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25日的杭州钱塘轮滑中心，我挤在内场观众席的第一排，手里举着的相机内存卡都快拍满了，那天是亚运会滑板男子碗池决赛，场上8个选手里，14岁的周金豪是最扎眼的一个：亮荧光绿的赛服，头盔侧面贴了半张掉了角的赛罗奥特曼贴纸，每次站在出发台的时候，都会下意识摸一下挂在脖子上的奥特曼钥匙扣。 当他第三轮滑行完成，落地稳稳站住，碗池边的观众几乎全都站了起来，我身边一个背着滑板的10岁小男孩喊得嗓子都哑了，最终得分82.21分，铜牌，领奖台上的周金豪攥着奖牌，另一只手举着个巴掌大的赛罗手办，举得比奖牌还高，那天的新闻通稿里，我写了这么一句话：“这个把奥特曼带上领奖台的少年，让我们看到了中国滑板最鲜活的样子。”
摔出来的热爱：社区停车场里的“野路子”滑手
我第一次听到周金豪的名字，其实是在2022年温州的一场业余滑板赛上，当时圈里的朋友跟我说，“有个13岁的小孩特别狠，为了练个空中抓板，一下午摔了20多次，爬起来还笑”，后来我特意翻了他的社交账号，才知道他的滑板路，一开始完全是“野路子”出身。 周金豪是温州乐清人，10岁那年在商场看到别人玩滑板，盯着看了半个多小时不肯走，爸爸拗不过他，给他买了块100多块钱的玩具板，那时候乐清还没有专业的滑板场，他就每天放了学蹲在小区地下停车场的空地上滑，停车场地面不平整，还有偶尔进出的车辆，他妈妈一开始特别反对，“每次回家裤子膝盖位置都是破的，胳膊肘、膝盖上的伤从来没好过，我跟他爸说多少次不让他玩，他就偷偷藏着滑板，放了学先滑一个小时再回家，有时候连作业都忘了写”。 我太懂那种摔的疼了，2021年我为了做滑板主题的报道，特意报了个成人滑板班，第一节课练Ollie（豚跳），落地没站稳直接坐地上，尾骨骨折躺了整整16天，那段时间连打喷嚏都疼，我当时就跟编辑说，能把滑板坚持下来的人，都得是“狠人”，周金豪后来在采访里说，他最严重的一次摔是练碗池腾空动作，整个人拍在池壁上，胳膊缝了7针，医生说至少半个月不能动滑板，结果他第5天就戴着护肘偷偷跑去板场了，“疼是真的，但站在板上的那一刻，疼就好像忘了”。 一开始周金豪的爸爸觉得滑板是“不务正业”，甚至说过“再玩就把你滑板扔了”的狠话，直到2020年周金豪拿了浙江省青少年滑板赛的冠军，站在领奖台上给他打电话说“爸，我拿第一了”，他爸才突然意识到，儿子是真的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了，从那之后，周爸爸每周五下班都会开车200多公里，载着周金豪从乐清去杭州的专业板场训练，周日晚上再开回来，来回400多公里，跑了整整一年，周金豪的妈妈说，“那时候他爸的车胎都磨坏了两个，周金豪一上车就睡觉，到了板场拎着板就往下冲，精神得不行”。 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天才少年”从来都没有什么天赋异禀，不过是把别人玩游戏、刷视频的时间，都花在了自己热爱的事情上而已，周金豪的滑板包里永远装着创可贴和碘伏，膝盖上的护膝磨坏了3个，光是2022年一年，他就滑坏了4块专业滑板，这些都是比“天才”头衔更实在的注脚。
亚运会赛场：摔了三次的他把奥特曼举上领奖台
我在杭州亚运会现场见到周金豪的时候，他已经是国家队的队员了，但是身上那股少年气一点都没变，赛前热身的时候，别的选手都在跟教练沟通动作，他蹲在出发台边，跟旁边一个同样10多岁的小选手比谁的奥特曼贴纸更多，两个人掏出来一沓贴纸，摆了一地，直到裁判喊入场才慌慌张张收起来。 决赛第一轮，周金豪做空中抓板动作的时候落地重心不稳，直接斜着摔在了碗池的坡面上，护膝跟地面摩擦都冒了白烟，我坐在场边都听到“咚”的一声，身边的观众都下意识“嘶”了一声，结果他爬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对着裁判席比了个“没事”的手势，一蹦一跳地走回了出发台，第二轮他加了动作难度，结果转体的时候角度偏了，又摔了，这次他爬起来还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 第三轮是他的最后一次机会，出发前他摸了摸脖子上的奥特曼挂饰，深吸了一口气冲了出去，俯冲、腾空、540度转体、抓板、落地，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站稳的那一刻，全场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轮滑中心的顶棚，我当时相机快门按得都快停不下来，身边那个10岁的小观众举着自己的滑板，喊得脸都红了。 最终得分出来的时候，周金豪自己都愣了，他转过头看着教练，教练对着他点头，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拿了铜牌，领奖的时候，组委会的工作人员都忍不住笑，因为他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来个赛罗奥特曼的手办，站在领奖台上，举着手办的手比举奖牌的手抬得还高，后来采访的时候记者问他为什么要带奥特曼来赛场，他挠了挠头说：“奥特曼打怪兽从来不会认输，我摔了也不能认输，它是我的幸运符。” 那天我在朋友圈发了周金豪举着奥特曼领奖的照片，很多平时不关注滑板的朋友都来问我这个小孩是谁，我当时回复说：“这就是现在中国新生代运动员的样子，不刻板，不装，有热爱，有自己的小爱好，比拿多少金牌都动人。”说实话，在体育行业待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拿了金牌哭、拿了银牌遗憾的运动员，但是周金豪拿着铜牌笑的样子，是我2023年最难忘的体育画面，在很多人的固有印象里，体育赛场的终极目标就是金牌，但周金豪让我们看到，比金牌更珍贵的，是那种享受运动、不怕输的少年气。
