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我去日本参加体育行业交流沙龙,认识了个叫佐藤健太的男人，32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棒球服，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要不是他主动说，我根本想不到他曾经是读卖巨人二队的种子投手，27岁那年因为肩袖撕裂被迫退役，人生差点就栽在那段黑暗的日子里，而拉他一把的，正是我们今天要聊的日本AW运动员福祉体系——这里的AW是「Athlete Wellness（运动员福祉）」的简称，是日本文部科学省2014年牵头联合JOC（日本奥委会）、各大职业体育联盟推出的全国性运动员保障工程，发展到今天已经成了日本体育行业最让人羡慕的“隐形底牌”。
你不知道的日本AW：不是精英专属的福利礼包，是所有运动员的“人生备份”
很多人刚听到AW的时候,都会以为这是给奥运奖牌得主、顶级职业球星准备的专属福利，毕竟顶级运动员赚钱多、关注度高，给他们做保障看起来“性价比更高”，但恰恰相反，日本AW的覆盖范围从一开始就瞄准了体育行业最沉默的“大多数”：只要是在日本体育协会、各职业联盟正式注册过的运动员，哪怕是三级联赛的替补球员、大学生校队的主力选手，甚至是参加过全国大赛的高中生运动员，都可以免费享受AW的全部服务。 佐藤就是最典型的受益者，他告诉我，2019年他在一场二队的常规赛里投到第7局，突然感觉右肩像被人用锤子砸了一样疼，队医陪着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是肩袖完全撕裂，就算手术康复之后，投球速度最多也只能恢复到原来的60%，根本达不到职业联赛的要求。“我当时听完直接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俩小时，从10岁开始练棒球，我人生里所有的规划都是围绕‘当职业投手’做的，除了投球我什么都不会，甚至连份正经的简历都不会写。”佐藤说，那段时间他天天在家喝闷酒，父母怕他想不开，天天守在他旁边，直到出院后的第三周，日本职业棒球联盟的AW专员主动敲开了他家的门。 专员给他带了厚厚的一本AW服务手册，先是陪他做了整整3个小时的职业测评和心理疏导，最后给出了两个发展方向：要么走运动康复路线，考个运动康复师证，专门给棒球选手做术后康复；要么走青少年教练路线，去棒球培训机构当老师，更让佐藤意外的是，不管选哪个方向，AW都给他报销80%的学费，要是考证通过，还能给他发20万日元的奖励，甚至连实习的机构都可以提前帮他对接。 “我当时选了青少年教练的方向，毕竟我自己就是从小练球上来的，知道小孩需要什么。”佐藤说，他用了半年时间考完了青少年棒球教练的资格证，AW直接给他对接了东京新宿区的一家青少年棒球俱乐部，现在他已经是俱乐部的总教练，手下带了40多个6到12岁的小孩，上个月他带的U10队还拿了东京都小学生棒球联赛的亚军。“上次有个小孩的妈妈特意给我送了亲手做的和果子，说她儿子之前特别内向，练了半年棒球现在开朗多了，那种成就感一点都不比我当年拿二队冠军的时候差。” 根据日本文部科学省2023年发布的AW项目白皮书，截止2022年底，已经有超过12万名运动员享受过AW的服务，日本退役运动员的再就业率从2013年的38%提升到了2022年的82%，其中有70%的退役运动员之后从事的还是和体育相关的工作，在我看来，这才是AW最珍贵的地方：它从来不是给少数精英“锦上添花”，而是给所有把青春献给体育的普通人“雪中送炭”。
AW的核心逻辑：把“运动员”从“职业工具”拉回“普通人”的身份
我和佐藤聊天的时候,他提到了一个和他同期接受AW服务的女生，叫铃木彩，前日本艺术体操国家队的队员，24岁的时候因为腰伤退役，刚加入AW项目的时候，连手机银行都不会用，连去超市买东西算账都要算半天。“她从7岁就进了国家队集训，从小吃住都在队里，学费、生活费队里全包，出门比赛有队里的人跟着安排行程，她根本没有独自生活的经验。” 而AW给铃木彩安排的第一阶段课程，根本不是什么职业技能培训，而是最基础的“生活技能课”：老师教她怎么租房子、怎么交水电费、怎么用手机银行转账、怎么规划每月的开支，甚至还有专门的老师教她怎么投简历、怎么面试，等她慢慢适应了普通人的生活之后，AW的专员才和她聊职业规划的事，知道她平时喜欢拍短视频分享艺术体操的小动作，就给她对接了一家体育经纪公司的新媒体运营岗位，还补贴她去学了视频剪辑和新媒体运营的课程。 现在铃木彩自己在YouTube和Instagram上开了艺术体操科普的账号，有30多万粉丝，平时除了做账号内容，还会接一些商业演出的编排工作，偶尔也会去少儿艺术体操培训班当兼职老师，日子过得风生水起，上次佐藤刷到她的视频，她正在教普通女生怎么用艺术体操的动作改善驼背，笑容亮得晃眼，根本看不出她当年退役的时候曾经抑郁到半年没出门。 