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2020东京奥运会男子跳高决赛的回顾片段,我还是没忍住鼻酸,当卡塔尔选手巴尔希姆和意大利选手坦贝里抱着对方在赛场上蹦跳的时候,屏幕上弹出的弹幕里满是“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那是奥运史上为数不多的并列金牌,也是我做体育撰稿人这么多年,见过的最有分量的冠军荣誉。
这些年跑过不少顶级赛事,也蹲过不少社区、学校的业余比赛,我越来越觉得:“并列第一”这四个字,从来不是规则的漏洞,也不是和稀泥的妥协,而是体育精神最具象的表达——它告诉我们,胜负之上,总有更值得我们在意的东西。
从奥运之巅到校园跑道:并列第一的故事,每一个都戳中人心
我至今还记得2021年8月1日那天的场景,当时我正在出租屋里赶稿,开着直播当背景音,本来等着看苏炳添的半决赛,先等到了男子跳高决赛的决胜时刻。
巴尔希姆和坦贝里两个人从预赛就咬得极紧,决赛里一路跳到2米37,全部一次过杆,状态好得惊人,之后两个人共同挑战2米39的奥运纪录,三次试跳全部失败,按常规规则,这种情况要进入加赛,直到分出胜负为止,裁判走到两个人面前刚要开口询问加赛意向,巴尔希姆先开了口,他因为高强度跳跃声音都在抖:“我们能不能都拿金牌?”裁判愣了两秒,翻了一下规则手册后点头:“规则允许这么做。”
下一秒的画面我记到现在:两个大男人直接跳起来抱在一起,坦贝里甚至激动到在跑道上打滚,他举着挂在脖子上的旧脚踝护具对着镜头挥舞——那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前他脚踝粉碎性骨折时戴的护具,当时医生断言他再也无法登上职业赛场,他带着这个护具熬了5年康复,才站到东京的赛场上,而巴尔希姆当时已经30岁,常年的腰伤让他每次落地都疼得直咧嘴,两个人从2010年世青赛就开始同场竞技,斗了11年,最后用一块共享的金牌,给了彼此最好的成全,我当时手里的外卖都凉了,眼泪砸在饭盒上,解说员哽咽着说“这就是体育最美好的样子,不需要你死我活,我们都是冠军”。
原本我以为这种顶级赛场的温情只会出现在奥运的聚光灯下,直到去年我去家附近的初中给侄子小宇的运动会加油,才发现“并列第一”的动人,离普通人的生活这么近。
那天我坐在看台上等小宇的跳远比赛,刚好赶上男子1000米决赛,最后一百米的时候,跑道上两个小孩已经把大部队甩了二十多米:穿蓝色校服的是八(2)班的陈默,已经蝉联两年校运会1000米冠军,是之前3分02秒校纪录的保持者;穿红色校服的是八(5)班的林浩,今年刚转来的体育生,赛前就放话要破陈默的纪录,两个人几乎肩并肩往终点冲,我旁边的家长都站起来喊加油,结果就在离终点还有50米的时候,林浩踩了自己的鞋带,整个人往前一扑摔在了跑道上,膝盖当时就冒了血,所有人都“啊”了一声。
陈默已经冲出去两步了,几乎是下意识的就回头,蹲下来拉林浩,林浩还推着他的胳膊喊“你别管我啊,跑啊!”陈默说“要赢一起赢”,然后架着林浩的胳膊,两个人一瘸一拐的往终点走,快到线的时候两个人还默契的一起抬脚,同时撞线,计时牌上两个人的成绩完全一样:3分02秒18,刚好平了之前的校纪录。
一开始裁判组说要按躯干位置判陈默第一,陈默当场就摇头:“我不要这个第一,要是没有林浩陪我跑,我根本跑不进3分03,要么我们俩一起第一,要么我就是第二名。”林浩也说:“要不是他拉我,我连完赛都难,这个第一我不能要。”最后组委会临时商量,直接给了两个人并列第一,颁奖的时候最高领奖台站了两个人,校长特意多找了一块金牌挂在两个人脖子上,全场的欢呼声比任何一个单项冠军领奖的时候都大,我看到两个小孩的妈妈在观众席上抱在一起哭,我也鼻子发酸,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比起那些拼得头破血流的胜负,这种双向的成全,才是体育给孩子最好的教育。
我们曾对“唯一第一”有多执念,就对“并列第一”有多渴望
我小时候也是学校田径队的,主项400米,五年级的时候参加区里的运动会,我和另一个学校的女生几乎同时冲线,最后裁判判我慢了0.01秒,拿了第二,我站在领奖台上哭了半个小时,教练摸着我的头说“竞技体育就是这样,差0.01秒也是输,你下次要跑得再快一点”,那时候我一直觉得,体育的世界里只有第一和其他人,没有中间选项,甚至后来我刚开始做体育记者的时候,写稿的标题里总喜欢用“碾压”“大胜”“憾负”这样的词,好像赢要赢到对方抬不起头,输就是十恶不赦的错误。
