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我自驾从克利夫兰往俄亥俄州首府哥伦布走,特意绕了27公里的远路,就为了去看看这座我在体育新闻里听了无数次的小城,出高速的时候一眼就看到路边的蓝色标牌,上面写着“阿克伦:伟大诞生之地”,放在20年前,这个牌子上的字还是“世界橡胶之都”——那是阿克伦上一个时代的荣光,固特异、凡世通这些橡胶巨头的总部都曾坐落在这里,鼎盛时期全城有一半的人靠橡胶厂吃饭,后来产业转移,工厂搬走,工人失业,这座铁锈带小城一度成了“贫困”“犯罪率高”的代名词,直到两个从阿克伦综合医院出生的男孩,把这座城市的名字,刻进了全世界篮球迷的记忆里。
你可能没听过阿克伦,但你一定认识第一个从这里走出来的篮球皇帝
我在阿克伦老城区的“老乔炸鸡店”吃午饭的时候,68岁的老板乔·汉密尔顿穿着洗得发白的詹姆斯骑士23号球衣,给我端上来一份额外加了薯角的套餐,他说“你大老远来看我们阿克伦的英雄,我得给你加个菜”,老乔的店开了38年,他说自己看着勒布朗·詹姆斯长大的:“1984年他在街那头的阿克伦综合医院出生的时候,我店刚开3年,他外婆经常带着他来我这买炸鸡,那孩子才7岁就比同龄人高一个头,家里穷有时候掏不出钱,我就塞给他两块炸鸡翅,告诉他以后要是打球打出名堂了,别忘了我这老头子。”
老乔说的没错,詹姆斯的童年,就是最典型的阿克伦底层孩子的人生:单亲妈妈16岁就生下了他,3岁那年外婆突发心脏病去世,他跟着妈妈辗转住过地下室、亲戚家的沙发,光是小学就换了12所,要不是9岁那年被橄榄球教练沃克发现带回自己家抚养,说不定他就跟着街上的混混走上了歪路,我后来去了詹姆斯基金会2018年建的I Promise学校,门口的墙面上画着巨大的詹姆斯扣篮涂鸦,下面写着“我们是阿克伦的孩子,我们天生不服输”,刚好赶上放学,一群背着印着詹姆斯logo书包的孩子跑出来,我跟接孩子的黑人妈妈琳达聊了两句,她跟我说自己家两个儿子以前在公立学校读书,老师不管,孩子成绩差还差点加入帮派,后来摇号进了这所学校,不仅学费全免,一日三餐、校服、甚至看病的钱都由基金会承担,连她自己都在学校的技能培训课上学了厨艺,现在在学校食堂上班,每个月能赚3200美元:“要是没有勒布朗,我们家根本过不上现在的日子,他是真的把我们这些阿克伦的穷人放在心上的。”
2016年詹姆斯带着骑士在1-3落后的情况下逆转勇士,拿下克利夫兰体育史上52年来第一个四大联赛冠军,回阿克伦游行的时候,特意在老乔的炸鸡店门口停了10分钟,抱着老乔拍了合照,还给店里签了名,老乔把那张照片挂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现在每年都有上万球迷专门过来打卡,他的店生意比十年前好了三倍,我问老乔怎么看2010年詹姆斯转会热火的时候全城烧球衣的事,老乔摆了摆手:“那时候大家气啊,觉得我们阿克伦的英雄抛弃了我们,后来他回来了,给我们带了冠军,建了学校,给那么多孩子找了出路,谁还会怪他?他是我们阿克伦永远的孩子。”
隔了4年在同一家医院出生的另一个男孩,成了他一生的对手
我吃完炸鸡往东边走,进了一家叫“阿克伦体育之家”的小店,店里的陈列特别有意思:一半货架摆着詹姆斯的骑士、湖人、热火球衣,另一半摆着斯蒂芬·库里的勇士球衣,老板迈克是个32岁的白人小伙子,他笑着跟我说:“好多外地来的球迷都问我,怎么阿克伦的店会卖库里的球衣?他们不知道,库里也是在阿克伦综合医院出生的,比詹姆斯小4岁,那时候他爸戴尔·库里在骑士队打球,家就在阿克伦住,库里1岁多的时候他爸转会去了黄蜂,才搬到夏洛特去。”
这个梗每次骑勇大战的时候都会被拿出来说:两个在同一家医院出生的阿克伦男孩,带着各自的球队连续4年打总决赛,统治了NBA整整一个时代,我2018年的时候去现场看过骑勇大战的第四场,那天克利夫兰的速贷球馆里,有球迷举着牌子写着“阿克伦的两个孩子,不管谁赢,我们都骄傲”,迈克跟我说,2017年之前他店里从来没进过库里的球衣,后来有个记者翻出来库里出生在阿克伦的新闻,他抱着试试的心态进了20件,没想到一个礼拜就卖光了:“现在我们这的球迷都认库里,他是我们阿克伦出去的另一个骄傲,虽然他跟勒布朗是对手,但我们从来不吵架,都是自己家的孩子。”
其实库里的成长路径和詹姆斯完全不一样:他是星二代,从小家境优渥,不用为吃喝发愁,但他的篮球路一样充满了阿克伦式的韧性,高中毕业的时候,所有篮球名校都嫌他太瘦,对抗太差,不愿意给他offer,他只能去了名不见经传的戴维森学院,后来带着戴维森打进NCAA八强,才慢慢被人看到,我之前看库里的纪录片,他说自己小时候每年夏天都会跟着爸爸回阿克伦住半个月,就在老城区的公共球馆练投篮,每天投800个三分,球馆的管理员跟他说“我们阿克伦的孩子,不管别人说什么,都别轻易认输”,这句话他记了20年,后来他成了NBA历史三分王,拿了4个总冠军,改变了整个NBA的打法,每次回阿克伦办青少年训练营,都会跟小孩说这句话。
