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女超联赛上海农商银行女足3:0拿下北京女足的赛后,我在球员通道外等签名,轮到梅斯曼的时候,她接过我递过去的球衣,唰唰签下名字之后,居然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印着比利时国旗图案的巧克力塞给我,用不太标准的中文笑着说:“今天赢球,开心,给你。”那是我第三次和梅斯曼面对面交流,和电视里那个一头金发、在球场上跑起来像风一样的金靴射手不同,私下里的她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身上还带着刚跑完步的热汗味,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冰红茶,活脱脱一个刚放学的大女孩。
作为过去两年女超联赛最具辨识度的外援之一,梅斯曼的名字总和“金靴”“高效射手”这样的标签绑定在一起,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在球场上大杀四方的比利时姑娘,16岁之前的梦想是成为一名职业篮球运动员,她的足球之路,从一开始就写满了“不按常理出牌”的意外。
从篮球少女到金靴射手:所谓天赋不过是摔出来的路
梅斯曼1999年出生在比利时安特卫普的一个普通家庭,家里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小时候她是跟着哥哥们泡在篮球场长大的,14岁就入选了比利时U16女篮国家队,按当时的路径走下去,她大概率会成为一名职业篮球运动员,但16岁那年的一场省级篮球联赛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她所在的球队在最后一秒被对手绝杀输了比赛,她蹲在球馆门口哭了快一个小时,姐姐没办法,拉她去家附近的野球场踢足球散散心。
那是她第一次碰足球,结果跑起来比场上的男生还快,接到队友传球之后抬脚就射,直接打进了死角,旁边看球的一个业余足球教练当场就过来问她愿不愿意来足球队训练,梅斯曼当时还犹豫:“我只会打篮球,连越位是什么都不知道。”教练只说了一句话:“你跑得比别人快,跳得比别人高,这就够了,剩下的我教你。”
就这样,16岁的梅斯曼半路出家改踢足球,一开始连规则都搞不懂,训练的时候经常跑错方向,还差点把球踢进自家球门,被队友笑了大半个月,为了追上别人的进度,她每天提前一个小时到球场练基本功,结束之后再加练两个小时射门,膝盖摔得青一块紫一块是常有的事,上海女足的理疗师李姐跟我说,梅斯曼刚来上海的时候,每次训练前都要花20分钟缠膝盖绷带,她的膝盖上有两道长长的疤,一道是打篮球摔的,一道是踢足球时被对方后卫铲的,每次李姐给她缠绷带,她都要讲以前的糗事:“我第一次打正式比赛,穿的还是哥哥的旧篮球鞋,跑起来滑得要命,摔了四五次,下来之后队友说我像个在球场上打滚的小熊。”
我以前总觉得,能站在顶级职业赛场的运动员,都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型选手,直到接触梅斯曼之后才明白,哪有什么天生的金靴,不过是你在家吹空调吃西瓜的时候,她在38度的太阳下练了一遍又一遍的射门;你在熬夜刷手机的时候,她在宿舍里对着战术板研究了一遍又一遍的对手录像,所谓的天赋,从来不是你一出生就站在山顶,而是你哪怕站在谷底,也愿意比别人多爬几步,多摔几次,再多爬起来几次而已。
来中国的第三年:葱油饼和“集体荣誉感”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上个月我在上海七宝老街逛的时候,老远就看见一个金发的高个子女生站在路边摊前面排队,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身边跟着个小姑娘举着翻译机,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来旅游的外国人,走近了才发现是梅斯曼,她看见我也很惊喜,摘下口罩跟我打招呼,说她听队友说这家的葱油饼特别好吃,特意坐了40分钟的地铁过来买。
那天我们站在路边啃着葱油饼聊了快半小时,她跟我说,来中国之前,她对中国的印象只有乒乓球和长城,来了之后才发现,这里的人比她想象的热情100倍:楼下小卖部的阿姨每次看见她都要给她塞个橘子,队友们每次出去聚餐都要带上她,还教她用筷子,她练了一个星期才学会夹花生,现在已经能熟练地用筷子夹毛肚吃火锅了。
她印象最深的是去年一场对阵武汉车谷江大的关键战,最后10分钟她拿到单刀机会,结果跑的时候扭了脚,球偏出了门框,上海女足最终1:2输掉了比赛,赛后她在更衣室里坐了半个多小时,头埋在膝盖里哭,她以为教练会骂她,队友会怪她,结果第一个进来的是主教练高仓麻子,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背说“不是你的错,我们是一个团队,输了一起扛”,然后队友们一个接一个过来抱她,没人提那个失球,大家都在问她的脚疼不疼。
“我在欧洲踢了快10年球,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梅斯曼说,“欧洲的俱乐部更看重个人数据,你是核心,你就必须carry全场,输了球你第一个背锅,但是在上海女足,我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团队大于一切’,就算你踢砸了,身后还有一群人站在你这边。”
