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衢州出差，特意抽了两天时间跑了市区和县城的6所中小学，原本是想调研当地体教融合的落地情况，没想到刚进衢州市实验学校教育集团悦溪校区的大门，就被操场上的热闹劲撞了个满怀：上午大课间的30分钟里，没有整齐划一的广播体操音乐，有的是飞盘划过半空的哨声、旱地冰壶撞壶的咚咚声、跳皮筋的小姑娘们唱的童谣，还有男孩子追着篮球跑的笑闹声，四年级的林星宇举着半块没吃完的橘子，蹲在飞盘场地边上给队友喊加油，脸晒得红扑扑的，他妈妈之前跟我聊天的时候还说，半年前这孩子还是个一上体育课就躲在厕所里、体重超标20斤的“小宅男”，现在放学书包一扔就要去操场玩飞盘，三个月瘦了12斤，连之前一年涨100度的近视,这半年都没再涨过。
这一切的变化，都始于衢州市教育局2022年出台的《校园体育提质增效三年行动方案》，在很多地方还在纠结“课间十分钟该不该让孩子出教室”“体育课会不会挤占文化课时间”的时候,衢州已经悄悄把校园体育的路走通了。
从“要我动”到“我要动”：课间十分钟的变形记
我和柯城区某小学的教导主任李老师聊天的时候，她坦言前几年自己最怕的就是学生课间出事：“之前上面没有明确说法，只要学生在学校摔了碰了，不管什么原因家长都找学校闹，我们没办法，只能规定课间除了上厕所不能出教室，最多只能在走廊上站一会，那时候每天趴在窗边看孩子们蔫蔫的坐在座位上玩橡皮，我们当老师的也心疼，但真的担不起责任。”
这种“怕担责所以不让动”的困境，是全国很多学校都面临的共性问题，而衢州市教育局的解决方式非常直接：2022年就在全省率先出台了《校园体育运动伤害容错免责实施细则》，明确规定只要学校按要求配齐了运动设施、做好了安全告知、老师尽到了管理责任，学生在正常体育活动中发生的意外，学校和老师无需承担额外责任，同时市教育局统一为全市所有公办中小学的在校生购买了校园运动意外险，最高赔付额度达到50万,直接给学校和老师松了绑。
松绑之后是放权，衢州市教育局没有给学校规定统一的大课间活动内容，只是给出了“每天校内运动时间不少于1.5小时”的硬指标，具体玩什么、怎么玩，全由学校和学生自己定，我在开化县池淮镇中心小学看到，他们的大课间活动是当地传统的跳竹竿舞、滚铁环、打陀螺，甚至还有老师带着孩子在学校的空地上学舞龙，成本不高，都是当地孩子从小就接触的东西，玩起来个个都起劲，在衢江区的一所初中，孩子们自己投票选了攀岩作为特色项目，教育局直接拨款给他们建了室内攀岩墙，还专门请了退役的省队攀岩运动员来当兼职教练,现在这所学校的攀岩队已经拿了3个省级比赛的冠军。
“之前我们搞体育活动，都是老师安排什么学生玩什么，学生不爱玩，老师也累，现在反过来了，学生喜欢什么我们就提供什么，不用我们催，到点他们自己就往外跑。”李老师跟我说，现在他们学校的课间，再也没有老师盯着学生不让跑了，反倒是有老师跟着学生一起玩飞盘、打羽毛球，之前不少老师的颈椎、腰椎问题,这半年都好了不少。
作为一个关注体育教育多年的写作者，我始终觉得，校园体育最核心的前提从来不是“练出什么成绩”，而是先让孩子“愿意动起来”，很多学校总抱怨学生不爱运动，其实不是孩子懒，是你给的运动项目根本不是他们想要的——强制整齐划一的广播体操、永远跑不完的耐力跑，换做是成年人也不会喜欢，而衢州把选择权还给孩子的做法,恰恰戳中了之前校园体育的痛点。
打通体教融合“最后一公里”：不是只有尖子生才能玩体育
很多地方搞体教融合，要么是走“精英路线”，集中资源抓少数有天赋的体育尖子生，只为了拿比赛名次；要么是走“形式主义路线”，搞几次轰轰烈烈的运动会、拍点宣传照就完事了，普通学生根本没有参与感，而衢州的体教融合，走的是“普惠型”的路子，用衢州市教育局体卫艺处负责人的话说就是：“我们搞校园体育，不是为了培养多少世界冠军，是为了让每个孩子都能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运动项目，练出一个好身体，养出一个好性格。”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衢州市教育局搭建了覆盖全市所有中小学的“百校联赛”体系，联赛项目既有篮球、足球、田径这些常规项目，也有飞盘、旱地冰壶、跳绳、棋类这些参与门槛低的项目，而且不设参赛门槛，不管你有没有专业基础，只要是在校学生都能报名参赛，联赛从校级到区级再到市级，每个学期都有,积分还能计入中考体育的过程性评价分数。
我上个月刚好赶上了衢州市初中篮球联赛的决赛，打进四强的队伍里有一支来自衢江区廿里初中的乡镇队伍，这帮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之前学校连个像样的室内篮球架都没有，放学了只能在水泥操场上打球，2022年衢州市教育局搞“一校一品”特色体育学校建设，给他们拨了30万的专项经费，建了室内篮球场，还派了退役的省男篮运动员陈教练每周来学校带两次训练，队里的队长周凯是个初三的孩子，父母都在杭州打工，之前他性格特别内向，上课从来不敢举手发言，成绩也在中下游，自从进了篮球队之后，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现在是学校里的“明星球员”，学习成绩也冲进了班级前15，他跟我说：“之前我总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打篮球之后才发现，我也能带着队友赢球，以后我想考浙江师范大学的体育教育专业，毕业回来当我们学校的篮球老师，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能打上篮球。”
