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我攒了半年的旅行经费,从罗马坐了3个小时的慢车晃到米兰,出了洛托地铁站的那一刻,风里飘着披萨和啤酒的味道,远处那个有着四个高耸灯塔的灰色建筑猝不及防撞进眼里的时候,我攥着口袋里提前半个月抢到的米兰德比球票,突然就红了眼,那是我第一次真实地站在圣西罗球场门口,此前它只存在于我电脑的直播画面里、我爸贴了满墙的球星海报边角、我跟高中同学为了“圣西罗还是梅阿查”吵架的课间走廊里,那天我在球场门口站了十分钟,看见穿红黑球衣的老人攥着泛黄的球星卡哭,穿蓝黑球衣的小姑娘举着手机给视频那头的爸爸拍南看台的横幅,突然懂了老球迷常说的那句话:圣西罗从来不是一堆钢筋水泥,它是装着几代人青春的魔法盒子。
站在圣西罗门口的那一刻,我才懂什么叫“信仰落地”
我那天排队进场的时候,身边站着个头发全白的天津大爷,穿的AC米兰球衣背后印着巴雷西的6号,洗得都有点发白了,聊天才知道他今年62,追米兰追了40年,这是第一次来圣西罗,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封皮的册子,里面是1994年他攒了三个月干脆面集的三剑客球星卡,边角都磨得起毛了,还有一张1990年央视第一次转播意甲的时候,他自己录的比赛录像带的封面。“当年我们大学宿舍就一台黑白电视,一到意甲转播时间,整个楼道的人都挤过来,夏天蚊子叮得满腿包都舍不得走,那时候就想着,这辈子要是能去圣西罗看场球,死都值了。”大爷说这话的时候,手都在抖。
排在我们前面的是个00后的小姑娘,穿的是当时卢卡库的9号国米球衣,举着手机正在视频通话,镜头那头是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的也是同款球衣,背景是国内家里的客厅,墙上贴满了罗纳尔多的海报,小姑娘是替她爸来的,她爸是98年因为罗纳尔多入的国米坑,当年为了看国米的比赛,偷偷把家里给的学费拿去装了卫星电视,被爷爷追着打了半条街,这次本来要父女俩一起来,结果临时要照顾住院的奶奶走不开,就给女儿买了票,让她一定要拍一拍南看台的死忠横幅,“我爸说他当年看2010年欧冠半决赛国米淘汰巴萨,在食堂把饭盆都扔了,被阿姨罚了50块钱,现在还心疼呢”。
那天进场之后我更加震撼,北看台是米兰的死忠区,一整片红黑色的海洋,拉起的TIFO写着“我们的红黑血液,流了120年”,南看台的国米死忠不甘示弱,亮出来的TIFO是“蓝黑的星星,比你们多一颗”,两边的歌声从开场前半小时就没停过,中间隔了几十米的安保人员,生怕两边球迷起冲突,可散场的时候我在球场门口的热狗摊又遇见了那个天津大爷和那个小姑娘,大爷买了两个热狗塞给小姑娘一个,小姑娘掏出自己的国米徽章递给大爷,大爷也把自己带的巴雷西纪念章给了她。“你爸当年是不是跟我一样,攒仨月工资就为了买个意甲转播包?”大爷笑着问,小姑娘点头点的像拨浪鼓:“我爸说你们当年还为了这个球场叫啥吵架,你们吵赢了吗?”大爷乐了:“吵啥啊,叫啥不重要,刚才我俩一起骂裁判吹黑哨的时候,咋没想起名字不一样啊。”
那天我站在圣西罗的广场上,看着红黑和蓝黑的球迷混在一起唱歌、喝啤酒、交换周边,突然就有了很明确的个人观点:我们总说足球是对抗、是输赢、是势不两立,但圣西罗最特别的地方就在于,它是个能装下所有对立热爱的容器,没有哪种热爱更高贵,也没有哪种信仰更正确,你为它熬的夜、流的泪、花的时间,就已经赋予了它独属于你的意义。
从圣西罗到梅阿查,两个名字装着两段同样滚烫的历史
很多新球迷都搞不懂,为啥一个球场有两个名字,我之前在国内的球迷酒吧看球,还见过两个50多岁的老球迷为了这个事争得面红耳赤,米兰球迷说“这球场从建成就叫圣西罗,叫梅阿查我们不认”,国米球迷说“官方都改名几十年了,你搞特殊?”最后老板端了两杯冰啤酒过来,一句话就给劝住了:“你俩刚才一起骂意大利足协针对意甲的时候,咋没想起名字不一样?”