走红之后：他还是那个要补数学作业的普通初中生
亚运会结束之后，周金豪一下子成了滑板圈的“名人”，很多品牌找他代言，还有综艺邀请他去录节目，我当时还担心，这个14岁的小孩会不会被流量冲昏头，直到去年11月我在上海的一个业余滑板公开赛上碰到他，才发现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那天他穿着普通的卫衣牛仔裤，戴着个黑色的鸭舌帽，蹲在板场边给几个小滑手签名，签完还主动给人递自己打印的奥特曼贴纸，特别腼腆，我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他还记得我在亚运会现场采访过他，挠着头笑，我问他亚运会之后生活有没有什么变化，他皱了皱眉头说：“就是作业更多了，我妈说拿了奖更不能落下学习，上次数学月考我考了72分，我妈给我报了个数学补习班，每天晚上写完作业还要补一个小时数学题，只有周末写完作业才能滑4个小时板。” 那天我在板场待了一下午，周金豪练一个720度转体的动作，摔了至少9次，最后一次摔得头盔都歪了，爬起来第一反应是摸口袋里的奥特曼挂饰有没有掉，看到还在才松了口气，坐在地上休息了两分钟，又爬起来往出发台走，身边的朋友跟我说，周金豪现在回乐清的社区板场，还是跟以前一起玩的小伙伴混在一起，大家还会比赛谁摔得姿势更搞笑，拍下来发群里互相嘲笑，“他一点架子都没有，上次有个刚学滑板的5岁小孩找他教动作，他蹲在那教了半个多小时，一点都不耐烦”。 我当时就觉得特别难得，很多年少成名的运动员，很容易在流量里迷失自己，要么开始走娱乐路线，要么就被“天才少年”的头衔绑架，不敢输也不敢摔，但周金豪活得特别清醒，他跟我说：“我现在首先是个初中生，要好好学习，其次才是滑板运动员，我还年轻，以后比赛的机会多的是，要是现在学习落下了，以后滑不动了怎么办？” 你看，这个15岁的少年，比很多成年人都看得通透，所谓的“天才”从来都不是天生的，是每一次摔了又爬起来的坚持，是走红之后依然不骄不躁的清醒,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笃定。
从周金豪看中国滑板：小众运动的春天真的来了
我做体育写作快8年了，刚入行的时候，滑板还是个十足的小众运动，很多家长一听到“滑板”两个字，第一反应就是“不务正业”“都是坏孩子玩的”，我2018年在北京的一个公园拍滑手的素材，还碰到过一个阿姨拉着自己的小孩说“离他们远点，玩这个的都不好好学习”。 但这几年变化真的太大了，滑板入奥、入亚，越来越多的家长愿意送孩子去学滑板，根据国家体育总局的统计，2023年我国参与滑板运动的人数已经超过2000万，其中18岁以下的青少年占比超过60%，全国的专业滑板场已经超过3000个，光是我家楼下的商场里，就有两个滑板培训中心，周末的时候全是戴着头盔护具的小孩在滑，家长坐在旁边拿着手机拍视频，还会给孩子加油。 周金豪的走红，其实就是中国滑板运动发展的一个缩影，以前我们说起滑板运动员，想到的都是“街头”“叛逆”，但现在的周金豪，是个要补数学作业的初中生，是个喜欢奥特曼的普通少年，是站在亚运会领奖台上为国争光的运动员，他打破了很多人对滑板的刻板印象，也让更多人意识到，滑板不是不务正业，它是一项正式的体育项目，玩滑板的小孩，也能站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 更重要的是，周金豪这一批00后运动员，正在重构大家对“运动员”的认知，以前我们对运动员的印象，总是严肃、刻苦、把拿金牌当成唯一目标，但现在的周金豪会带着奥特曼领奖，全红婵会在采访里说自己喜欢吃辣条，他们有自己的爱好，有自己的小脾气，不完美，但是真实，这种真实反而更有感染力，能让更多年轻人愿意走进运动场，享受运动本身的快乐，而不是只盯着输赢。 我前几天刷到周金豪的抖音，他发了个视频，是在乐清的社区板场，跟几个小伙伴一起滑板，他练动作没站稳，直接摔了个狗啃泥，小伙伴们笑得东倒西歪，他自己趴在地上也笑，配文是“今天摔的第18次，下次一定成”，我看着视频里那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少年，突然想起亚运会那天他举着奥特曼站在领奖台上的样子。 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从来都不只是领奖台上的高光，是每一次摔了又爬起来的坚持，是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畅快，是哪怕输了也能笑着再来的勇气，周金豪的路还很长，他说自己的目标是2028年的洛杉矶奥运会，我们也期待这个带着奥特曼的少年，能在更大的赛场上,滑出属于自己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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