在衢州，像周凯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我在龙游县的一所小学看到，他们的龙舟队里有一半是女孩子，最小的才三年级，划起桨来力气一点都不比男孩子小；在常山县的一所特教学校，教育局专门给他们配了特奥运动的教练，孩子们练轮滑、练乒乓球，去年还拿了4个省级特奥会的金牌，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是每个孩子都能享受到的快乐。
我一直很反对把体教融合做成“尖子生选拔工程”，毕竟99%的孩子未来都不会成为职业运动员，体育对他们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奖牌、当冠军，而是在运动里学会团队合作、学会面对输赢、学会坚持，这些品质会伴随他们一辈子，而衢州的“普惠型”体教融合,才是真正回归了体育的育人本质。
拧转评价指挥棒：“体育是副科”的偏见终于被打破了
我问过很多学校的校长，之前校园体育推不动，最大的阻力是什么？几乎所有人的答案都是“评价指挥棒的问题”：之前学校的绩效考核看的是升学率、是文化课成绩，体育占的权重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家长也觉得体育课是浪费时间,不如多补两节数学课。
衢州市教育局的破解方式也很直接：直接把体育的权重提上来，从2023年开始，衢州的中考体育总分从30分提高到了50分，其中过程性评价占30分，占到了总分的60%，过程性评价的分数由日常体测成绩、校园体育活动参与情况、联赛积分三个部分组成，不是靠考前突击练就能拿到的，必须靠平时长期的运动积累，在全市中小学的绩效考核体系里，体育工作的权重占到了15%，比很多文化课教研的权重还高，如果学校出现挤占体育课、课间不让学生出教室的情况，直接取消评优评先资格,校长的年度考核也会被扣分。
政策刚出来的时候，有不少家长反对，觉得“体育提分是给孩子加负担”“对文化课好但是体育差的孩子不公平”，我碰到过一位初三的学生家长张姐，之前她总找借口给孩子请假不上体育课，让孩子去补数学，还跟班主任闹过好几次，说“要是我家孩子中考考不上重点高中，你负责吗？”结果去年下半年，孩子因为长期久坐缺乏运动，得了腰椎间盘突出，疼得连课都没法上，在家休了半个月，成绩掉了20多名，后来张姐听了老师的建议，每天陪着孩子放学跑3公里，周末还带孩子去打羽毛球，没想到过了三个月，孩子的腰不疼了，上课专注力也提高了，数学成绩反而从之前的80多分提到了100多分，现在张姐不仅不反对孩子上体育课，还主动报名当学校运动会的志愿者，她跟我说：“之前我是真的傻，觉得体育是浪费时间，现在才知道，没有好身体，什么分数都是空的。”
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地方把校园体育做成“面子工程”，也听过太多家长说“体育好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但衢州的改革让我看到了不一样的可能性：当评价指挥棒真的转了，当学校和家长真的看到了运动给孩子带来的变化，“体育是副科”的偏见自然就被打破了，很多人说体育提分不公平，但我反而觉得，这才是最大的公平——它给了那些不擅长应试的孩子另一个证明自己的通道，也给所有孩子提了个醒：人生的评价标准,从来不是只有试卷上的分数。
校园体育的“衢州样本”，到底好在哪？
这段时间我经常把衢州的做法讲给身边做教育的朋友听，很多人都问我，衢州的校园体育为什么能做成？我想,核心其实是三点：
第一是敢担当，很多地方的教育部门碰到校园体育的问题，首先想的是“怎么避责”，而衢州市教育局首先想的是“怎么解决问题”，主动出台容错机制、统一购买意外险，直接把学校和老师的后顾之忧解决了，这才是真正的“把孩子的身心健康放在第一位”。
第二是接地气，衢州没有照搬其他地方的经验，搞那些高大上、成本高的运动项目，而是结合每个学校的实际情况，乡村学校搞乡土传统体育，城市学校搞新兴项目，让每个孩子都能玩得起、玩得开心。
第三是真落地，不是发个文件就完事了，从经费投入到师资配备，从联赛体系到评价考核，每一个环节都有实实在在的政策支撑：过去三年，衢州全市累计投入校园体育专项经费超过2亿元，新增体育场地120多块，招聘了127名退役运动员担任中小学体育老师，这些数字不是写在报告里的空话，是每个孩子能实实在在摸到的篮球架、能站上去的攀岩墙、能跟着学的专业教练。
我离开悦溪校区那天，刚好碰到林星宇所在的飞盘队拿了柯城区中小学飞盘联赛的丙组冠军，一群十来岁的小孩举着塑料奖杯在操场上疯跑，校服被风吹得鼓鼓的，脸上的汗混着笑，亮得晃眼，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衢州市教育局这几年做的事，从来不是简单的“给体育提分”“给课间松绑”，而是把原本属于孩子的快乐和健康,还给了他们。
我们总说教育要“五育并举”，要培养“全面发展的人”，但很多时候我们都忘了，体育从来不是教育的“附属品”，而是教育本身的一部分，一个孩子在操场上摔过的跤、和队友一起赢过的比赛、为了跑完全程咬过的牙，都会变成他人生里最宝贵的财富，这些东西，是多少张满分试卷都换不来的，而衢州的尝试，给全国的校园体育都提供了一个值得参考的样本：只要真的把孩子的需求放在第一位，敢担当、肯落地,校园体育根本不是什么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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