其实这事说起来也简单,1926年这个球场建成的时候,是当时AC米兰的主席皮雷利出资修建的,选址就在米兰郊区的圣西罗区,所以直接就叫了圣西罗球场,最开始只有AC米兰一支球队用,1947年国际米兰才正式搬进来,从此这座球场就成了两支球队共同的家,1980年,为了纪念曾经效力过两支球队的意大利传奇球星朱塞佩·梅阿查,意大利足协正式把球场的官方名字改成了梅阿查球场,可是AC米兰的球迷始终觉得,圣西罗这个名字承载了球队早年的所有记忆,所以一直沿用旧称,直到现在,米兰球迷叫它圣西罗,国米球迷叫它梅阿查,已经成了意甲最有仪式感的默契。
我爸就是个资深的米兰球迷,他总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赶上三剑客时代的圣西罗,1989年欧冠半决赛,米兰在圣西罗5-0横扫皇马,他当年在大学宿舍用半导体听的直播,听到古利特进第二个球的时候,激动的跳起来把脚边的暖壶都踢碎了,烫了一脚的泡,还乐呵的请全宿舍的人吃了雪糕。“那时候的圣西罗就是足球的圣殿啊,范巴斯滕的零度角射门,古利特的长发,巴雷西的防守,全世界没有哪个球场的星光能比得上圣西罗。”我爸到现在提起来,眼睛还亮。
而我哥是个死忠国米球迷,他的青春记忆全是2010年的三冠王,2010年欧冠半决赛第二回合,国米在圣西罗对阵巴萨,穆里尼奥摆出来的大巴让巅峰巴萨都毫无办法,最后国米淘汰巴萨闯进决赛,我哥当时在大学食堂看的直播,终场哨响的时候他把手里的饭盆直接扔到了天花板上,菜汤泼了旁边的姑娘一身,最后不仅赔了人家200块钱洗衣服,还被食堂阿姨罚了50块钱赔饭盆,他说那50块钱是他这辈子花的最值的钱。“那天我就对着电视里的圣西罗发誓,以后一定要去现场看一次,后来2018年我真去了,坐在南看台的时候,觉得当年的饭盆扔的太值了。”
我一直觉得,纠结这个球场叫什么名字其实毫无意义,就像你给你最好的朋友起外号,官方的名字是给外人看的,你心里叫的那个名字,才是装着你们共同记忆的专属代号,圣西罗也好,梅阿查也罢,那些在草皮上跑过的传奇球星,那些看台上喊哑了嗓子的球迷,那些赢球的狂欢和输球的眼泪,才是这个球场真正的灵魂,它从来不属于某一支球队,它属于所有为它心动过的人。
圣西罗的风,吹过几代人的青春,也吹走了好多意难平
圣西罗96年的历史里,见证过太多传奇的诞生,也装下了数不清的意难平,我初中的时候,我们班长是个狂热的米兰球迷,2005年欧冠决赛之前,米兰在圣西罗淘汰埃因霍温闯进决赛,当时我们全班都觉得米兰肯定能拿冠军,班长还特意买了个欧冠冠军的奖杯模型放在书桌里,结果伊斯坦布尔之夜,米兰3球领先被利物浦翻盘,班长那天在网吧看的直播,哭到凌晨三点,第二天眼睛肿的像桃子,直接请假在家躺了三天,他说前一天晚上他还在圣西罗的球迷直播间跟各地的米兰球迷一起喊“我们是冠军”,转天就哭到缺氧,那个奖杯模型他到现在还留着,上面贴着个小纸条,写着“2005年,圣西罗的风没吹到伊斯坦布尔”。
还有2002年世界杯预选赛,意大利在圣西罗对阵罗马尼亚,只要打平就能出线,结果托蒂罚丢了点球,最后意大利惊险晋级,我舅当年是托蒂的死忠,看完比赛直接把家里贴了满墙的托蒂海报都撕了,结果第二天又蹲在地上用透明胶一点点粘回去,我姥姥骂他神经病,他说“我骂我自己喜欢的球员可以,别人骂不行”,后来2006年意大利拿世界杯冠军,我舅喝了三瓶啤酒,对着电视里的圣西罗画面哭,说“你看,托蒂还是那个托蒂,圣西罗也还是那个圣西罗”。
