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上个月在喀什调研时,喀什地区文旅局的工作人员给我看的最新数据,发布在喀什政府网的民生专栏里:2023年全年喀什地区新建全民健身场地127个,实现行政村体育设施全覆盖,全年举办各级各类群众体育赛事1126场,参与人次突破200万,人均体育场地面积达到2.62平方米,超过全国平均水平0.17平方米,翻着这些冰冷的数字,再想想我在喀什街头、高原、沙漠里见到的那些热气腾腾的运动场景,我才真切感受到:这座有着2000多年历史的丝路古城,正在用体育为笔,写下属于普通人的幸福新故事。
巴扎边上的足球场:踢野球的维吾尔族少年,也有直通职业队的通道
我到喀什的第一天,就被老城东门巴扎旁的足球场吸引了:傍晚七点的阳光还亮得晃眼,人工草皮上挤了快30个半大的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球衣,有的甚至光着脚,追着一个磨掉皮的足球跑,场边摆着一溜儿印着卡通图案的书包,还有几个卖馕的大叔推着车停在路边,边等生意边凑着脑袋看球,时不时喊两声“好球!”。
14岁的买买提·艾力就是这群孩子里最显眼的那个,留着小平头,皮肤晒得黝黑,断球、过人、射门一气呵成,场边的小孩都扯着嗓子喊他“喀什梅西”,休息的时候他抱着矿泉水瓶坐到我旁边,话不多,说起足球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以前这里是土场子,一跑起来满脸灰,下雨了就全是泥,我们只能在巴扎的空地上踢,经常被赶,2022年政府把这里改成了人工草,还装了灯,现在放了学就能来踢到晚上十点,再也不怕被赶了。”
他爷爷就在旁边的巴扎卖馕,我买馕的时候老人主动跟我聊起了孙子:“以前我觉得踢球就是不务正业,不好好学习踢那个球有啥用?现在不一样了,政府每年都办少年足球赛,去年我孙子他们队去乌鲁木齐打全疆比赛,拿了亚军,还上了电视!今年初有两个跟他一起踢球的小孩,被新疆天山雪豹的青训队挑走了,现在去乌鲁木齐训练了,我孙子现在天天跟我说,以后也要去内地打比赛,当职业球员。”老人说着就往我手里多塞了一个热馕:“他现在每天训练费力气,我每天都多烤两个馕给他带着当补给,只要他想踢,我就供他。”
我后来查喀什政府网的政策才知道,2021年喀什就启动了“少年足球雏鹰计划”,每年投入2000万专项经费,给全喀什的中小学建足球场、配专业教练,每年举办U10到U17各个年龄段的联赛,表现突出的孩子直接推荐到自治区甚至全国的职业青训队,现在已经有17个喀什少年入选了各级职业俱乐部的青训体系。
我的个人观点是:很多人一提到边陲地区的体育,第一反应就是“摆摆样子、搞搞政绩”,但喀什的足球场给了这种说法最有力的回击,公共体育资源下沉从来不是一句空话,把土场子改成人工草、给普通孩子提供打比赛的通道,本质上是给这些边陲小镇的孩子多开了一扇看世界的门,以前他们的人生可能只有读书、做生意两条路,现在只要球踢得好,也能走出喀什、走到全国甚至世界的赛场上,这种梦想的托举,比建十个高大上的地标体育馆都有意义。
叼羊、达瓦孜、姑娘追:非遗体育不再是“节日限定”,成了普通人的日常娱乐
如果说足球是喀什年轻人的新爱好,那叼羊、达瓦孜、姑娘追这些传承了千百年的民族传统体育,就是刻在喀什人骨子里的浪漫,我去帕米尔高原的塔什库尔干县时,刚好赶上县里的月度叼羊联赛,几十匹剽悍的骏马在场上奔腾,骑手们俯下身抢羊的瞬间,周围的观众喊得比骑手还激动,尘土混着欢呼声飘出去老远。
38岁的塔吉克族骑手买买提明·库力当天拿了单场最佳,他从马上跳下来的时候脸晒得通红,接过工作人员递的矿泉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跟我说话的时候还喘着气:“以前叼羊只有肖贡巴哈尔节、婚礼这种大日子才能玩一次,一年最多两三回,现在县上建了专门的叼羊场,每个月都有比赛,赢了还有奖金,上个月我拿了季度冠军,拿了3000块奖金,给我老婆买了个新首饰,给我儿子买了新足球。”他说完就指着场边笑盈盈抱着孩子的妻子,对方听到他说这话,还不好意思地转了头。
更让我惊喜的是非遗体育的传承不再是男性的专利,买买提明·库力17岁的侄女古丽,现在是喀什为数不多的女性达瓦孜表演者,我在喀什古城的非遗展示点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十米高的绳子上做着翻转的动作,底下的游客拍掌拍得手都红了。“我从小就看爷爷走达瓦孜,以前家里说女孩子不能学这个,太危险,2021年政府搞非遗体育传承计划,招学员不分男女,我第一个报了名,学了两年,现在不仅在古城表演,上个月还跟着非遗团去湖南演出了,好多人围着我拍照,说第一次见女孩子走达瓦孜,特别厉害。”古丽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现在喀什已经给8项民族传统非遗体育建了常态化的赛事体系,每个月都有叼羊、赛马、姑娘追的民间赛事,不仅本地人参与,还专门设置了游客体验区,很多来喀什旅游的人,都会特意体验一次姑娘追、骑一次马,我在阿克陶县的哈萨克族乡碰到了从成都来旅游的小周,她刚参加完姑娘追的体验活动,脸被晒得通红却笑得特别开心:“以前只在网上看过姑娘追,没想到自己也能玩,太有意思了,我回去要跟我朋友都推荐,来喀什一定要玩这个!”
