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现在都能清晰想起2019年6月17号的阳光:36度的高温把武大梅园篮球场的塑胶地面晒得发软,踩上去能留下淡淡的鞋印,风裹着旁边香樟树的味道吹过来,混着看台上传来的冰汽水甜香,还有我们队服上洗了三年没洗掉的汗味,那天是新闻院对土木院的男篮决赛,也是我们这批大四球员的最后一场正式比赛,赛前所有人都在说“赢了就去吃海底捞”,没人敢提“两个字。
赛前我们都刻意回避“,只敢聊赢了要吃多少份冰粉
我们这批人是2015年入学的,进院队第一天教练就说“新闻院个子矮,拼的就是不要命”,这句话我们记了四年,四年里我们连续三次打进四强,每次都差一口气进决赛,到大四这年终于冲进决赛,对上的是连续拿了两年冠军的土木院——他们平均身高比我们高5厘米,中锋是校队的替补中锋,能跳能抗,之前打其他院的时候曾经单场拿过32分。 我是队里的替补得分后卫,膝盖有常年积累的积液,每次打完球都要冰敷半小时;中锋大刘是湖南人,187的个子,前一周打半决赛的时候崴了脚,偷偷去校医院打了封闭,没敢告诉我们,直到赛前热身的时候我看见他脚踝上贴的膏药才知道,我问他行不行,他瞪我一眼:“不行也得行,我都盼了四年冠军了。”控卫阿泽是我们队的核心,他那时候已经拿到了深圳互联网公司的offer,决赛当天他女朋友特意穿了我们的队服,抱着一摞冰矿泉水坐在看台第一排,我们每次热身投进一个球,她都要站起来挥胳膊喊。 赛前我们凑在一起打气,没有人说“这是我们最后一场球”,所有人都在聊赛后的庆功宴:大刘说要吃四份海底捞的冰粉,要多放芋圆;阿泽说赢了就当众跟女朋友求婚;我放狠话,要是我投进制胜三分,你们得给我带一个月的早饭,现在想想,那时候我们不是不知道打完这场就要散伙,只是不敢说,好像只要不提“,这段凑在一起打球的日子就永远不会结束。
终场前37秒的那个三分,我到现在都记得球砸筐的声音
比赛打的比我们想的要难得多,土木院的内线优势太明显,前三节打完我们落后8分,第四节大刘拼了命往内线冲,抢篮板的时候被对面中锋一肘子砸在眉骨上,当场就流了血,队医跑过来要给他包扎,他推开队医的手,用球衣擦了擦脸说“先打完”,血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在蓝色的球衣上晕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 靠着全场紧逼和快攻,最后一分钟的时候我们把分差追到了2分,球权在我们手里,阿泽运着球过半场,对面两个人上来包夹他,我站在45度角的三分线外,是我平时训练最准的位置,他抬头瞟了我一眼,一个击地传球把球送到我手里。 我现在都能想起当时的感觉:整个球场突然就安静了,看台上的喊声好像都被风刮走了,我抬手,起跳,投篮,动作和我平时训练投过的几百次几千次一模一样,球在空中划了个特别标准的弧线,砸在篮筐后沿,转了三圈,掉出来了。 对面抢下篮板,我们被迫犯规,他们两罚全中,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比分定格在62:59,我们输了3分,我站在三分线外面,手还保持着投篮的姿势,半天没动,大刘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脸上的血还没擦干净,笑着说“没事兄弟,打得挺好”,我鼻子一酸,差点当场哭出来。 那天我们没去成海底捞,一群人蹲在球场旁边的路边摊吃烧烤,喝了两箱冰啤酒,大刘喝多了,抱着啤酒瓶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拿过院赛冠军”,阿泽坐在旁边没说话,给他女朋友擦眼泪,我咬着烤串,想起刚才那个三分,觉得喉咙发堵,连话都说不出来,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我们抱着球往宿舍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凑齐整支队,一起走回宿舍。
后来我去过很多球场,再也没碰到过愿意等我投完100个三分的人
