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彼得·博斯这个名字，不同球迷的记忆点简直天差地别：荷甲球迷会想起2017年那支平均年龄只有22岁、一路掀翻里昂、沙尔克04闯入欧联杯决赛的青春阿贾克斯，说他是克鲁伊夫之后最懂全攻全守的“理想主义接班人”；多特蒙德和勒沃库森的球迷会皱起眉头，吐槽他“只会练小妖不会出成绩”；而很多中超广州城（原广州富力）的球迷，甚至听到这两个字就会摇头，给贴上“水货教练”的标签。
我对博斯的复杂印象，始于2020年夏天一个叫阿凯的球迷朋友，阿凯是富力的十年死忠，2019年我去广州看德比的时候在球迷区认识的，他最常挂在嘴边的话就是“看球不就图个爽吗？宁愿3比4输也不想0比0闷平”，那年富力官宣博斯出任主教练的时候，他当天就在球迷群发了两百块的红包，说“终于等来个真懂漂亮足球的教头”，还特意花了260块，在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富力客场卫衣后面，印上了博斯的名字和“进攻至上”四个字，可他没想到，仅仅47天之后，这件球衣就被他塞到了衣柜最底层,再也没拿出来过。
17年的欧联决赛夜，他站过理想足球的最高光
要聊博斯的执念,绕不开2017年的斯德哥尔摩之夜。
当时他接手阿贾克斯才一年，队里最大牌的球员不过是24岁的齐耶赫，19岁的德容还在中场当替补，17岁的德里赫特更是连一线队的首发位置都没坐稳，整个阿贾克斯的首发阵容平均年龄只有22岁零5个月，是欧战决赛历史上最年轻的首发队伍，没人看好他们能走到决赛，可博斯就靠着刻在荷兰人骨头里的全攻全守，带着这群小孩一路闯了过来：对阵沙尔克04的次回合，他们在两球落后的情况下压上狂攻，最后30分钟连进2球淘汰对手；对阵里昂的半决赛，他们在客场被追了3球的情况下，依然敢把整条后防线压到中场线附近传切,最终靠着客场进球优势晋级。
决赛对阵的是穆里尼奥带的曼联，那支曼联有鲁尼、伊布、博格巴，光身价就是阿贾克斯的三倍，赛前所有人都劝博斯：摆个大巴吧，先守到点球再说，跟曼联打对攻肯定吃亏，可博斯偏不，开场就把阵型压过了半场，17岁的德里赫特敢带球冲到对方禁区前沿传中，边后卫整场都在对方底线附近往返跑，哪怕最后时刻1比2落后，他在场边挥着手喊的还是“压上去”,连一个防守型的换人名额都没用。
最后阿贾克斯输了，可全场球迷站起来给他们鼓了十分钟的掌，那天我熬夜看了直播，印象最深的不是博格巴的进球，而是终场哨响的时候，博斯没有垂头丧气，他走过去挨个摸了摸球员的头，对着镜头说：“我们输了，但我们踢的是真正的足球，球迷花了钱来现场，不是来看我们在自己禁区摆90分钟大巴的。”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个教练和其他人不一样，现在足球世界里的教练，大多是实用主义至上：只要能赢球，摆大巴、卧草、拖延时间什么都能干，哪怕全场0射门1比0赢了，也是值得吹嘘的胜利，可博斯不是，他的足球世界里，胜负只是一部分，踢得好不好看、是不是符合足球的本质,比拿3分更重要。
我后来查过他的执教履历，他刚出道带荷兰低级别联赛的球队的时候，哪怕是保级战，他也敢让全队压上进攻，有次球队最后10分钟还1比2落后，他一口气换了三个前锋，最后虽然输了，但是看台上的球迷给他唱了十分钟的歌，他说过一句话：“我当教练的第一天就告诉我自己，我永远不会让我的球员踢丑陋的足球，哪怕我因此下课。”当时我还觉得他太理想化，直到后来他的几次执教经历，才让我明白，他这句话不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愿意为了这个理想买单。
从多特到中超，理想撞碎在功利的铜墙上
2017年夏天，带着欧联杯亚军的光环，博斯接过了多特蒙德的教鞭，当时多特的高层看中他，就是觉得他擅长带年轻球员，能激活队内的小妖，还能踢出好看的足球吸引球迷，可他们忘了，多特要的不只是好看，还要成绩——要能跟拜仁争德甲冠军，要能在欧冠里走得远赚奖金,根本没有耐心等他慢慢磨合。
博斯刚到多特就想把阿贾克斯的全攻全守体系搬过来：要求边后卫每场比赛往返跑至少12公里，要求中后卫必须出球不能开大脚，要求全队不管领先落后都要压上控球，可多特的球员根本适应不了：之前多特的战术是防守反击，球员习惯了蹲守后场打反击，突然要压上控球，后防漏洞百出，赛季前8场比赛就丢了14个球，高层给了他半年时间，成绩一直徘徊在德甲中下游，2017年12月就官宣他下课,他甚至都没来得及把自己带来的战术板捂热。
后来他去了勒沃库森，刚开始带队踢得还不错，一度排到德甲前四，可后半段赛程球队伤病潮一来，年轻球员顶不上，成绩又掉了下来，高层要的是欧冠资格，等不了他培养新人，2020年3月再次下课，然后就是我们都知道的中超之旅，广州富力的老板张力当时找他来，说的是“我就喜欢好看的足球，你放心大胆攻，输了我扛”，博斯信了，带着自己的全攻全守战术就来了，结果四场比赛1平3负，丢了11个球,最快一场开场3分钟就被破门。
我记得当时富力打恒大的德比，阿凯在赛区外面的露天观赛点和一群球迷一起看，0比5输的时候，阿凯把手里的助威棒都掰断了，对着屏幕骂：“什么狗屁进攻足球，就是个漏勺！”那天他穿着那件印了博斯名字的卫衣，旁边的球迷开玩笑说“你家教练这战术也太激进了”，他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后来博斯下课的消息出来，阿凯当天就把那件卫衣脱下来塞到了衣柜最底层，说“太丢人了，以后再也不穿了”。
