给马洗澡，后来俱乐部的教练看他实在喜欢，就让他没课的时候免费蹭课，别人练1个小时，他练3个小时，摔了无数次，最严重的一次摔得轻微脑震荡，住院一周刚出院就回了俱乐部，现在他已经是俱乐部的正式教练，带了17个学生，大部分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有父母是公交司机的，有开小卖部的，还有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一节课260块，比很多一线城市的钢琴课、街舞课都便宜。“我现在的梦想就是以后攒够钱参加全国性的比赛，要是能进国家队的后备梯队最好，进不去也没关系，能教更多普通孩子骑马，我就挺满足的。”
现在网上总有人说“学马术一年要几十万，普通家庭根本负担不起”，其实是把“专业竞技马术”和“大众休闲马术”搞混了，现在国内二三线城市几乎都有平民马术俱乐部，用的都是性格温顺的退役教学马，体验课几十块钱，系统学的话一节课也就100-300块，普通工薪家庭完全负担得起，就像我在上海碰到的那个小姑娘，学马术两年，一共才花了不到5万块钱，去年还拿了上海青少年马术联赛U10组的季军，现在已经入选了上海市的青少年马术队。
中国马术队也一直在努力打破“马术是贵族运动”的偏见：杭州亚运会结束之后，华天带着团队去了全国17个省份的中小学开公益课，免费给孩子讲马术知识，带孩子摸马、体验骑马；国家队还和很多平民马术俱乐部合作，开放青少年后备梯队的选拔通道，去年就有个19岁的山东大学生，就是通过参加中国马术协会的大众联赛拿到冠军，被选进了国家青年队。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有钱人的游戏”，而是给所有热爱的人一个公平的机会，就像之前的滑雪、网球，刚开始大家也觉得是高端运动，现在不也成了普通人周末休闲的常见选择？马术也是一样，中国马术队一次次在国际赛场上拿成绩，就是为了告诉大家：这项运动不是欧洲人的专属，也不是富二代的专属，普通人的热爱，同样值钱。
他们的赛场在奥运，也在每个普通人的生活里
今年巴黎奥运会,中国马术队已经拿到了三项赛和场地障碍赛的双项参赛资格，现在华天他们正在比利时的训练基地备战，我朋友圈里很多普通马术爱好者，都在自发给他们加油：那个上海的10岁小姑娘画了一幅画，画着华天骑着马站在领奖台上，还写着“巴黎加油，我以后也要和你一起参赛”，托中国马术协会的工作人员寄到了训练基地；小周和他的学生们一起拍了加油视频，发在抖音上，收获了十几万点赞；还有很多普通网友，在国家队的微博下面留言，说“以前对马术一点都不了解，现在就等着看你们巴黎拿成绩”。
我之前问过华天,你觉得中国马术队的意义是什么？他说：“我们拿多少奖牌其实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们想让更多中国孩子知道，你要是喜欢马，喜欢马术，你有机会走上世界最高的赛场，代表中国拿奖，我们想做那盏灯，给所有热爱的人照亮路。”
是啊,中国马术队的价值，从来不止于赛场上的奖牌，他们让曾经被捧在“贵族神坛”上的马术，落到了普通人的生活里：你不用年入百万，不用有海外背景，只要你喜欢，你就可以去摸一摸马，骑一骑马，甚至有机会走上赛场，就像那个快递员家庭的小姑娘，就像那个外卖员出身的教练，就像那个考上国家青年队的普通大学生，他们都是中国马术队种下的种子，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上个月我去顺义的俱乐部找小周,碰到他带几个7、8岁的孩子训练，太阳底下孩子们穿着小小的马术服，腰杆挺得笔直，骑着马慢慢越过障碍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去年上海赛场上的欢呼声：那天中国骑手出场的时候，不管是坐VIP包厢的企业家，还是买顶层看台票的学生，还是攒了半年钱买票的母女，大家的欢呼声都是一样的，因为我们都知道，那跑在赛场上的，不只是骑手和马，是我们中国普通人的热爱，是曾经被看不起、现在终于站在世界舞台上的骄傲。
再过3个月巴黎奥运会就要开幕了,我已经买了马术项目的门票，准备带着那个上海的小姑娘一起去看，我相信中国马术队一定会跑出好成绩，更相信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拿起马鞭，站上属于自己的赛场，毕竟，热爱从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敢跑，就有无限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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