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一条短视频,是广铁集团开往贵州榕江的“村超专列”:车厢里穿侗族服饰的阿姨提着刚蒸好的糯米饭分给邻座,穿民族服饰的小伙抱着芦笙吹起了敬酒歌,还有穿着球衣的年轻人举着“村超我来了”的横幅凑在一起拍短视频,乘务员举着小喇叭喊“大家别着急,下车就有接驳车直接拉去球场,热乎的酸汤鱼已经在球场门口等着了”,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是:“这哪里是高铁,这是开往快乐星球的专列啊。”
作为一个跑了8年体育口的写作者,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动辄投资上亿的体育场馆,见过动辄百万级的赛事赞助,见过赛场上明星运动员挥手时的万丈光芒,可唯独这趟挤着普通人、飘着饭香、全是欢呼声的体育专列,最让我觉得触动:原来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全民体育”,从来不是贴在墙上的标语,不是统计报表上的数字,而是一趟普通人买得起票、上得了车、坐得舒服的专列,载着大家奔赴一场属于自己的体育盛会。
从村超到CBA,专列装的不只是车票,是普通人的体育执念
我最早接触到“体育专列”这个概念,是去年认识的贵州凯里球迷阿凯给我讲的经历,阿凯今年32岁,是个做装修的个体户,从2023年村超刚火的时候,他就每场必到,那时候还没有专列,凯里到榕江没有直达的高铁,开车要两个多小时,遇上周末堵车得三四个小时,有次为了看总决赛,他骑了三个小时的摩托车过去,11月的贵州山里风大,看完球回去直接烧到39度,躺了三天才好,去年年底广铁开了凯里到榕江的村超直达专列,票价28块钱,车程1小时20分钟,阿凯第一时间就抢了票。
他给我看当时拍的视频:车厢里全是去看球的人,有带着娃的一家三口,有穿戴着银饰的侗族阿姨团,还有隔壁几个村组队过去踢友谊赛的农民球员,有人拎着自家酿的米酒,有人背着锣鼓,乘务员不仅没拦着这些“违规物品”,还主动帮大家找地方放,路上有人起头唱侗族大歌,半个车厢的人都跟着和,有个来旅游的山东游客本来是坐错了车混进来的,愣是跟着大家嗨了一路,到了榕江直接跟着去了球场,连原本去千户苗寨的行程都改了,阿凯说:“以前总觉得看球是年轻人的事,是有钱人的消遣,那次坐专列我才发现,抱着娃的阿姨、种了一辈子地的大爷、像我这样干装修的工人,我们都有资格去凑这个热闹,这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啊。”
另一个让我印象深刻的专列故事,来自辽宁球迷大刘,大刘今年45岁,从1996年辽宁男篮刚成立的时候就开始追,算是最早的一批辽篮球迷,去年CBA季后赛辽宁队去浙江打客场,本来提前半个月抢票,结果机票涨了三倍,高铁票秒空,他本来都打算放弃了,结果看到沈阳铁路局开了球迷专列,票价和普通高铁一样,还附赠客场的球迷观赛礼包,他第一时间就报了名,那趟专列上全是辽篮球迷,有人带了当年郭士强打球时期的老球衣,有人扛着两米宽的助威大旗,还有个老球迷带了大鼓,一路上大家轮流敲鼓喊口号,唱《相信自己》,乘务员还特意给大家准备了定制的矿泉水,瓶身上印着“辽篮必胜”的字样,到了杭州站,浙江的球迷协会还特意组织了人在站口接,给每个辽宁球迷递了一杯热藕粉,说“欢迎来客场,好好看球,场上较劲场下是朋友”,最后那场球辽宁赢了,回去的专列上,乘务员特意广播了赛果,还放了辽篮的队歌,整个车厢的人都站着欢呼,大刘说那是他看球20多年最感动的一次:“以前去客场,要么抢不到票遭罪,要么怕和对方球迷起冲突,坐这次专列才发现,原来球迷之间也可以这么暖,体育从来都不是你死我活的较量,是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一起享受快乐。”
我一直觉得,我们以前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体育是属于精英的,是赛场上那十几个运动员的事,是要拿金牌破纪录才叫有意义,可这些专列上的普通人告诉我们: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竞技,是快乐,是归属感,是你知道有一群和你有同样热爱的人,和你坐在同一趟车上,奔赴同一个目的地,哪怕你不会踢球不会打球,哪怕你只是个坐在看台上喊加油的观众,你也是这场体育盛会的一部分,这种触手可及的参与感,比多少块金牌都更能让普通人爱上体育。
专列不是“流量密码”,是体育产业下沉的最好注脚
体育专列火了之后,也有不少质疑的声音:有人说这就是蹭流量的噱头,一趟专列最多拉1000多人,票价和普通票一样,根本赚不到钱,完全是赔本赚吆喝;还有人说有这功夫不如多修几个球场,搞这些花架子没用,可在我看来,这些人根本没看懂体育专列背后的价值:它不是什么流量密码,是我们的体育产业终于开始下沉,开始关注普通人需求的信号。