那段时间网上全是骂博斯的，说他是“水货”“死脑筋”“明明后防烂成那样还敢压上”，我当时也觉得他太固执了，稍微收一点防守，成绩不就上来了吗？直到后来我看到一段他离开中国之前的采访，记者问他“你明明知道富力的后防不行，为什么不先摆大巴保级？”他说：“老板请我来的时候说要好看的足球，球迷买票来看球，也想看到漂亮的进攻，我如果让球员全场都在自己禁区防守，那是对球迷的不尊重，也是对足球的不尊重。”
那时候我突然就懂了，不是他傻，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妥协，他的足球理念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你让他为了赢球改变自己的原则,比让他下课还难。
我们骂他水货的时候，忘了他的足球需要土壤
去年阿凯去阿姆斯特丹旅游，在阿贾克斯的球迷商店偶遇了回俱乐部参加活动的博斯，他犹豫了好久还是上去要了签名，博斯很和气，给他签完名还问他是不是阿贾克斯的球迷，阿凯说“我以前是你带过的广州富力的球迷”，博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那段经历很短暂，我很抱歉没有给你们带来想要的成绩，但是我真的尽力了”。
阿凯回来跟我吃饭的时候说起这件事，他说：“我当时突然就不怪他了，你知道吗，他提到足球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他说他当时在富力训练，要求中后卫必须学会传切，不能随便开大脚，但是练了好久，球员还是一拿到球就慌，下意识就往前开，他那套战术根本踢不出来。”
是啊，我们总在骂博斯成绩差，却忘了他的战术从来都不是随便哪个队就能玩的，我之前去荷兰旅游的时候，看过阿贾克斯U14的比赛，那群10多岁的小孩，踢的就是标准的全攻全守，中后卫敢带球过中场，边后卫整场都在跑，门将都敢冲到禁区外传球，人家的球员从10岁开始就练这套体系，练到20岁进一线队，根本不需要教练重新教，博斯去了阿贾克斯，相当于直接拿到了一套完全适配他战术的阵容,当然能出成绩。
可不管是多特、勒沃库森还是广州富力，都没有这个土壤，多特的球员习惯了反击，富力的中后卫连基本的出球都做不好，你让他们怎么踢全攻全守？就像你把一个擅长做淮扬菜的大厨，扔到一个只有辣椒和花椒的厨房里，你让他怎么做出清鲜的菜？最后做出来的菜不好吃,你能怪大厨手艺不行吗？
我一直觉得，很多球迷对教练的评价太功利了：赢了就是神，输了就是水货，从来不会去想适配性的问题，博斯的能力真的差吗？当然不差，他在阿贾克斯带出来的德容、德里赫特、齐耶赫，现在都是欧洲豪门的核心，他在多特的时候一手提拔了桑乔，桑乔后来卖了8000万欧元，光是这笔转会费就够多特付给博斯好多年的工资，他只是没有遇到适合自己的环境而已，俱乐部要的是马上出成绩，他要的是慢慢磨体系,从一开始就不在一个频道上。
被骂了这么多年，他其实是足球世界的稀缺品
现在的博斯回到了荷甲执教乌德勒支，还是带着一群年轻球员，还是踢他的全攻全守，成绩不好不坏，排在荷甲中游，但是每场比赛都能进好几个球，踢得极其好看，荷兰的球迷从来不会骂他，哪怕输球了，也会给他鼓掌,因为他们懂他的足球。
之前看到有人评价博斯，说他是“足球世界里的堂吉诃德”，拿着理想的长矛去撞功利的风车，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我觉得这个形容太贴切了，现在的足球越来越像生意，俱乐部看的是收入、是转会费、是欧冠奖金，教练看的是胜率、是积分榜排名，球迷看的是赢球、是冠军，很少有人再去关心踢得好不好看,是不是符合足球的初衷。
我前几天看曼城的比赛，瓜迪奥拉在领先两球的情况下，还是换了个防守球员上去稳局面，我突然就想起了2017年的博斯，在欧联决赛落后的时候，换的全是前锋，你说瓜迪奥拉不对吗？当然不对，他是为了赢球，是非常正确的选择，可我还是会想起博斯那种不管不顾的浪漫，那种“哪怕输也要输在进攻路上”的劲。
我们的生活里其实有很多博斯这样的人：他们坚持自己的原则，不愿意为了现实妥协，哪怕被人说傻，撞得头破血流也不改，我们有时候会笑他们不懂变通，可我们心里都清楚，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人存在，我们的世界才不止是功利的计算，还有热爱和理想，就像足球如果只有胜负，那还有什么意思？我们之所以喜欢足球，不就是因为总会有那么一些人，愿意为了心中的热爱,去做一些看起来很傻的事吗？
阿凯上次跟我说，他把那件印了博斯名字的卫衣从衣柜里翻出来了，洗干净挂在了墙上，他说现在再看，一点都不觉得丢人，反而觉得挺酷的，毕竟这个世界上，愿意为了自己的理想一直坚持的人，本来就不多，而博斯这样的人，哪怕输了再多比赛,也值得被人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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