我一直觉得:很多地方搞非遗传承,都陷入了“把非遗放进博物馆”的误区,觉得拍个纪录片、申请个非遗名录就完事了,但喀什的做法才是真正的活态传承,把原本只有节日才能玩的传统体育变成常态化的赛事,给传承人发补贴、提供表演平台,甚至变成旅游体验项目,既让年轻人愿意学、愿意玩,又能靠这个增收,这样的非遗才不会变成没人记得的老古董,才能一代一代传下去。
雪山下的马拉松、沙漠里的越野赛:特色体育IP,让喀什的风刮到了全国
今年5月我参加了喀什帕米尔高原半程马拉松,那是我跑过的最特别的一场马拉松:赛道就在慕士塔格峰脚下,跑的时候抬头就能看到雪山,路边的牧民端着自家做的酸奶子、煮好的手抓肉给跑者递,穿着民族服饰的小朋友站在路边,给每个经过的跑者都戴一顶小花帽,那种氛围感,是任何城市马拉松都给不了的。
我在赛道上碰到了从上海来的跑友陈默,他今年42岁,已经跑了47场马拉松,他说这场是他这辈子最难忘的:“我跑过北京、上海、厦门的马拉松,都没有这种感觉,你跑的时候风里都带着草原的味道,旁边就是雪山,当地的老百姓特别热情,我跑不动的时候,一个小朋友给我递了个刚煮好的鸡蛋,我当时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以后我每年都要来跑。”
更让我感动的是这场赛事专门给本地居民留了30%的参赛名额,很多从来没参加过马拉松的牧民都报了名,29岁的塔吉克族牧民卡德尔平时放牧每天都要走十几公里,他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半马,没想到拿了本地组的第三名,奖金5000块,他领奖的时候攥着奖金袋特别开心:“我儿子一直想要一双新的足球鞋,以前舍不得买,现在刚好拿这个奖金给他买,以后我还要参加比赛,拿更多奖金。”
除了高原马拉松,喀什现在还打造了塔克拉玛干沙漠越野赛、环塔拉力赛喀什赛段、叶尔羌河漂流节等一系列特色体育IP,去年一年就吸引了超过15万外地游客专门来喀什参加体育赛事,直接带动旅游收入突破8亿元,岳普湖县的民宿老板阿依古丽跟我说,以前她的民宿只有7、8月旅游旺季才满房,现在因为沙漠越野赛、徒步节,春天秋天也经常满房,去年一年收入比之前多了9万块:“很多参加比赛的选手住我这,说下次还要来,还要带朋友来,我现在正准备把旁边的院子也租下来,多改几间房。”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地方办赛事的误区:要么照搬别人的马拉松,办一届就没下文,要么花大价钱请明星、搞排场,跟普通老百姓一点关系都没有,但喀什的体育IP完全走了另一条路:拿自己独有的雪山、沙漠、民族风情做文章,别人根本复制不了,而且办赛事的时候既照顾外地游客的体验,又给本地人留参与的空间,还能带动周边老百姓增收,这样的赛事才是有生命力的,不是办一届就死的面子工程。
把“体育惠民”落到实处:喀什的体育实践,给西部城市打了个样
我翻喀什政府网的民生留言区,看到有个网友的留言特别打动我:“以前想打个篮球要走3公里,现在下楼就有球场,晚上还能开灯打到10点,我家老人跳广场舞也不用在路边跟车抢地方了,社区有专门的广场舞场地,这才是我们想要的好日子。”
是啊,真正的体育惠民从来不是建了多少投资上亿的体育馆,也不是拿了多少块金牌,而是让每个普通人都能在家门口找到锻炼的地方:放学的小孩下楼就能踢足球,退休的阿姨出门就能跳广场舞,喜欢传统体育的牧民每个月都有比赛可以参加,甚至想体验新鲜赛事的普通人,在家门口就能跑一场能看见雪山的马拉松。
我离开喀什那天,在机场刚好碰到买买提·艾力跟着教练去广州打全国青少年足球比赛,他背着洗得发白的足球包,怀里抱着爷爷给他塞的一兜热馕,看见我还挥了挥手,脸上的笑容亮得像喀什的太阳,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冠军,而是给每个普通人提供快乐和希望,让不管是生活在上海的写字楼里的白领,还是生活在帕米尔高原上的牧民,都能享受到运动带来的美好。
喀什作为一个边陲城市,能把群众体育做到这个程度,真的值得很多地方学习,你不需要有多发达的经济,也不需要有多好的基础,只要真的把老百姓的需求放在心上,把钱花在刀刃上,多建几个老百姓能用的场地,多办几场老百姓能参与的比赛,大家自然会用脚投票,就像我在喀什听到的一句顺口溜说的那样:“球场建到家门口,比赛办到巴扎边,身体练得棒棒的,日子过得红红的。”这就是最朴素的幸福,也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