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早上7点半,我靠在马场厩房的木栏杆上啃包子,左边的温血马“焦糖”正把脑袋凑过来,试图叼我手里的酸菜馅包子,被我笑着推开的时候,还呼了我一脸带着干草味的鼻涕,3年前我第一次站在这个厩房门口的时候,戴了两层N95口罩都嫌臭,连马尾巴都不敢碰,现在却觉得,这混杂着干草、马粪、泥土味的风,比任何高级香薰都让人安心。
我大学学的是体育教育,毕业的时候本来打算去中学当体育老师,误打误撞进了这家开在城市郊区的马术俱乐部当助教,周围的朋友听说我去教马术,第一反应都是“哇,高大上啊,是不是接触的都是有钱人?”还有人调侃我“这是进了贵族圈子啊”,说实话,我一开始也对马术有这种刻板印象,觉得就是穿得漂漂亮亮拍个照发朋友圈的“装逼运动”,直到我在厩边待了3年,见过上百个来学骑马的孩子和家长,才明白这项运动最动人的内核,从来和钱、和阶级都没关系。
第一次站在厩边我嫌臭,现在我闻着干草味就安心
我入职的第一天,教练就把我扔去厩房帮马工师傅铲了一周马粪,夏天38度的天,厩房里晒得像蒸笼,蚊子隔着牛仔裤都能咬出七八个包,我第一天铲完粪回去,洗了三次澡都觉得身上有马粪味,当时就想提辞职,那天我蹲在厩房门口擦汗的时候,马工李叔牵了“焦糖”过来,跟我说这是俱乐部资历最老的教学马,12岁了,之前打场地障碍赛的时候前腿受过伤,退下来教小朋友已经6年了,“你别看它长得凶,对小孩最温柔,上次有个小朋友从它背上摔下来,它特意收了蹄子,生怕踩到孩子。”
我当时半信半疑,伸手摸了摸焦糖的脖子,它低下头蹭了蹭我的手心,还喷了我一脸鼻涕,李叔笑着说“马喷你鼻涕就是喜欢你,跟你打招呼呢”,就是那一刻,我突然对这项运动有了点不一样的感觉。
我遇到的第一个印象特别深的孩子叫朵朵,那年8岁,是个有点社恐的小姑娘,第一次来俱乐部的时候,躲在妈妈身后,连头都不敢露,她妈妈说之前给她报过钢琴、芭蕾、少儿编程,她坐不了10分钟就哭,去医院查,医生说孩子有点轻度的社交焦虑,建议多接触接触小动物,朵朵第一次见焦糖的时候,妈妈递了一根胡萝卜让她喂,她攥着胡萝卜站在离焦糖两米远的地方,站了快10分钟,才敢慢慢挪过去,把胡萝卜往前一递就闭上眼,等焦糖轻轻把胡萝卜叼走,她睁开眼睛,笑得眼睛都弯了,说“妈妈,它的嘴巴好软啊”。
从那之后,朵朵每周六都准时来马场,一开始只是喂喂胡萝卜、给焦糖刷刷毛,过了两个月才敢上马,第一次骑的时候,她紧张得攥缰绳的手都白了,焦糖就慢悠悠地走,连颠都不颠一下,学了半年的时候,朵朵第一次练交叉杆,跳的时候重心没稳住,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手擦破了一大块,她妈妈在围栏外面吓得脸都白了,结果朵朵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哭,是跑到焦糖前面,摸了摸它的前腿,仰着头问教练“老师,焦糖有没有摔疼啊?”那天她妈妈坐在休息区哭了好久,跟我说,朵朵之前在家磕到桌子角都要哭半小时,现在摔成这样,第一反应居然是关心马。
现在朵朵已经能打30cm级别的青少年场地障碍赛了,上个月区里的青少年马术赛,她拿了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特意把奖牌挂在了焦糖的脖子上,对着台下的观众挥手,一点都看不出之前是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小姑娘,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是拿奖牌、考加分,直到看见朵朵站在马旁边笑的样子才明白,体育最珍贵的价值,是给那些性格慢热、甚至有点自卑的孩子,一个和世界建立连接的出口,你不用考高分,不用会表演,只要你真诚地对待另一个生命,就能收获对等的信任和快乐,这比任何奖状都重要。
