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城西区春光社区的室外球场见到谢骥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上给个穿蓝白校服的小胖墩系鞋带,额头上的汗顺着晒得黝黑的下颌线往下掉,身上穿的训练服洗得发白,背后是他自己印的四个歪歪扭扭的字“春光篮球”,要是没人说,谁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跟隔壁爱打球的邻居大哥没两样的人,曾经是CBA西部某队的注册职业球员,坐了整整3年的冷板凳。
那天我们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聊了一下午,风里飘着旁边便利店卖的冰可乐味,偶尔有 stray 球滚过来,谢骥随手就捞起来投个三分,空心入网的声音脆得像夏天的冰棒碎开的声响,他说以前打球总盯着领奖台的最高处,现在才明白,体育的光从来不是只照在金字塔尖的人身上。
坐了3年冷板凳,我曾以为我的体育人生全是失败
谢骥的篮球路走得不算顺,12岁进体校,18岁进CBA青年队,21岁好不容易升上一队,却因为身高在职业内线里不占优势、技术特点又不够突出,一直坐穿替补席。“整个2019赛季我一共就打了17分钟,其中12分钟还是季前赛的垃圾时间。”谢骥说到这儿的时候笑了笑,指尖捻着台阶上的小石子,“印象最深的是那年和四川队的季前赛,最后2秒教练突然叫我上场,说让我跑空位投绝杀,我接到球的时候手都抖了,啪一下砸在篮筐前沿弹飞了。”
下场的时候整个替补席都静悄悄的,教练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球迷席传来的嘘声刺得他耳朵疼,那天晚上他回到球队安排的出租屋,泡了碗红烧牛肉面,吃着吃着眼泪就掉进汤里,他说那时候觉得自己活了22年,所有的人生意义都是篮球,结果连个绝杀球都投不进,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2020年球队大调整,谢骥的名字出现在了裁员名单里,他抱着装着自己球衣和训练鞋的纸箱离开球馆的时候,保安大叔还给他塞了瓶矿泉水,说“小谢啊,以后常回来打球”,他没敢回头,怕一哭就收不住。
回老家西宁的头三个月,谢骥连篮球都不敢碰,每天躲在家里打游戏,直到某天傍晚被妈妈赶出去扔垃圾,路过小区旁边的旧球场,看见一群初中生在瞎打球,其中有个14岁的小胖墩,就是后来我看见他系鞋带的那个浩浩,180斤的体重,跑两步就喘得像个风箱,还非要练三步上篮,摔了三四次膝盖都擦破了,爬起来拍拍灰还接着上,谢骥站在场边看了半小时,最后忍不住走过去教了他基本的发力动作,浩浩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拽着他的袖子喊“教练你太厉害了,你能不能教我打球?”
那天晚上谢骥回到家,翻出了自己压在箱底的训练服,突然就想通了:我打不了职业,难道还教不了普通人打球吗?我以前总觉得只有站在职业赛场的中央才算不辜负篮球,现在才知道,篮球的赛场从来都不止那一个。
扎根社区3年,最动人的体育故事都藏在烟火气里
谢骥的“春光球场”是2020年底开起来的,他掏了自己这么多年打球攒的全部积蓄,又跟朋友借了十几万,把社区旁边那块荒废了好几年的旧水泥地翻新成了塑胶球场,拉了新的球架,还在旁边搭了个小棚子,卖冰矿泉水和运动绷带,价格都比外面便利店便宜一半。 刚开业的时候没人信他,家长们觉得这个“前职业球员”说不定是来骗钱的,小区里的老人们也嘀咕,说好好的一块地改成球场,吵得人没法睡觉,谢骥也不辩解,直接贴了个通知:每天下午4点到6点是公益场,所有人都可以免费来打球,16岁以下的孩子来学基础动作,一分钱都不收。 这三年待在球场,谢骥见过的故事,比他之前在职业队待的6年都要生动。 第一个就是浩浩,跟着谢骥练了半年球,瘦了30斤,原先跑两步就喘,现在能跟着校队打满全场,去年区里的初中篮球联赛,浩浩作为替补最后30秒上场,抢了个前场篮板补篮得分,帮学校赢了季军,比赛结束之后浩浩抱着谢骥跳,浑身是汗蹭了他一身,说“谢教练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那天浩浩爸妈拎了一筐自家种的草莓送过来,红着眼眶说浩浩以前因为胖自卑,连学都不想上,现在整个人都开朗了,考试成绩都进步了二十多名。 还有个常来打球的外卖员老张,今年42岁,前几年投资失败欠了几十万,老婆跟他离了婚,自己带着上小学的女儿过,一度患上了抑郁症,整晚整晚睡不着,后来听同站点的同事说这个球场打球便宜,每天晚上收工了就过来打半小时,从最开始连运球都不会,到现在三分球命中率能有40%,上个月谢骥组织了社区第一届“草根联赛”,老张拉了个外卖员队伍,一路打进了决赛,最后一分钟投了个反超三分,摔在地上把外卖工作裤都磨破了,爬起来还在笑,领奖的时候老张抱着奖杯哭,说这是他这辈子拿的第一个奖,“以前我觉得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了,每次投进一个球我就觉得,我还能再拼拼,欠的钱能还上,女儿也能养大,我还没那么没用。” 