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杭州气温直逼36度,我到拱墅区运河篮球公园拍民间体育素材时，老远就听见场地上的欢呼声：穿洗得发白的科比24号球衣的胖子蹲在边线旁，正给一个挂着红领巾的小胖墩系松开的鞋带，嘴里还故意凶巴巴地念叨“下次系紧点，摔破膝盖我可不给你买冰棒赔”，这个看起来比球友大不了几岁的男人就是高浩轩，认识他三年，我眼看着他从当年站在球场边不敢开口借球的“边缘人”，变成了杭州民间篮球圈里人人喊一句“高局”的核心组织者。
很多人对体育从业者的印象,要么是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要么是镜头前侃侃而谈的赛事解说，要么是职业联赛里光鲜亮丽的球员，但在我眼里，像高浩轩这样蹲在太阳底下给小孩系鞋带、兜里永远揣着云南白药和创可贴的普通人，才是全民健身真正的“毛细血管”，他做的事从来算不上宏大，却扎扎实实改变了上千个普通人的生活轨迹。
从“球场边缘人”到攒起第一个野球局的组织者
高浩轩的篮球之路,说起来一点都不“爽文”，高中时他身高只有1米68，体重却有160斤，每次放学抱着篮球去球场，永远是被剩下的那个：打分组缺人时大家宁愿找个瘦得像竹竿的高一新生，也不会扭头看一眼场边攥着球的他，好不容易等到别人散场，他才能抱着球在空场上投十分钟，往往刚投热手，保安就过来吹哨赶人。
“那时候我真的以为，篮球是属于个子高、跑得快的人的运动，我这种胖子，只配在场边捡球。”高浩轩跟我聊起这段往事时，正拧开一瓶冰水递给刚下场的出租车司机老周，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高三那年他为了能上场打球，每天早上6点爬起来绕学校操场跑5圈，放学留在球场练运球练到保安大叔都认识他，主动多给他留20分钟灯，整整一年他瘦了30斤，高三毕业的那场班级球赛，他最后30秒投进了绝杀球，下场时抱着同班同学哭，“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也配碰篮球”。
上大学后他发现,和当年的自己一样的“球场边缘人”太多了：刚入学的新生不好意思跟学长抢场地，社恐的女生站在场边看半小时也不敢开口问能不能加一个，身材胖一点的男生刚拿起球就有人投来异样的眼光，大二那年他在学校论坛发了个帖子，说自己组了个“菜鸟篮球局”，不看身高不看技术，只要不嘲讽队友就能来，第一次定的时间是周五下午六点，他提前半小时扛着两箱水去场地等，等到六点半只来了3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文系女生，一个走路都有点顺拐的工科男生，还有一个刚上大一的00后小孩。
四个人凑不齐半场,他们就玩接力投篮，输了的做俯卧撑，那天一直玩到晚上九点多，那个女生临走时跟他说“我高中打了三年球，第一次有人愿意跟我组队不嫌弃我跑的慢”，那句话戳中了高浩轩，从那之后他每周都固定组局，专门给那些不敢上场的新手留位置，最多的时候一周有40多个人报名，他特意做了个花名册，给每个人备注好水平和打球习惯，分组时特意把新手和愿意带人的老玩家分到一组，禁止任何人说“你这么菜打什么球”这种话。
我一直觉得,体育最可贵的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强”的竞技属性，而是“被接纳”的情绪价值，很多人总把体育当成有天赋的人的游戏，却忘了绝大多数人接触体育的初衷，不过是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出一身汗，想获得一点“我也能做好一件事”的认同感，高浩轩当年攒第一个局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做成多大的事，他只是不想再有人像他高中时那样，抱着球站在场边，从天亮等到天黑，也等不到一句“来加一个”。
辞职做社区篮球：赔了8万，却赚了一整本“球友花名册”