厩里的马各有脾气,就像每个小孩都有自己的节奏
俱乐部的厩房里现在有17匹马,每匹马的脾气都不一样:焦糖最温顺,谁摸都行,就是爱吃零食;“闪电”是个暴脾气,最讨厌别人抽它,但是对熟悉的人特别粘人;“糯米”胆子最小,听见鞭炮声就会往人怀里躲……李叔总跟我说,马和人一样,没有好坏之分,就看你会不会跟它相处,这话我在浩浩身上体会最深。
浩浩那年10岁,是被他爸爸送来的,之前练了3年跆拳道,性格特别急躁,好胜心强,做什么都要争第一,第一次来骑马的时候,他嫌闪电走得慢,拿着马鞭使劲抽了两下,结果闪电直接站在原地不动,晃了晃脑袋,把他直接颠了下来,摔在沙地上,还好没受伤,浩浩爬起来之后气得脸都红了,踢着沙子骂“这破马一点都不听话,我要换一匹”。
我把他带到厩房,给闪电递了个苹果,跟他说闪电之前是赛级马,之前的骑手为了让它出成绩,每次比赛前都使劲抽它,后来闪电比赛的时候受了惊,把骑手摔了下来,就被卖到了我们俱乐部,“它不是不听话,是怕被打,你跟它相处,不能靠蛮力,要跟它沟通,你对它好,它才会信任你。”浩浩当时听完就愣了,站在厩房门口看了闪电好久。
从那之后,浩浩每次来俱乐部,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厩房,给闪电带个苹果,有时候是自己家做的小饼干,骑之前还要摸10分钟闪电的脖子,跟它说会话,再也没抽过它,去年市里的青少年马术公开赛,浩浩和闪电配合打80cm级别的障碍,倒数第二个障碍的时候,闪电踩错了步点,差点碰掉横杆,浩浩没有像之前那样急着抽鞭子,反而轻轻收了收缰绳,给了闪电一个往前的信号,闪电调整了一步,稳稳跳了过去,最后拿了冠军,上台领奖的时候,浩浩特意把金牌挂在了闪电的脖子上,对着采访的记者说“金牌是我和闪电一起拿的,它比我厉害”。
浩浩的爸爸后来跟我说,之前浩浩在家里,什么事都要顺着他的意思,稍微不如意就发脾气,现在居然会主动给下班的爸爸拿拖鞋,妹妹抢他的玩具,他也不会像之前那样生气了,“他说闪电有时候也会闹脾气,要等它慢慢调整,不能急,我都没想到学骑马还能把性格改了。”
我见过太多家长送孩子来学体育,张口闭口就是“多久能拿奖”“能不能走特长考学”,总要求孩子越快越好,越厉害越好,但是在厩边待久了你就会明白,骑马从来不是人单方面控制马,是两个生命互相配合的过程,你急着要结果,使劲抽马,反而会适得其反,只有慢下来,尊重对方的节奏,才能走到最后,养孩子也是一样,不是所有孩子都适合卷文化课,不是所有孩子都要活成同一个标准,有的孩子就是像焦糖一样温吞,有的像闪电一样暴烈,没有好坏之分,找到适合他的节奏,比逼他跑第一重要得多。
厩边的家长众生相:有人花十万买马当玩具,有人攒了半年工资给孩子报课
网上总说马术是“中产标配”“富人游戏”,我在厩边见过的家长多了,才发现这种标签特别可笑,真的热爱这项运动的人,从来不会用钱来衡量它的价值。
我之前遇过一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给儿子买了一匹20万的温血马,专门雇了个马工养在我们俱乐部,一年光饲养费就要七八万,结果他儿子根本不喜欢骑马,每次来都坐在休息区玩游戏,被他爸逼着上去骑10分钟就下来,连自己的马叫什么名字都记不住,学了半年,连最基本的慢跑都不会,后来他爸觉得“学这个没什么用,还不如去补奥数”,直接把马卖了,课也退了,临走的时候还跟我说“你们这个运动就是烧钱,普通家庭根本玩不起”。