最让谢骥触动的是盲童小宇,去年春天小宇妈妈牵着他的手找到球场,问谢骥能不能教教孩子打球,说小宇从小就喜欢听篮球拍在地上的声响,但是没有培训机构愿意收盲童,谢骥专门托朋友从北京买了带响铃的专用篮球,每周六上午免费教小宇拍球,从最开始拍两下就掉,到现在能连续拍200多下,今年夏天小宇去参加省残联的运动会,拿了视障组拍球比赛的金牌,领奖的时候他专门把奖牌挂在了谢骥的脖子上,说“谢教练,这个奖牌也有你的一半,我现在能感觉到篮球在我手里的感觉,就像握着个小太阳似的。” 我问谢骥这三年印象最深的瞬间是什么,他想了半天说,不是哪次比赛赢了,也不是哪个孩子拿了奖,是有天晚上十点多,球场要关门了,有个穿西装的小伙子拎着公文包站在门口,问能不能让他投10个篮,说今天刚被公司裁员,心里堵得慌,谢骥给他开了门,小伙子投了20分钟,投完之后蹲在篮架底下哭了十分钟,走的时候跟谢骥鞠了一躬,说“谢谢你啊,我现在舒服多了,明天接着找工作。” “你看,这就是体育最没用也最有用的地方,它不能帮你涨工资,不能帮你还房贷,但是能在你觉得熬不下去的时候,给你个出口,让你哭完了还能站起来接着走。”谢骥说这话的时候,刚好有个小朋友投进了人生第一个三分,整个球场的人都在给他鼓掌,风一吹,连旁边的梧桐树叶都在晃,像也在跟着拍手。
别把体育做成“奢侈品”,普通人的热爱才是行业的基本盘
做社区球场这三年,谢骥踩过的坑不少,去年疫情的时候球场关了三个多月,租金要交,教练的工资要发,他把自己以前得的全国青年联赛的奖牌都卖了三块,才勉强撑过来,也有人劝他,说你有前职业球员的身份,干嘛不去做高端培训,一节课收个几百块钱,比在社区风吹日晒赚得多太多了,谢骥每次都摇头。 “我知道现在很多人做体育,都盯着高端市场,动辄几万块的夏令营,几十万的私人教练课,好像体育成了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但是你想想,大部分喜欢体育的人,都是普通老百姓啊。”谢骥给我算了一笔账,他的篮球课,最便宜的一节只要20块钱,困难家庭的孩子还能免费学,“我租这个场地一年十几万,我不用赚太多,够给教练发工资,够给球场做维护就行,要是我把价格抬得太高,那些外来务工人员的孩子,那些普通家庭的孩子,不就打不起球了吗?” 作为在体育行业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人,谢骥对现在的行业趋势有自己的看法:“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搞全民健身,但是很多人都把方向搞反了,天天盯着职业联赛的收视率,盯着奥运会的金牌数,却忘了最该投入的是社区的球场,是普通人能随时参与的赛事,你说一个城市有多少人能去现场看CBA?但是有多少人下班了想在小区楼下投两个篮?有多少家长想让孩子周末有个地方打球不用抱着手机玩?这些人才是体育行业的基本盘啊。” 上个月市里的全民健身示范点考察,副市长专门来了谢骥的球场,问他有什么需求,谢骥说就两个愿望:一是希望能多批点社区体育用地,现在全市像他这样的公益性球场太少了,很多小区旁边连个像样的球架都没有;二是希望能多搞点没有门槛的草根赛事,不用必须是专业队的才能参加,让外卖员、老师、学生、退休的大爷,都能上场打打球,拿个奖。 “以前我们看体育,总觉得只有拿金牌才叫成功,只有打职业才叫厉害,现在大家观念变了,会为苏翊鸣拿金牌欢呼,也会为那些没拿到牌但是拼尽全力的运动员鼓掌,这就是好事。”谢骥说,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胜负,是参与,是你在跑跳的时候感受到的风,是投进篮的时候那种爽快感,是跟朋友并肩打球的归属感,这些东西跟你是不是职业球员,有没有钱,一点关系都没有。
拿不到职业冠军又怎样?我每天都在收获“生活的MVP”
现在的谢骥,每天早上7点就到球场,先自己练半小时球,然后带孩子们上基础课,中午跟球场的4个教练一起吃盒饭,下午守公益场,晚上偶尔跟来打球的上班族打打半场,日子过得比他以前在职业队的时候忙,也比那时候开心。 上个月他把自己和浩浩、老张、小宇的故事剪了个短视频发在抖音上,不到一周涨了20多万粉丝,很多人私信他说,看了他的故事,已经开始下班之后去跑步打球了,还有好几个以前跟他一样被裁的职业球员,来问他怎么开社区球场,也想回家乡做一样的事。 “以前我总觉得,没打上职业主力,没拿过CBA冠军,我的篮球生涯就是失败的,现在才知道,我带过的每一个孩子,帮过的每一个普通人,他们的笑容,就是我最好的冠军奖杯。”谢骥说,上次老张组织的外卖员队去隔壁社区打友谊赛,浩浩的校队拿了区里的冠军,小宇说以后想当盲人篮球运动员,这些事加起来,比他当年进CBA一队的时候还要骄傲。 临走的时候刚好赶上夕阳往下落,金色的光铺在整个球场上,孩子们跑着喊着追篮球,老张刚送完餐过来,换了球衣就往场上冲,小宇坐在场边,手里摸着那个带响铃的篮球,听见篮球落地的声响就笑,谢骥站在篮架底下,接过浩浩传过来的球,跳起来投了个三分,空心入网,全场的人都在喊“谢教练牛逼!” 我突然就想起谢骥说的那句话:体育的光从来都不是只照在少数人身上的,你只要愿意站在球场上,愿意跑起来,你就是自己生活里的MVP,我们的体育行业,需要更多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也需要更多像谢骥这样,愿意蹲下来给普通人系鞋带、教普通人打球的“摆渡人”,毕竟只有当每一个普通人的热爱都能被接住的时候,体育才算真正活在了我们的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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