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国庆回皖北老家,车刚开到村口就听见大喇叭的响声,混着此起彼伏的呐喊声和卖老冰棒的吆喝声,我凑过去一看,陪了我们村几十年的陈麦池边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这里正在办第三届村BA半决赛。 “陈麦池”是我们当地的叫法,就是村子中心那片早年专门用来打麦、晒粮的平整空地,因为年年堆陈麦、晒新粮,踩得硬实平整,村里人就顺口给起了这名,搁以前没人会把它和“体育”两个字挂钩,可就是这块不到1000平米的空地,藏了我们村三代人的体育记忆,也让我第一次懂了:最有生命力的体育,从来都不是长在金碧辉煌的专业场馆里,而是扎在普通人的烟火日子里的。
从晒麦场到球场,陈麦池装了三代人的快乐
我爷爷今年82,提起陈麦池第一反应不是篮球,是1978年公社的秋收比武,那时候陈麦池就是全公社最大的“赛场”,比的不是投篮跑步,是扛麦袋、捆麦子、挑担子,全是和农活儿挂钩的项目,爷爷说那年他38岁,正年轻,报了扛麦袋的项目,100斤的麦袋扛在肩上跑50米,他比第二名快了整整3秒,拿了第一,奖品是10斤白面。“那时候白面金贵啊,你爸那年刚好定亲,我用这10斤白面当部分聘礼,才把你奶奶娶进门。”爷爷说起这事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那时候村里人对“体育”没概念,只觉得凑在一块比力气、比速度,赢了有面子还有奖品,输了也乐呵,农闲的时候陈麦池就是全村的游乐场,小伙子们摔跤、掰手腕,妇女们坐边上纳鞋底唠嗑,小孩围着跑圈丢沙包,热热闹闹的,比赶大集还热闹。 到我爸年轻的时候,陈麦池就成了“野球场”,80年代末村里有几个去城里打工的小伙子,回来的时候带了个磨掉皮的篮球,还自己找木头钉了个篮球架,埋在陈麦池边上的土坡上,就算有了球场,那时候地面还是土的,一跑起来一身灰,下雨了就积满泥坑,晾个两三天才能玩,可大家照样乐此不疲,我爸胳膊上现在还有个浅浅的疤,就是那时候抢球摔的,“那时候怕你奶奶骂我不务正业,摔了不敢说,偷偷找你姥爷涂的紫药水,藏了半个月才敢露胳膊。” 1995年他们和邻村打友谊赛,赢了的奖品是两头山羊,我爸当天打满全场,投了8个球,最后他们村赢了,全村人把两头羊杀了炖羊肉汤,全村里凑在陈麦池边喝,连隔壁村输了的队员都留下来喝了两大碗。“那时候打球哪管什么规则啊,也没有裁判,大家默认不推人不打人就行,赢了高兴,输了也不闹别扭,凑一块玩就是为了爽。” 到我小时候,陈麦池就是我们这帮小孩的游乐园,跳皮筋、丢沙包、追着篮球跑,摔了哭两声爬起来继续玩,2018年县里搞美丽乡村建设,问村里要建什么公共设施,全村人异口同声说“把陈麦池修修”,后来政府出钱把地面硬化了,装了两个正规的篮球架,边上还加了乒乓球台和健身器材,特意留了东边的半块空地给村民晒粮,从此陈麦池就成了既是晒粮场又是运动场的“两用场地”,农忙的时候晒满麦子玉米,农闲的时候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砰砰声,能从下午一直响到半夜。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有误解,觉得体育是城里人的消遣,是要花钱买装备、报班才能参与的爱好,可陈麦池告诉我们:体育最原始的生命力,本来就长在土地里,不需要昂贵的门票,不需要专业的装备,只要有一块空地,一群凑在一块想找点乐子的人,就够了,运动带来的快乐从来不分高低贵贱,在NBA球馆里投进绝杀的快乐,和在陈麦池里投进一个空心球的快乐,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今年的村BA,我在陈麦池边哭了三次
这次回村看村BA,我一共掉了三次眼泪,不是矫情,是真的被那种纯粹的热情感动了。 第一次掉眼泪是半决赛我们村对东李村的最后30秒,我们村的中锋是我发小阿远,他之前在东莞的电子厂当流水线组长,为了打这次比赛特意提前半个月请假回来,他媳妇刚生二胎还在坐月子,他每天早上6点起来给媳妇熬汤做饭,8点到陈麦池练球,下午打完球第一件事就是往家跑,那场比赛最后30秒我们村还落后2分,阿远抢下防守篮板,一个人扛着两个防守队员快攻上篮,对面犯规,两罚全中把比赛拖进加时,最后我们村3分险胜,下场的时候他媳妇抱着刚满月的小女儿站在边上等他,给他递冰矿泉水,小女儿还伸着小手去抓他沾了灰的球衣,全场人都在喊阿远的名字,我站在边上鼻子一下就酸了。 阿远和我说,他在东莞打工的时候,每天下班都在厂门口的路灯下练半小时投篮,手都磨出厚厚的茧子,就等着每年国庆和春节回村打村BA,“在厂里上班的时候天天拧螺丝,只有握着篮球的时候,才觉得自己还是当年那个在陈麦池里跑一下午都不觉得累的小孩。” 