但是没过多久,我遇到了小宇和他妈妈,彻底推翻了这种说法,小宇那年12岁,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背着个洗得发白的书包,趴在马场外面的栏杆上看了快一个小时,我出去问他要不要进来摸摸马,他特别不好意思地说“我没钱,我就看看”,我跟他说免费摸,不用花钱,就把他带了进来,牵了焦糖给他摸,他摸焦糖毛的时候,手都在抖,说他从小就喜欢马,看动画片里的赛马,做梦都想骑一次。
后来他妈妈找过来,是个开网约车的单亲妈妈,手上带着常年握方向盘磨出来的茧子,特别不好意思地跟我道歉,说孩子不懂事,麻烦我了,我跟她说我们俱乐部有针对普通家庭的公益课,一周上一次,一节课才120块钱,年卡不到6000,他妈妈当时低头算了半天,跟我说“我多跑几趟夜车,多接几个长途单,半年就能攒出来”,第二个月,她真的拿着一叠现金过来给孩子报了年卡,钱里面还有不少十块二十块的零钱,一看就是跑单慢慢攒的。
小宇特别珍惜这个机会,每次上课都提前半小时到,帮马工师傅铲马粪、擦鞍具、给马添草,学得比谁都认真,别人下课就走了,他还要留在厩房陪马待半小时,现在小宇已经能打60cm级别的比赛了,去年代表我们俱乐部去省里参加青少年马术赛,拿了第四名,回来的时候给我们每个人都带了一块水果糖,说是用奖金买的,他妈妈现在周末没单的时候,就来俱乐部帮忙打扫卫生,给我们做她自己腌的萝卜干,她说“孩子现在性格开朗多了,在学校也交了不少朋友,这钱花得值”。
我经常在网上看到有人说“马术就是有钱人的装逼运动,普通家庭根本碰不起”,每次看到这种话我都觉得挺无奈的,就像你喜欢打篮球,不一定非要买几千块的限量款球鞋,喜欢跑步,不一定非要买上万的运动手表,喜欢马术,也不一定非要买几十万的马,只要你真的热爱,花一百多块钱上一节课,一样能感受到和马相处的快乐,那些一上来就砸几十万买马的人,本质上不过是给孩子买了个高级玩具,他们爱的不是马,也不是这项运动,是“我家孩子学马术”的优越感而已,厩里的马从来不会嫌你穷,只会嫌你不用心。
现在我在俱乐部已经待了3年,手上磨了不少茧子,皮肤也晒黑了好几个度,但是我从来没后悔过选这份工作,每天早上我到马场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厩房转一圈,挨个摸摸马的鼻子,听它们嚼干草的咔嚓声,风从厩房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点干草和泥土的味道,我就觉得特别踏实。
现在很多人说起体育,第一反应就是拿金牌、考加分、评等级,好像没有功利性的回报,体育运动就没有意义一样,但是我在厩边待了3年,见过太多孩子在这里学会了怎么尊重生命,怎么面对失败,怎么和世界相处,他们可能以后不会成为专业的马术运动员,但是他们在马场学会的善良、耐心、责任感,会陪他们走一辈子。
厩边的风一年四季都吹,春天带着桃花香,夏天混着青草味,秋天有银杏叶飘进马槽,冬天的风有点冷,但是晒着太阳就很舒服,它从来不是什么“精英阶层”专属的风,只要你愿意来,谁都能站在厩边,感受马的呼吸,风的温度,感受体育最本质的、和钱无关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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