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Kinsley是去年夏天小区楼下的夜跑团活动现场,她扎着高马尾,穿一双洗得鞋边发白的亚瑟士入门跑鞋,T恤胸口还印着某早教机构的活动logo,身侧跟着个挂着卡通水壶的5岁小女孩,跑两步就要蹲下来给孩子擦汗、理一理歪掉的发带,当时我以为她只是陪孩子出来放风的普通宝妈,直到跑团团长老李跟我介绍:“这是我们团的隐藏大神,半马PB1小时48分,比好多小伙子跑的都快。”
那天活动结束后我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分吃了一块西瓜,Kinsley啃着西瓜跟我笑:“你别听老李吹,我3年前还是个连800米都跑吐的体育废柴,站在跑道上都发怵的那种。”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她讲自己从生完二胎胖30斤、腰椎间盘突出到直不起腰,到站在半马起跑线的18个月,讲自己见过的太多人对运动的误解,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平时聊体育,总盯着奥运冠军的金牌、职业赛事的奖杯、健身房里的马甲线腹肌,却忘了最本质的体育,本来就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从连800米都跑吐的“体育废柴”,到第一次站在半马起跑线,我花了18个月
Kinsley说自己前30年的人生里,体育两个字就是噩梦,上学的时候她偏科严重,文化课能考年级前10,800米永远是倒数第一,每次体测前一周都要失眠,跑完整个人脸色惨白蹲在路边吐,体育老师还当着全班的面说她“就是个书呆子,一点运动细胞都没有”,后来毕业、结婚、生娃,接连生了两个孩子之后她胖了30斤,腰椎间盘突出压迫神经,最严重的时候抱10分钟小儿子都要在床上躺半天,去医院看医生,医生直接跟她说:“你再不运动,再过一年就要做手术,以后连抱孩子都难。”
“我当时听完特别慌,”Kinsley说,“回家翻了半天衣柜,找出来一双我老公淘汰的旧运动鞋,穿着纯棉T恤就下楼跑步了,结果刚跑了500米,喘得像拉风箱,胸口闷得疼,直接蹲在路边吐了,旁边还有遛弯的邻居窃窃私语,说‘那么胖还跑,别折腾出毛病来’,我当时就忍不住哭了,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没用,连走路都费劲。”
回家之后老公也不支持她:“你就在家好好带孩子就行,不用遭那个罪,家里又不是缺你赚的钱。”那天晚上她等两个孩子都睡了,坐在客厅发呆,看着镜子里穿着宽松家居服、肚子上还留着妊娠纹的自己,突然觉得特别不甘心:“我才30岁啊,难道我后半辈子就要一直当个连楼都下不了的病人吗?连我自己都不爱自己,还怎么给孩子当榜样?”
她从走跑结合开始练,1分钟跑步,2分钟走路,每天定好闹钟,晚上9点两个孩子睡着之后,悄悄换鞋下楼跑,哪怕当天只能跑10分钟、1公里,也逼着自己出门,一开始跑的时候腿酸得下楼梯都要扶着墙,脚后跟疼得睡不着,她就查教程买泡沫轴,每天晚上跑完回家滚20分钟腿,用了3个月,她第一次能连续跑3公里,那天她在江边吹着风,看着对岸的灯亮起来,突然就哭了:“那是我生完孩子之后第一次觉得,我不是谁的老婆,不是谁的妈妈,我就是我自己,我还能掌控我自己的身体。”
半年后她能跑10公里,18个月的时候,她报了本地的半程马拉松,那次参赛她连专业的速干衣都没买,还是穿的普通纯棉T恤,跑到15公里的时候,T恤被汗浸湿磨得胸口流血,她咬着牙跑完,拿到完赛奖牌的时候,工作人员跟她说“你是女子组第27名”,她抱着奖牌蹲在终点哭了快10分钟,她给老公发了张自己挂着奖牌的照片,老公给她转了5200块钱,说“老婆你太牛了,以后我带孩子,你放心跑”。
我特别能理解她那种感受,我之前也总觉得,马拉松是那些天生运动能力强的人才能参加的,普通人跑马拉松就是“没事找罪受”,但Kinsley跟我说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体育从来不是给有天赋的人准备的,是给愿意迈出第一步的人准备的,你不需要跑赢任何人,你只要跑赢昨天的自己就够了。”
我见过太多人把运动活成了“社交人设”,但运动最棒的是不用跟任何人比
跑的时间久了,Kinsley加入了不少跑友群,也见了太多把运动硬生生活成“攀比秀场”的人,有人买了几千块的碳板鞋,跑了两次就放在家里落灰,每天在群里晒装备,嘲笑穿入门跑鞋的人“不专业”;有人天天晒跑量,为了冲月跑量硬撑着跑,跑到膝盖积液住院;还有人跑了两次半马就看不起跑5公里的新人,说“跑不完10公里还好意思说自己喜欢跑步?”