第二次掉眼泪是季军赛的最后一分钟,参赛的西王村队里有个57岁的队员叫王建国,大家都叫他建国叔,是我爸那批最早在陈麦池打球的老人,去年查出来有轻度脑梗,医生不让他做剧烈运动,他这次软磨硬泡报了名,说“我就打最后5分钟,给年轻人传传球递递水也行,打了一辈子球,不想错过”,那场比赛最后1分钟他们队还落后1分,队友把球传给了站在三分线外的建国叔,他抬手就投,空心入网,直接反超比分赢了比赛,下场的时候他手抖得连矿泉水瓶都拧不开,笑着和我说:“我年轻的时候在这陈麦池里投了不下一万个球,今天这个球,就是陈麦池给我面子。” 第三次掉眼泪是决赛的颁奖礼,冠军奖品不是什么几千几万的奖金,是一头300多斤的大黄牛,亚军是两头黑猪,季军是三箱散养的老母鸡,MVP给了阿远,奖品是半扇猪肉加一筐本地的秋月梨,我以为阿远会把奖品拿回家给媳妇补身体,结果他转头就让人把黄牛和自己的半扇猪肉都拉去了村里的养老院,说“给爷爷奶奶们加个菜,赢球是全村人的功劳,不能我一个人拿好处”,全场的掌声响了快五分钟,那天太阳刚落山,陈麦池的太阳能路灯亮了起来,打完球的小伙子们光着膀子坐在场边吃西瓜,老人带着小孩在边上玩健身器材,卖冰棒的大爷推着车慢悠悠地走,风里飘着旁边人家炖鸡的香味,我突然就红了眼。 现在网上总在讨论职业体育的商业化、流量、IP,可这些东西在陈麦池的赛场上半毛钱都看不到,大家打球不是为了上热搜,不是为了赚多少钱,就是为了给村里争口气,为了和多年没见的发小凑在一块跑两步,为了爽,这种不带任何功利性的快乐,是多少钱的赛事门票都换不来的,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冠军赚多少钱,而是给人带来快乐,带来归属感,这一点,陈麦池的村BA做到了极致。
更多的“陈麦池”,才是体育强国最扎实的地基
其实这两年跑体育新闻,我见过太多和陈麦池一样的乡村运动场,贵州黔东南的村BA赛场,原来是寨子门口的晒谷场,每次办比赛周围十几个寨子的人都过来,连邻省的人都开车几百公里过来观赛;广东湛江的乡村足球场,是村民自己凑钱把废弃的晒谷场改的,每年春节都办足球赛,踢赢了的队奖品是烤乳猪;山东临沂的一个村子,之前在城里当健身教练的小伙子回村,把废弃的打谷场改成了免费健身场,教村里的老人跳健身操,教小孩打篮球,现在村里的小孩放学都不抱着手机刷短视频了,天天往健身场跑。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强国”是个很宏大的词,意味着奥运会拿多少金牌,职业联赛办得多红火,直到见了这么多陈麦池一样的乡村运动场才明白:体育强国的根基,从来都不是顶端的竞技成绩,而是普通人有没有地方运动,有没有运动的习惯,能不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你不知道哪个在陈麦池里追着篮球跑的小孩,未来会不会变成下一个姚明、下一个郑薇,哪怕他成不了职业运动员,他在运动里练出来的好身体、不服输的劲头,也能让他把自己的小日子过的红红火火。 当然现在的乡村体育还有很多不足:很多村子的运动场建起来了,篮球架坏了没人修,乒乓球台裂了没人管;有的地方办了一次比赛就没下文了,没法形成惯例;还有的村子小孩想学篮球足球,连个正经的教练都找不到,但好在一切都在变好:我们村现在已经定了规矩,每年国庆和春节固定办村BA,拉了镇上的超市做赞助,给所有参赛队员买意外险,还请了镇上中学的体育老师当裁判,暑假的时候还开免费的篮球培训班,今年还有几个城里的家长特意把小孩送过来参加夏令营,说就想让小孩体验下乡村的篮球氛围,不用天天待在补习班刷题。 陈麦池最棒的地方,就在于它从来不是一个“为了搞体育而建的场馆”:农忙的时候它就是晒粮场,全村人的麦子玉米都能往这摊;农闲的时候它就是赛场,大人小孩都能来玩;过年过节的时候它就是全村的聚会场,搭个台子就能办春晚,摆上桌子就能吃百家宴,它不需要照搬城里体育场馆的规矩,不用收门票,不用要求你穿专业的运动鞋,哪怕你刚从地里干完活,脚上还沾着泥,也能上场投两个球,这种扎根在生活里的体育,才是真正有生命力的体育。
现在我回城里上班,电脑桌面还是那天在陈麦池拍的照片:阿远抱着刚满月的小女儿站在领奖台上,背后是堆得高高的玉米堆,还有飘在杆子上的五星红旗,每次加班加到崩溃的时候我就看看这张照片,想起那天陈麦池边的呐喊声,想起刚炖好的羊肉汤的香味,想起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砰砰声,就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 陈麦池不是什么网红打卡点,也不是什么专业的体育场馆,它就是我们村所有人的青春,是刻在土地里的体育基因,我也希望未来中国的每一个乡村,都能有自己的“陈麦池”,让每一个普通人,不管是在城里还是在乡下,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属于自己的快乐,毕竟,体育本来就该是属于所有人的东西,不是吗?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