我一直觉得，很多国家的运动员培养体系都有个非常残酷的通病：把运动员当成了“拿成绩的工具”，只要成绩好，什么都可以不用管，但是一旦出不了成绩或者受了伤，就像被用完的商品一样直接丢掉，根本没有人在意他们离开赛场之后能不能活下去，而日本AW最打动人的地方，就是它从根本上扭转了这个逻辑：首先你是一个普通人，其次才是运动员，它不仅管你在赛场上的成绩，更管你离开赛场之后的人生，里，甚至专门有“现役运动员服务”的板块：现役运动员可以利用休赛期免费参加AW的技能培训课程，可以提前考教练证、裁判证、运动营养师证，等退役之后直接就能上岗，我之前看日本足球J联赛的报道，说现在有超过60%的J联赛球员在役的时候就已经考了至少一个和体育相关的资格证，很多人还没退役就已经找好了之后的工作，根本不用担心退役之后的生存问题。 这种保障带来的另一个好处，就是运动员在役的时候反而没有后顾之忧，能更专注地训练，佐藤告诉我，他现在带的小孩里有几个特别有天赋的苗子，他每次都会和小孩的家长说，不用害怕让孩子走职业路线，就算最后打不了职业，还有AW的保障，还能做和棒球相关的工作，所以小孩们练球的时候都没有心理负担，反而打得更好。
对中国体育的启发：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自己的“AW体系”？
这次去日本交流,除了佐藤之外，我还认识了62岁的田中明，他之前是日本职业足球联赛初代的球员，30岁的时候因为膝盖受伤退役，靠AW的补贴考了运动营养师证，现在在大阪开了一家运动餐吧，平时还给当地的小学生足球队当义务教练，他的餐吧墙上挂满了他当年踢球的照片，还有他带的小孩们拿奖的照片，他说现在的日子比他当年踢职业的时候还要开心：“当年踢球是为了生存，现在做的事才是真的热爱。” 和他聊天的时候我其实特别感慨，因为我前两年在国内也接触过一个和他经历很像的前职业足球运动员，叫大刘，今年35岁，之前是中甲某队的后卫，28岁的时候因为十字韧带断裂退役，除了踢球什么都不会，想当体育老师没有教师资格证，想当青少年足球教练不知道怎么考证，找工作到处碰壁，最后只能去给一个私企老板当私人球友，平时陪老板打球，一个月赚几千块，喝多了就哭，说自己练了20年球，最后一点用都没有。 其实不是他没有用，是我们没有给他发挥价值的通道，这些年我们国家的体育产业发展得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喜欢运动，健身、青少年体育培训、运动康复这些行业都缺大量的专业人才，而那些练了十几年球的退役运动员，本身就是最好的专业人才，但是因为没有完善的保障体系，他们很多人都找不到合适的工作，只能去做和体育完全无关的事，这其实是极大的资源浪费。 在我看来，日本AW体系真的非常值得我们参考，我们完全可以结合自己的情况，打造属于中国的运动员保障体系： 第一，要扩大保障的覆盖范围，不能只给奥运冠军、世界冠军做保障，要把所有注册运动员都纳入保障体系里，那些低级别联赛的运动员、基层的运动员，才是最需要帮助的人； 第二，要提前介入保障，不要等运动员退役了才想起帮他们找工作，在他们还在役的时候，就可以给他们提供职业规划的指导，提供技能培训的机会，让他们在役的时候就可以提前为之后的人生做准备； 第三，要联动社会资源，和体育培训机构、学校、健身行业、运动康复行业这些需求方合作，提前给退役运动员对接就业通道，让他们考完证书就能直接上岗，不用自己到处找工作。 这些事其实做起来并没有那么难，关键是我们能不能转变观念：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培养少数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而是让每一个参与体育的人都能变得更好，那些把十几年甚至几十年的青春献给体育的运动员，他们值得我们为他们留一条后路，值得我们让他们在离开赛场之后，依然能靠自己的专业能力过上体面的生活。 上次和佐藤分别的时候，他给我看了他带的小孩训练的视频，一群穿着棒球服的小孩在阳光下跑着闹着，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这些小孩将来不管能不能打职业，都能一直喜欢棒球，都能靠棒球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我想，这其实就是日本AW体系存在的意义：它让体育不再是一场“赢了风光无限，输了一无所有”的赌博，而是一条哪怕走不通最顶端的路，也依然有无数分支可以走的、充满希望的路，而我们的体育行业，什么时候能拥有这样的底气，什么时候才算真的走到了成熟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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