直到后来我跑了一次青少年乒乓球比赛,遇到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的想法,当时是U12组的决赛,两个小男孩打到了决胜局,最后一个球的时候,领先的那个孩子扣杀出界,但是裁判判擦边,算他得分直接拿冠军,那个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后举手跟裁判说:“刚才的球没有擦边,是我打飞了,冠军应该是他的。”最后裁判改了判罚,他拿了第二名,下场的时候他爸爸摸着他的头说“你做得对,你赢了比冠军更重要的东西”,那天我写稿的时候,第一次没有用“憾负”这个词,我写的是“两个10岁的小孩,都赢了属于自己的冠军”。
我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观念都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体育场上必须分出个高低上下,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但其实我们早就搞错了体育的本质,体育不是教你怎么赢过别人,是教你怎么在尊重规则、尊重对手的前提下,超越自己,如果你的第一是建立在对手的痛苦之上,是靠投机取巧换来的,那这个第一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去年我还看到过一个让人特别不舒服的新闻:浙江某个小学的运动会,男子50米决赛,两个小男孩冲线的时候撞在了一起,其中一个男孩的爸爸直接冲过终点线,把自己的儿子往前推了一把,让他先碰了线,之后还闹到组委会,说自己儿子才是第一,必须要发金牌,最后组委会没办法,只能改了判罚,那个爸爸拿着金牌站在领奖台旁边拍照的时候,他儿子却低着头,一点都不开心,另一个小男孩站在第二名的位置,眼泪吧嗒往下掉,我当时看完这个新闻特别难受,那个爸爸可能觉得给儿子争到了第一,但其实他把体育最珍贵的东西都给丢了。
有个退役的短跑运动员跟我说过,他比了十几年赛,印象最深的不是自己拿全国冠军的那次,是有一次锦标赛,他跑100米,最后30米旁边的选手拉伤了腿,他停下来扶着对方一起走完了终点,那次他拿了最后一名,但是组委会给他发了一个特别的精神文明奖,那个奖杯他现在还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比所有金牌都重要,你看,真正懂体育的人,从来不会把“唯一第一”当成最高追求。
并列第一,是给所有逐梦者的最高嘉奖
去年我参加了我们城市的半程马拉松,我是大众组的,跑了1小时57分,拿了大众组第12名,当时大众组第一名的争夺特别有戏剧性:一个是视障跑者阿明,跟着陪跑员跑了一路,另一个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小周,两个人最后几乎同时冲线,计时器上的时间完全一样,组委会当时都没犹豫,直接宣布两个人都是大众组男子冠军,后来跟小周聊天的时候我问他,当时你要是再快半步,就是唯一的第一了,会不会后悔?小周笑着说:“我当时看到他是视障跑者,快到终点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我一个健全人,跟一个看不见的人争那半步的输赢,丢不丢人?再说了,他跑完全程比我难一万倍,这个第一他配得上,我们俩一起拿,比我一个人拿开心多了。”
阿明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他跑了三年半马,这是第一次拿冠军,他说要把这块金牌送给自己的陪跑员,也送给那个愿意等他的小伙子:“原来体育不是只有你死我活,还有人愿意停下来等你,愿意和你分享荣誉。”
我突然想到了林丹和李宗伟,两个人斗了一辈子,奥运会、世锦赛、世界杯,大大小小的比赛打了40多次,李宗伟一辈子没拿过奥运金牌,但是在所有球迷的心里,他和林丹就是羽坛的并列第一,没有李宗伟,林丹不可能达到那么高的高度,没有林丹,李宗伟的职业生涯也不会那么有传奇性,两个人后来都退役了,一起出席活动的时候,李宗伟还开玩笑说“我终于不用再跟你抢第一了”,林丹说“我们俩都是第一”,你看,真正的强者,从来不会介意和自己的对手共享荣誉,因为他们知道,对方的存在,才是自己变得更好的理由。
现在越来越多的赛事开始允许并列第一,不是规则变松了,是我们终于读懂了体育的内核:它从来不是用来制造对立和胜负的,是用来传递勇气、善良、共情,是用来告诉每一个努力的人,你的付出都值得被看见,你不需要赢过所有人才能叫成功,你只要赢过昨天的自己,只要你尊重对手,尊重每一场比赛,你就已经是自己的冠军。
前几天我刷到那两个初中小孩的朋友圈,他们俩现在加入了同一个田径俱乐部,每天放学一起训练,说下次运动会要一起破了1000米的校纪录,到时候还要拿并列第一,你看,并列第一从来不是结束,是另一段更美好的故事的开始,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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