毕业之后高浩轩进了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月薪8千，朝九晚五，日子过得安稳，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下班之后想打球，家附近的场馆要么被报了培训班的小孩占满，要么野球局全是水平很高的半职业玩家，他上去打十分钟就被撞得浑身是伤，还有刚毕业的小姑娘跟他吐槽，说自己去球场打球，被一群男生围观起哄，再也不敢去了。
2021年秋天他辞了职,打算做专门面向普通人的社区篮球约球平台，当时身边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爸妈说他放着好好的工作不做瞎折腾，朋友说做民间篮球根本赚不到钱，连之前跟他一起组局的球友都劝他“玩玩就算了，别当真”，他不管，拿着工作两年攒的10万块钱积蓄，挨个找街道谈合作，最后拱墅区运河边有一块闲置的边角空地，街道同意免费给他用，他自己掏钱买了悬浮地板、篮球架、篮网，又买了两箱矿泉水、一整包创可贴和云南白药，第一个“社区篮球点”就这么搭起来了。
刚开始根本没人来,他就蹲在旁边的超市门口发传单，看见穿球鞋的人就递一瓶水，问要不要来免费打球，第一个月办了8场活动，最多的一场来了5个人，最少的一场只有他自己，他就抱着球在空场上投了俩小时，回家的时候发现脚磨出了两个水泡，前半年他一共亏了8万，积蓄快花光的时候，他蹲在球场边吃泡面，刚好碰到下班路过的出租车司机老周。
老周那年42岁,腰椎间盘突出，医生让他多运动，健身房年卡太贵他舍不得买，去公共球场打球，看见都是年轻人不好意思上场，那天站在旁边看了半小时，高浩轩抬头看见他，递了瓶水说“叔，来投两个呗，不用钱”，老周那天投了半小时篮，临走时加了高浩轩的微信，说“我明天还来”，后来老周不仅自己来，还拉了好几个开出租车的同事来，他们每天下午换班的时候来打一小时，打了半年，老周的腰不疼了，去年还带着12岁的儿子一起来打球，小孩现在是他们局里的“小球星”，投篮准得很。
还有个叫小夏的程序员,刚毕业的时候体重140斤，自卑得连出门买饭都不敢，偶然刷到高浩轩的局，犹豫了半个月才敢来，第一次打球连球都不敢接，高浩轩特意跟队友说多给她传球，她投进第一个球的时候，全场人都给她鼓掌，她站在场上当场就哭了，现在小夏打了两年球，瘦了30斤，还是他们女子队的队长，去年带着队去参加杭州民间女子篮球赛，拿了季军，领奖的时候她特意把高浩轩喊上台，说“要是没碰到高局，我现在可能还在家躺着点外卖呢”。
现在高浩轩的手机里存着一本厚厚的“球友花名册”，里面有开出租车的司机、刚上小学的小孩、退休的大学教授、怀孕五个月还来场边看球的孕妇、甚至有患小儿麻痹症、走路都不稳的小伙子——小伙子每次来都给大家递水，偶尔投两个篮，所有人都会停下来给他鼓掌，我问过高浩轩，当初赔了那么多钱后悔吗？他笑着翻出手机里的合照给我看：“你看这些人的笑脸，8万块钱买不来的。”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体育创业项目盯着高端赛事、付费用户，一张篮球培训课的门票卖几百块，一场民间赛事的报名费要上千，却没人愿意停下来看看那些站在球场边的普通人：他们不需要NBA级别的灯光地板，不需要专业的教练指导，不需要拿冠军拿奖金，他们只是需要一个不被嘲笑、愿意接纳他们的场域，下班之后换身球衣，就能卸下所有生活的疲惫，高浩轩做的事，本质上就是给这些人造了个“体育树洞”，在这里没有人会嘲笑你投三不沾，没有人会嫌你跑得慢，你只需要做你自己，痛痛快快出一身汗就够了。
被质疑“作秀”：篮球的意义从来不是赢
去年高浩轩的局火了之后,质疑声也跟着来了，有人说他免费组局是作秀，就是为了赚流量变现；有人说他组织的局水平太低，都是菜鸟，根本不算篮球；还有个本地的野球博主特意跑来他的局拍视频，剪了几个新手投三不沾的片段发到网上，配文说“这种水平也好意思出来组局，丢篮球的脸”，那段时间高浩轩的私信里全是骂他的人，有人说他“蹭篮球的热度”，有人说他“就是想割韭菜”，他沉默了三天，发了一条10分钟的视频。