很多人说起外援来中国踢球,第一反应都是“来捞金的”,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职业球员吃的是青春饭,选择来一个陌生的国家踢球,本身就需要很大的勇气,而文化的碰撞从来都是双向的,梅斯曼给上海女足带来了欧洲先进的射门技术和战术理念,而中国给她的,是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集体荣誉感,是巷子里飘出来的葱油饼香,是陌生人递过来的橘子,是一群愿意和你一起扛输赢的家人,这种东西,比多少钱都珍贵。
走过女足的至暗时刻:我见过比冠军更珍贵的东西
去年澳大利亚女足世界杯,梅斯曼回到比利时国家队出战,我熬夜看了她们对阵法国的1/8决赛,最后时刻比利时被法国绝平,点球大战输了,止步16强,赛后我给她发消息安慰她,她过了两个小时才回我,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和场边一个10岁的比利时小女孩的合影,小女孩举着一块手写的牌子,上面用荷兰语写着“梅斯曼姐姐,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踢足球”。
她跟我说,比赛结束之后她走到场边,那个小女孩冲过来抱她,说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才买到这场比赛的门票,就是为了看她踢球,梅斯曼说,她看到那个小女孩的时候,瞬间就不难过了,她10岁的时候,根本没有女孩子的足球服,只能穿哥哥的旧球衣,去足球队报名教练不收她,说“女孩子踢什么足球,以后长大了还要结婚生孩子”,那时候她就发誓,以后一定要踢出名堂,让更多的小女孩知道,女孩子也可以踢足球,也可以在球场上发光。
现在梅斯曼在上海,只要没有训练和比赛,都会跟着俱乐部去周边的小学做公益,教小女孩们踢球,上次她去青浦的一所打工子弟小学,有个8岁的小姑娘把自己画的梅斯曼的画像送给她,画里的梅斯曼穿着红色的球衣,脚下踩着足球,身后还有彩虹,梅斯曼现在把那幅画贴在自己公寓的冰箱上,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见,她跟我说,上次女超联赛,有个12岁的小球迷,爸妈都是外来务工人员,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一张最便宜的看台票,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来看她踢球,比赛结束之后小球迷在球员通道外等了她一个小时,就为了给她送自己折的千纸鹤,梅斯曼知道之后,把自己那场比赛的落场球衣签了名送给她,还请她和她爸妈吃了麦当劳。
这两年女足的关注度越来越高,大家都在说要拿冠军,要商业化,要提高待遇,这些当然都很重要,但我觉得,女足最珍贵的东西,从来不是那几座金灿灿的奖杯,而是这些愿意在太阳下跑的满头大汗的小女孩,是那些攒了三个月零花钱来看球的小球迷,是那些不管球队输赢都站在看台上喊加油的人,冠军只能荣耀一时,但这些热爱,才是能让女足一直走下去的底气。
别叫我球星,我只是个喜欢踢球的普通人
很多人对梅斯曼的印象,都是球场上那个冷血的杀手,跑起来像风一样,射门稳准狠,但私下里的梅斯曼,其实是个特别喜欢安静的人,她不训练的时候,很少去热闹的地方,要么骑着共享单车在上海的弄堂里瞎逛,要么就在家里绣十字绣,我第一次知道她会绣十字绣的时候特别惊讶,她给我看她正在绣的东方明珠的图案,已经绣了快一半了,针脚特别整齐,她说绣十字绣是她从15岁就养成的习惯,训练累了就绣一会儿,特别能放松心情,这个东方明珠的绣品,是她打算退役之后带回去给妈妈的礼物。
她现在还在学中文,已经会说不少日常用语了,除了“你好”“谢谢”“葱油饼”之外,她还学会了“加油”“没关系”“下次再来”,上次队友们一起去唱K,她还学会了唱《孤勇者》,虽然发音不太标准,但每一句都唱的特别认真。
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贴各种各样的标签,“金靴”“球星”“外援”,把他们捧的高高的,好像他们从来不会累不会难过一样,但其实剥掉这些标签,他们也只是普通人而已,他们也会为了一口好吃的跑大半个城市,也会为了学一样新东西练很久,也会想家,也会在输球的时候哭,也会在收到小朋友礼物的时候开心的像个孩子,我们对运动员最好的尊重,从来不是把他们捧上神坛,而是把他们当成和我们一样的普通人,赢了的时候为他们鼓掌,输了的时候给他们加油,而不是赢了就捧上天,输了就踩到底。
上次我问梅斯曼,你以后退役了打算做什么?她想了想跟我说,首先要把绣好的东方明珠带给妈妈,然后回比利时开一个足球学校,专门收喜欢踢足球的女孩子,还要把中国的葱油饼带到比利时去,给她的学生们吃,她说她要告诉那些小女孩,不管别人说什么,只要你喜欢,就去做,女孩子不一定只能喜欢洋娃娃,也可以喜欢足球,也可以活的风风火火,滚烫热烈。
其实梅斯曼的故事,从来不是一个天才球员一路开挂拿奖拿到手软的爽文故事,而是一个普通的小女孩,凭着一腔热爱,扛过了所有的质疑和伤痛,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的故事,我们总在说要寻找榜样,其实榜样从来不是那些站在神坛上遥不可及的人,而是像梅斯曼这样,明明摔了无数次,还是愿意爬起来接着跑,明明见过了太多的冷眼,还是愿意把善意传递给别人的普通人,毕竟,比起拿多少冠军,能把自己的人生活得滚烫,才是最了不起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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