Kinsley说她之前也焦虑过,看到别人都穿碳板鞋,都晒全马完赛证书,她也偷偷攒钱想给自己买双最贵的碳板鞋,直到去年跑团组织线下活动,她遇到了个刚毕业的小姑娘,穿一双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跑了5公里就抽筋蹲在路边哭,说自己攒了三个月工资才报了外地的马拉松,怕别人说她不专业,不敢买装备,硬撑着穿帆布鞋练,结果把脚磨了好几个泡。
“我当时把我带的备用护具给她,跟她说我第一次跑半马的时候,穿的就是我老公淘汰的旧运动鞋,连运动内衣都没有,跑到最后胸口磨出血,完赛T恤还是组委会发的,不一样拿了奖牌?”Kinsley说,“现在好多人都有个误区,觉得你没有全套专业装备,没有跑进多少小时,没有马甲线腹肌,就不配运动,我就想问,谁规定的?我下楼散个步是不是运动?我在家跳5分钟帕梅拉是不是运动?我跑不动走完全程是不是运动?为什么非要给运动设门槛?”
我特别认同她的这个观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的体育变得越来越“精英化”了:去健身房要穿全套lululemon,晒健身照必须露出马甲线,跑步必须穿碳板鞋、晒跑量,好像你做不到这些,你就没资格说自己喜欢运动,但我们忘了,运动最本质的意义,本来就是让人开心、让人健康的啊,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速度、比装备、比身材,你只要动起来,比昨天的自己更健康一点,就已经赢了。
我之前刷到过一个博主,她180斤,每天在网上发自己跳操的视频,下面一堆人骂她“这么胖还好意思出来录视频,丢不丢人”“你跳了这么久还没瘦,根本就是在作秀”,但那个博主说的一句话我特别认同:“我跳操不是为了瘦给你们看的,是为了我自己血压正常,为了我爬楼梯不喘,我又不当运动员,为什么要符合你们的审美标准?”
是啊,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更不是用来攀比的人设工具,你愿意跑就跑,愿意走就走,愿意在家躺着想起来动两下也可以,没有任何人有资格说你“不配运动”。
跑过3次半马我没拿过一分钱奖金,却赚回了整个人生的主动权
有人问过Kinsley:“你跑了3年步,参加了3次半马,也没拿过什么奖金,还花了不少钱买装备报比赛,图什么啊?”Kinsley说她确实没拿过奖金,跑步这几年还花了好几千块,但是她赚回来的东西,比多少钱都珍贵。
最直接的是身体的变化,之前她腰椎间盘突出,每个月都要去医院做理疗,现在跑了3年,再也没疼过,之前爬3楼都喘,今年春天带着两个孩子爬黄山,全程走在最前面,两个孩子累得走不动,她还能一手牵一个往上走。
更重要的是她找到了自己的价值,之前她当全职妈妈6年,跟社会完全脱节,每天围着老公孩子转,连买个100块钱的口红都要跟老公报备,吵架的时候都不敢还嘴,觉得自己没收入,理亏,跑步之后她认识了各行各业的跑友,有做新媒体的,有做品牌策划的,她大学学的是设计,就开始帮跑团设计活动海报、做周边,慢慢有人找她做设计私活,现在她每个月做设计赚的钱,比老公的工资还高,现在老公主动承担了一半的家务,每天晚上她出去跑步,老公就在家带孩子写作业,再也没说过“你就在家带孩子”这种话。
“我之前总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当一辈子全职妈妈,等孩子长大了我就老了,”Kinsley说,“但是跑步之后我才发现,人生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都不晚,我连半马都能跑完,还有什么事是我做不到的?”