毕业之后我们就散了:大刘回了长沙做工程,每天泡在工地上,朋友圈从晒打球的照片变成晒工程进度,后来晒他刚出生的女儿;阿泽去了深圳做产品经理,天天加班到凌晨,之前的六块腹肌变成了小肚腩,去年和当年送水的女朋友结了婚;我留在武汉做体育编辑,经常去各个球场跑采访,也常去野球场打球,认识了不少球友,但是再也找不到当年在院队的感觉。 野球场上的人都很客气,打球不会拼命,投丢了球也没人说你,大家打一个小时就散伙,连联系方式都不会留,有一次我在球场练三分,投到第70个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旁边的球友都走光了,我突然就想起大四那会,大刘和阿泽总陪着我练三分,我投100个,他们帮我捡100个球,投丢的多了大刘就骂我“你能不能用点劲”,阿泽就站在旁边笑,给我递水。 2023年大刘来武汉出差,我们三个凑到一起,找了家附近的野球场想打会儿球,结果刚跑了十分钟就都喘得不行,大刘的膝盖因为常年跑工地已经有了严重的积液,在内线站了五分钟就扛不住了,阿泽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扶着腰喊疼,我们三个干脆坐在场边喝冰可乐,聊起来当年那场决赛,我还在遗憾那个三分球,说要是当时进了就好了,说不定我们就能拿冠军,大刘笑着拍我肩膀:“拿不拿冠军有啥要紧的,我现在还记得那时候我们为了练体能,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操场,你跑吐了两次还要接着跑,那时候的劲儿,现在给我多少钱我都找不回来了。” 那天我突然就想通了一个道理:很多人觉得体育的魅力是赢,是拿冠军,是站在领奖台上听掌声,但是对于我们这种普通人来说,体育最珍贵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奖杯,是你明明知道自己可能赢不了,还是愿意打封闭上场,愿意眉骨被砸开了还要接着抢篮板,是有一群人愿意陪着你跑,陪着你输,陪着你蹲在路边摊喝啤酒骂娘,不用考虑KPI,不用考虑房价,不用考虑未来要去哪,只要想着把下一个球投进就好,我们总说“青春无价”,其实青春的价值,就藏在这些没用的、拼尽全力却还是输了的时刻里。
“我们的最后”从来不是终点,是下一次开场的倒计时
去年夏天,我牵头组织了毕业校友回校打友谊赛,特意把我们这批2019级的老队员都喊了回来,对手是现在的新闻院男篮,都是00后的小孩,跑的快跳的高,开局十分钟就把我们打了个15比2,我们跑不动也跳不高,只能靠外线三分得分,最后输了20多分,但是打完之后我们所有人都特别开心。 小孩们围着我们问当年的比赛,问我们是不是真的连续三年打进四强,问大刘眉骨上的疤是不是真的是打决赛留下的,我们给他们讲当年的故事,讲我投丢的那个三分,讲我们当年的口号“新闻院,不认输”,散场的时候我们真的去吃了海底捞,兑现了四年前的承诺,大刘还是吃了四份冰粉,阿泽的老婆带着两岁的儿子坐在旁边给我们拍合照,我们把当年的队服翻出来套在身上,扣子都扣不上了,但是背后的号码和名字还清清楚楚的。 很多人害怕“这两个字,觉得最后就是结束,就是再也见不到,就是一段日子彻底画上句号,但是作为一个写了四年体育的人,我见过太多的“:有球员退役的最后一场比赛,有球队降级的最后一个主场,有爱好者打不动球的最后一次上场,但是我从来都不觉得“是终点。 体育教会我们的第一件事,就是没有永远的赢,也没有真正的结束,你打输了一场球,回去练三个月,还能再来打;你退役了,还能当教练,还能在场边给年轻人加油;你打不动球了,还能坐在看台上看球,和当年的队友一起喝着啤酒骂裁判,那些你在球场上流过的汗,碰过的拳,和队友一起扛过的输,都会变成你身体里的一部分,在你加班到凌晨想要放弃的时候,在你碰到人生的坎觉得过不去的时候,突然跳出来告诉你:你当年眉骨被砸开了都能接着抢篮板,你当年输了球蹲在地上哭完第二天还能投200个三分,这点事儿,算什么啊。 前几天大刘在群里发消息,说今年国庆要带老婆孩子来武汉,我们再回学校打一场友谊赛,阿泽说他已经开始减肥了,争取这次能跑完全场,我昨天晚上特意去球场练了半小时三分,10个能进7个,比当年准多了。 你看,哪里有什么真正的“我们的最后”啊,那些我们以为的终点,不过是中场休息而已,等我们喝口水,擦擦汗,还能接着跑,接着打,接着往下走,只要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还在,只要身边还有愿意陪你打球的老伙计,就永远有下一场,永远有新的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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