去年我去跑厦门马拉松,坐的就是南昌铁路局开的厦马专属参赛专列,那趟车早上6点从福州出发,8点10分就到厦门,刚好赶得上赛前领物资,不用提前一天住厦门花几百块住宿费,我上车的时候才发现,车厢里做了特别改造:座位上方专门留了放参赛包和跑鞋的储物格,每个座位上都放了免费的能量胶、盐丸和一次性雨衣,还有两个专业的运动康复师在车厢里来回走,给大家教赛前拉伸的动作,提醒大家跑马的注意事项,我旁边坐了个62岁的陈阿姨,是个退休教师,跑了5年马拉松,这次是第一次挑战全马,她跟我说,以前跑马她都要提前一天过去,有时候赶不上车还要让儿子开车送,来回折腾不说,去年跑广州马拉松的时候,就是因为赶早班机太急,在机场扭了脚,最后没跑完,这次坐专列,她出门十分钟就到车站,上车还有康复师给她按了按之前受过伤的脚踝,最后顺利完赛,拿了完赛奖牌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拍了照给老姐妹炫耀。
你说开这趟专列能赚多少钱?满打满算一趟车拉800人,每人票价100多块,扣除运营成本几乎赚不到钱,可它带来的价值是算不过来的:陈阿姨这样的普通跑者,因为这趟专列,愿意继续跑下去,甚至会拉着身边的老姐妹一起跑;很多本来犹豫要不要报名厦马的人,看到有专列不用折腾,直接就报了名;还有不少外地跑者坐了专列之后,觉得厦门的赛事服务太贴心,赛后特意多留了两天玩,带动的餐饮、住宿、旅游消费,早就超过了开专列的成本。
我们做体育产业这么多年,总盯着顶层的生意:动辄几个亿的赛事版权,上千万的运动员代言,几百万的场馆冠名,可偏偏忘了,体育产业的基本盘,是千千万万的普通人:是每个周末去看球的球迷,是每年跑几场马拉松的跑者,是下班之后去球场踢两个小时球的上班族,是跳广场舞的阿姨,是放学之后在操场上跑圈的孩子,只有这些人的需求被满足了,体育产业才能真正活起来,而体育专列,就是瞄准了这些普通人的痛点:去看球抢不到票?专门给你开一趟;去跑马拉松赶不上车?专门给你开一趟;去参加户外运动开车太堵?专门给你开一趟,这种把服务做到普通人心坎里的操作,才是体育产业真正的下沉,比花多少钱打广告都管用。
你看榕江自从开了村超专列之后,2024年一季度的旅游收入同比涨了327%,很多人本来只是坐专列去看一场村超,结果留下来玩了三四天,去看侗寨,去吃酸汤鱼,去体验民族文化,原本落后的小县城,靠一趟专列、一场球赛,就把经济带动起来了,这不就是我们喊了这么多年的“体育+”的最好实践吗?
别让专列只是“一阵风”,我们需要更多流动的体育场景
现在的体育专列还存在不少问题:大部分都是赛事期间临时开的,比赛一结束就没了;只有头部赛事才有这个待遇,像业余足球赛、滑板赛、飞盘赛这些小众赛事,根本没有机会申请专列;还有不少专列的服务跟不上,之前就有球迷反映,某趟足球专列连放助威道具的地方都没有,乘务员也不了解赛事信息,和坐普通高铁没什么区别。
我之前查资料的时候看到,日本的J联赛早在20年前就推出了常态化的球迷专列:每到周末,就有从各个城市开往赛场的专列,票价是普通高铁的7折,买专列票还附赠球赛门票和球队周边,坐专列累计的积分还能换球员签名照、主场观赛席位,他们还专门设置了亲子车厢,给小球迷准备了足球小游戏、球队卡通贴纸,很多日本家庭把周末坐专列去看球当成固定的亲子活动,一坚持就是十几年,很多孩子就是在专列上爱上了足球,长大之后成了球员或者球迷,还有欧洲的滑雪专列,每年雪季都会固定运营,车厢里有专门放雪板的地方,还有滑雪教练给大家科普安全知识,下了车直接接驳到雪场,不用自己扛着雪板赶车,特别方便。
在我看来,我们的体育专列,现在还只是“试水”阶段,绝对不能只是一阵风,热度过去了就没了,反而应该做成常态化的体育服务,以后我们可以有更多这样的专列:周末的足球专列,拉着球迷去各个城市看球;节假日的户外运动专列,拉着徒步、骑行爱好者去郊区的山脚下;寒暑假的青少年体育专列,拉着孩子们去参加夏令营、看体育比赛,甚至可以把专列本身变成体育场景:在车厢里设置投篮机、乒乓球桌,搞车厢迷你运动会,让大家在赶路的过程中就能体验到运动的快乐。
前几天阿凯给我发消息,说现在榕江不仅有周末的村超专列,还开了去往周边从江、黎平的“民族体育专线”,看完村超可以坐专列去看侗族摔跤比赛、苗族斗牛比赛,一路上还能体验民族文化,大刘也说,今年沈铁开了常态化的辽篮球迷专列,每个主场日都会从辽宁各个地级市开去沈阳,他现在每个主场都和老伙计们一起坐专列去,不用自己开两个小时高速,安全还热闹,路上大家聊聊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我始终觉得,体育从来都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就是普通人下班之后踢的一场野球,是周末和朋友一起奔赴赛场的快乐,是专列车厢里的歌声和笑声,是我们对生活最朴素的热爱,这一趟趟载着烟火气的专列,就像一把把钥匙,打开了普通人接触体育的大门,让更多人知道:原来体育离我们这么近,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有资格享受体育的快乐。
希望以后我们能看到更多这样的专列,载着普通人的热爱,一路往前开,开到更多人的生活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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