视频里没有回应任何质疑,只有一个个普通球友的片段：老周带着儿子打球，小孩投进篮之后老周把他举过头顶；小夏打比赛拿了季军，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哭；那个患小儿麻痹症的小伙子投进了第一个球，全场人围着他欢呼；还有外卖员球友穿着骑手服来打球，头盔放在边线旁，投进绝杀之后对着镜头比耶，视频最后高浩轩对着镜头说：“我知道很多人觉得篮球就是扣篮、绝杀、拿冠军，但在我这里，篮球是胖子第一次跑完全场的喘气声，是女生投进第一个球的眼泪，是上班族下班之后卸下工作压力的松弛感，是普通人的快乐，你可以觉得我的局水平低，但你不能说这些人不配打篮球。”
那条视频后来有120多万播放,那个发视频吐槽的博主特意跑来跟高浩轩道歉，现在还成了他们的志愿剪辑师，免费给活动剪视频，今年上半年高浩轩组织了第一届“运河杯”民间篮球赛，不收报名费，冠军奖金只有1000块，却来了64支队伍报名：有外卖员组成的“跑得快队”，有小学老师组成的“园丁队”，有平均年龄62岁的“夕阳红队”，还有全是女生的“女子力队”，决赛那天来了300多个人围观，没有专业的解说，没有啦啦队，旁边卖西瓜的大爷主动把推车推过来，给打球的人免费送西瓜吃，最后冠军是外卖员队，他们拿到1000块奖金之后一分钱没花，全给局里的小朋友买了20个篮球。
那次比赛之后我写了篇稿子,里面提了个观点：我们现在总在喊“全民健身”的口号，却很多时候把全民健身搞成了“全民健身赛事”，要排名要成绩要观赏性，却忘了“全民健身”的核心从来不是“竞技”，而是“参与”，很多人总觉得要够专业、够厉害才有资格参与体育，却忘了体育最原始的意义，就是让每个人都能从运动里获得快乐，高浩轩组织的比赛没有门槛，不需要你有二级运动员证，不需要你能扣篮，只要你想打，就能报名，这才是体育真正的普惠价值。
未来想做100个社区球场，让想打球的人抬脚就能到
现在高浩轩的约球群已经有12个,将近5000个球友，每周固定开20多场局，还有专门的女子场、老年场、青少年场，他还和杭州3个街道签了合作，把社区里的闲置边角地改造成临时篮球场，不用花大价钱修场馆，铺个悬浮地板，装个篮球架，就够周边的居民玩很久，他还招了5个和他一样的篮球爱好者做志愿者，每个人兜里都永远揣着创可贴和云南白药，和他一样蹲在场边给小孩系鞋带，给新手递水加油。
我上周问他,现在有没有想过商业化，赚大钱？他挠挠头笑，说现在已经能赚钱了：偶尔和运动品牌合作做线下推广，街道会给一点场地补贴，赚的钱够给志愿者发工资，够买篮球和饮用水，剩下的钱都用来改新的球场。“我不需要赚大钱，我就想以后我老了，走在小区里，看见有人在我修的球场上打球，有人说‘当年我就是跟着高浩轩的局爱上篮球的’，我就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天我们聊到天黑,场地上的灯亮起来，刚下班的年轻人背着包换球衣，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冲进来，老周穿着出租车的工作服刚换完班，拿着篮球跟小孩抢篮筐，小夏带着女子队的队员在旁边练传球，笑声混着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比任何职业赛事的现场都动人。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英雄，但我始终觉得，像高浩轩这样的普通人，才是中国体育最珍贵的底色，他没有拿过冠军，没有打过职业联赛，甚至连扣篮都做不到，但他把篮球的快乐带给了上千个普通人，让那些原本站在场边的人，终于有机会走上球场，感受到体育最本真的快乐，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狂欢，而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高浩轩做的事，就是把这句话从一句口号，变成了千千万万个普通人触手可及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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