2022年克利夫兰全明星赛的时候,詹姆斯和库里一起出席活动,两个人站在台上开玩笑,詹姆斯说“谁能想到我们俩都是阿克伦综合医院出生的,那时候我们住的地方就隔了3公里,现在我们俩拿了7个总冠军,4个MVP,这太疯狂了”,库里在旁边接话:“阿克伦的小孩,就是要创造奇迹的。”那天我在直播里看到这句话的时候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不得不信,有些东西真的是刻在城市的基因里的。
阿克伦给他们的底色,从来不是出身而是不服
我以前总觉得,詹姆斯和库里是完全相反的两种人:一个是天选之子,靠历史级的身体天赋碾压对手;一个是身体天赋普通,靠后天的努力把三分投成了时代标签;一个从小在底层摸爬滚打,一个从小在优渥的环境里长大,但去了阿克伦之后我才明白,他们骨子里的东西是一模一样的,那是这座铁锈带小城刻在他们骨血里的韧性:不服输,不认命,哪怕手里的牌再烂,也要打出最好的结果。
很多人说詹姆斯和库里的成功是天赋好,运气好,但我不这么觉得,詹姆斯小时候住的地方,街上一半的小孩最后都进了监狱,和他一起打AAU的队友,有好几个后来因为贩毒、抢劫坐牢,要是他没有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早就跟着沉沦了;库里高中的时候被所有篮球名校拒绝,球探报告里写着“身体素质太差,无法适应NBA级别的对抗”,要是他没有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可能早就放弃篮球去做别的了,阿克伦这座城市经历过从巅峰跌到谷底的日子,工厂搬走的时候,好多人觉得这座城完蛋了,可偏偏这座城养出来的孩子,从来不信“完蛋”这两个字。
我在阿克伦的橡胶厂文创园里,碰到了95后老板汤姆,他把爷爷留下来的旧橡胶厂仓库改成了篮球主题的咖啡馆,墙上贴满了詹姆斯和库里的海报,还有好多老阿克伦的照片,他跟我说自己大学学的是旅游管理,本来都拿到了纽约的offer,2016年詹姆斯拿了冠军之后,来阿克伦旅游的球迷越来越多,他就干脆回来创业:“我小时候总觉得阿克伦是个没希望的地方,年轻人都往外跑,留在这里的都是老人和穷人,现在不一样了,每年夏天都有几万球迷过来打卡,我们的民宿、餐厅、周边店生意都好得很,两个打篮球的男孩,把我们这座死气沉沉的城市救活了。”
现在的阿克伦,早就不是当年的铁锈带弃城了
我离开阿克伦的时候,特意绕去了那座承载了无数故事的阿克伦综合医院,门口的墙上现在专门做了一块纪念牌,写着“1984年12月30日,勒布朗·詹姆斯在此出生;1988年3月14日,斯蒂芬·库里在此出生,这座城市因他们而骄傲”,门口有两个穿着詹姆斯和库里球衣的小孩在打球,看起来也就七八岁的样子,打完球两个人勾着肩去旁边的便利店买冰棒,像极了几十年前,两个素不相识的阿克伦男孩,在不同的球场上,为了同一个篮球梦努力的样子。
作为一个写了10年体育的作者,我见过太多城市和体育明星的故事,但是没有一个能像阿克伦这样打动我,很多人说体育的意义是造神,是看那些天赋异禀的人在赛场上创造奇迹,但我觉得体育最珍贵的意义,从来都不是这些,它是你出生在一个别人眼里没希望的小城,也能靠自己的努力站在世界之巅;是你功成名就之后,还能回过头拉一把曾经和你一样的孩子;是两个曾经的对手,因为同一个家乡的名字,成了彼此最特别的存在。
现在的阿克伦,失业率比10年前降了17%,人均收入涨了23%,每年的体育旅游收入能到2亿美元,詹姆斯的I Promise学校已经有了1200个学生,库里的阿克伦青少年篮球训练营每年能接待300多个热爱篮球的孩子,这座曾经的铁锈带小城,因为两个打篮球的男孩,重新活了过来,我上高速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写着“阿克伦:伟大诞生之地”的牌子,突然明白:所谓的伟大,从来不是天生的,是你哪怕出生在泥里,也愿意拼命往上长,长到足够高的时候,还愿意低下头,给后面的人撑一把伞,这就是阿克伦的故事,也是我见过的,最动人的体育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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