去年她参加本地的半马,跑到17公里的时候,旁边有个60多岁的大叔脚扭了,站都站不起来,她停下来帮大叔揉脚,陪大叔走了2公里,等到救援人员过来了她才继续跑,那次她的成绩比平时慢了20分钟,但是她一点都不遗憾:“跑马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名次,是你在路上遇到的人,看过的风景,是你知道有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你愿意停下来等一等,要是我为了快那20分钟,不管那个大叔,我就算拿了名次也开心不起来。”
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对吧?它从来不是教你怎么赢别人,是教你怎么成为更好的自己,教你怎么去帮别人,教你在一次次突破自己极限的过程中,找到对抗生活的勇气,你跑步的时候每多跑一步,都是在对抗自己的惰性,你连跑步的苦都能吃,生活里还有什么坎是你过不去的?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是让更多普通人敢站在跑道上
现在Kinsley在小区里组织了一个“宝妈跑团”,全是跟她一样的全职妈妈,大家每天早上送完孩子之后,在小区旁边的江边跑3公里,不用拼速度,不用拼装备,跑不动就走,出汗就行,有个宝妈之前产后抑郁,天天在家哭,跟老公吵架就想轻生,跟着跑团跑了3个月,现在已经能跑5公里了,还找了个文员的工作,整个人都亮了,跟她说“谢谢你,我终于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她还跟社区合作,搞了个“老年健走团”,带着小区里的退休爷爷奶奶每天走5公里,有个70岁的爷爷之前高血压,每天要吃3种降压药,走了半年之后,血压稳定了,现在只需要吃1种药,每次看到Kinsley都要给她塞自己家种的菜。
Kinsley说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更多普通人敢站在跑道上:“我上学的时候被老师说体育差,就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能运动,好多人跟我一样,小时候被说过没有运动细胞,或者觉得自己胖、自己老,就不敢动,我就想告诉他们,真的没关系的,体育从来没有门槛,你只要愿意迈出来第一步,就已经赢了。”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产业的发展就是要办更多高端赛事,签更多职业运动员,卖更多贵的装备,但是跟Kinsley聊完之后我才明白,我们的体育最该覆盖的,从来不是那些愿意花几万块买装备的高端用户,而是一个个普通的人:是要照顾孩子的全职妈妈,是退休在家的老人,是996下班只能抽10分钟跳操的上班族,是上学的时候被老师说“体育差”就再也不敢动的学生。
上周我又跟Kinsley一起夜跑,她身边跟着两个叽叽喳喳的孩子,还有好几个穿着便装的宝妈,大家跑累了就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喝水,吃Kinsley带的西瓜,风一吹过,旁边的凤凰花掉下来一朵,落在她的奖牌上,她跟我说,明年她要去跑全马,不是为了拿名次,就是想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到。
看着她笑的样子,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原本的样子啊:没有高下,没有攀比,没有所谓的“专业门槛”,只有你自己,和你脚下的路,你每往前跑一步,都是在朝着更好的生活走一步,就像Kinsley说的:“别管别人说什么,跑起来,风自然会吹到你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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