国米的球迷在圣西罗也有过太多意难平,90年代罗纳尔多在圣西罗的草坪上受伤,捂着脸哭的画面,不知道打碎了多少国米球迷的心;2000年之后连续多年的“欧冠十六郎”,每次在圣西罗被淘汰,看台上的球迷都往场下扔打火机和矿泉水瓶,可是转天的联赛主场,圣西罗还是坐的满满当当,我之前刷到过一个国米球迷的评论,特别戳人:“我在圣西罗看过多少次输球,就有多爱它,它见过我最狼狈的眼泪,也见过我最疯的狂欢,它就像我家楼下的老烧烤摊,哪怕烤的串有时候咸了,我还是愿意去。”
我始终觉得,体育最迷人的地方从来不是完美的胜利,而是那些求而不得的遗憾,你为了一支球队熬的夜、流的泪、跟别人吵的架,到最后都会变成你青春里最鲜活的印记,而圣西罗就是那个帮你保管这些印记的老朋友,你开心的时候可以来这里喊,难过的时候可以来这里哭,它从来不会说话,但是它永远都在。
拆还是留?圣西罗的未来,不该只有商业的算盘
最近这几年,关于圣西罗要被拆除的新闻一直没断过,AC米兰和国际米兰两家俱乐部都觉得这个96年的老球场设施太旧,座位不够多,商业收入太低,想要拆掉圣西罗,在旁边建一座新的专业球场,这个消息一出来,全世界的球迷都炸了,我之前在推特上看过一个采访,一个70多岁的米兰老球迷举着牌子在圣西罗门口抗议,他说:“我第一次来圣西罗是10岁,我爸爸带我来看的,后来我带我儿子来,现在我带我孙子来,要是把它拆了,我以后带我孙子去哪找我爸爸的影子?”
我特别能理解这种心情,现在足球越来越商业化,球队要赚钱,要建更多的VIP包厢,要搞更多的商业周边,要更高的门票收入,这些都没错,但是圣西罗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体育场馆了,它是意大利的文化符号,是全世界意甲球迷的精神故乡,它的价值从来不能用赚多少钱来衡量,我之前看到很多球迷提议,完全可以把圣西罗改造成足球博物馆,保留原来的草皮和看台,放两支球队的历史展品,每年可以在这里办传奇赛,既能保留球迷的记忆,也能创造旅游收入,不比拆了建商业中心强?
我自己其实也有个私心,2019年那次我在圣西罗的看台上,刻了一个很小的“我来过”的标记,我还想着以后等我有孩子了,带他去圣西罗找那个标记,跟他讲我年轻的时候追过的球星,讲我姥爷当年听半导体看意甲的故事,讲我舅舅为了托蒂撕海报的事,如果圣西罗拆了,这些故事好像就没了落脚点,就像我们北京的老工体,后来改造的时候保留了原来的外观和结构,很多老国安球迷都特别高兴,因为那些年在工体喊过的“国安永远争第一”的记忆,终于有地方放了。
我一直觉得,城市的发展不能只算经济账,也要算情感账,那些承载了几代人共同记忆的建筑,哪怕它旧了,它老了,它跟不上时代了,也不该被轻易拆掉,因为拆的不是建筑,是几代人的青春。
那天从圣西罗走的时候已经晚上11点多了,四个灯塔的灯光亮着,把整个球场的轮廓照的特别温柔,风里还有球迷的歌声,红黑的和蓝黑的混在一起,特别好听,我拍了一张照片,现在还当我的手机屏保,每次工作累了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就想起那天的热狗有多香,啤酒有多冰,那些来自全世界的球迷,哪怕语言不通,只要看见对方身上的球衣,就能相视一笑的感觉有多好。
现在总有人说“意甲没落了”“小世界杯的时代过去了”,可是没关系啊,圣西罗的月光还亮着,那些在圣西罗发生过的故事还在,我们的青春就永远都在,不管以后圣西罗是拆是留,它永远都是我心里那个装着红黑与蓝黑故事的魔法盒子,只要一想起它,就能想起那些为了足球疯疯癫癫的日子,想起我们永远热烈,永远年轻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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