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去北京昌平一家马术俱乐部做青少年体育调研,刚进门就被晒得发烫的铁围栏晃了眼,空气里混着青草、马粪和马身上汗津津的味道,和我想象中“贵族运动”的精致场景半点不沾边,场地边蹲着个穿洗得发白的马术服的小姑娘,胳膊上还缠着刚换的绷带,正举着半根胡萝卜喂一匹棕红色的温血马,马的脑袋蹭她脸的时候,她笑得露出两个虎牙,连额头上沾的草屑都在晃。 这个姑娘叫林小棠,那年15岁,刚拿了北京市青少年马术锦标赛场地障碍110cm组的季军,半个月前比赛时她的马起跳打滑,她为了不压到马的前腿主动往侧面摔,胳膊脱臼了还爬起来先问马有没有事,那天我在马场待了8个小时,见了二十多个和她一样在马背上泡大的孩子,之前我对马术“富二代专属玩票项目”的刻板印象,碎得连渣都不剩。
马术是烧钱的贵族运动?算完账我和很多家长一样惊了
我和很多人一样,说起马术的第一反应就是“动辄几百万买马,一年养护费几十万,普通家庭根本碰不起”,那天和小棠妈妈聊天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家就是最普通的双职工家庭:爸爸是中学物理老师,妈妈是社区医院的护士,两口子加起来的月收入不到两万,别说买马,之前连马术俱乐部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小棠第一次接触马术是12岁那年,家附近的俱乐部开了99元3节的体验课,她闹着要去,本来家里只当是让孩子玩一次,没想到教练一眼就看中她胆子大、平衡力好,主动提出让她课余时间来俱乐部当启蒙助理,带3-6岁的小朋友摸马、做基础准备活动,抵扣她的训练课时费,直到现在小棠也没有自己的马,她的搭档“板栗”是俱乐部的共享马,平时由俱乐部承担饲养、体检、疫苗的费用,她只需要每天负责遛马、梳理、照顾板栗的日常,打比赛的报名费、运输费俱乐部承担70%,拿到奖金之后她拿30%,剩下的归俱乐部抵扣日常开销。 我专门算过一笔账:如果只是作为爱好学习马术,不需要打职业比赛,根本不需要买马,按一周两次训练课、每次300元计算,一个月的开销只有2400元,和一线城市的钢琴课、奥数班费用差不多,要是像小棠一样给俱乐部做助教抵扣课时,一个月只需要花几百块钱买护具、马零食,普通工薪家庭完全承担得起。 我一直觉得我们特别喜欢给体育运动贴标签:滑雪是“贵族运动”,冲浪是“富人游戏”,马术更是被钉死在“高端消费”的标签里,但本质上这些偏见都源于项目普及度不够,从来没有什么运动天生就是某个阶层的专属,马术进入国内不过二十多年,现在已经衍生出了共享马、课时抵扣、校园合作课等各种平民化的玩法,北京、上海、广州已经有几十所公立学校把马术列为课后选修课,一学期的费用才1200元,比很多兴趣班都便宜,所谓的“贵族”根本不是马术的属性,只是外界给它套上的滤镜而已。
和马做队友,是马术最残酷也最浪漫的门槛
我采访的时候问过小棠,马术和其他运动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她想都没想就说:“别的运动你只要管好自己就行,马术你得把你的队友当家人,它有情绪,会害怕,会闹脾气,你逼它没用,只能靠信任。” 她的搭档“板栗”刚到俱乐部的时候是有名的“烈马”,之前的骑手骑它的时候摔断了胳膊,之后没人敢碰它,见人靠近就尥蹶子,连喂饲料的饲养员都要离它三米远,小棠那时候刚学了一年马术,主动找教练说想带板栗,接下来的三个月她每天早上6点就到马场,带半根自己家里煮的胡萝卜,蹲在马厩门口和板栗说话,给它梳毛,牵着它在马场慢慢遛,连缰绳都不敢扯太用力,直到三个月后的一天,板栗主动把脑袋凑到她手上蹭,她才第一次骑上了马背。 去年那场锦标赛我专门找了比赛视频看:110cm的障碍,板栗起跳的时候前蹄踩滑了半寸,整匹马往前跪了下去,按照普通人的本能反应肯定是第一时间往后跳避免被压,但小棠的动作是往前趴,紧紧搂住马的脖子往侧面倒,整个人结结实实摔在沙地上,胳膊当场就动不了了,爬起来的第一句话是问身边的人:“板栗的腿有没有事?”那天板栗一点伤都没受,小棠胳膊脱臼加软组织挫伤,养了整整一个月,养伤的时间里她每天还是准时到马场,给板栗喂零食,带它遛弯,板栗见了她就把脑袋埋在她肩膀上蹭,跟个撒娇的小孩一样。 这就是马术最特殊的地方:它是所有竞技体育里唯一一个需要和另一个生命体共同完成的项目,你永远没办法强迫一匹1000斤的马做它不想做的事,盛装舞步的每一个步伐,障碍赛的每一次起跳,都必须是人马完全信任的结果,马拒跳三次骑手就会被淘汰,你骂它打它都没用,你只能平时花几百上千个小时陪着它,懂它的小情绪,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害怕,它才会愿意和你一起往前冲。 我一直觉得马术其实是最好的生命教育课,现在的孩子大多是独生子女,从小到大都是被所有人围着转,很少有机会去为另一个生命考虑,我见过10岁的小男孩蹲在地上半小时,给马抠蹄子里嵌的泥;见过12岁的小姑娘因为马发烧,在马厩守了一整夜没回家;见过平时娇生惯养的孩子,夏天在马场晒得脱皮,也不肯把照顾马的活交给别人,这些孩子学马术学到的第一节课从来不是怎么拿奖,是尊重,是共情,是把另一个生命的感受放在自己前面,这是多少课本都教不会的东西。
马背上长大的孩子,早早就学会了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我在马场还见过一个12岁的小男孩浩浩,之前有多动症,上课最多坐10分钟就要动,妈妈带他跑了好多次医院,医生建议让他做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运动,妈妈抱着试试的心态把他送来了马场,一开始浩浩坐不到5分钟就要下马,教练也不逼他,就说“你今天要是能坚持骑20分钟,就可以给你最喜欢的白马‘云朵’喂苹果”,就为了这一个苹果,浩浩硬扛着坚持了下来。 现在浩浩学马术已经3年了,不仅多动症的症状几乎消失,去年还拿了北京青少年马术公开赛盛装舞步丙组的季军,学习成绩也在班里排前10,浩浩妈妈和我说,之前总觉得学体育耽误学习,现在才知道,马术其实是最好的时间管理和情绪管理课:浩浩平时要上学,只能早上6点到马场训练一个半小时,晚上放学写完作业还要去马场遛马、和教练复盘动作,他自己把时间排得满满当当,根本不用家长催着写作业;之前他输了比赛就哭,现在摔了、输了,第一反应是找原因,是自己的节奏不对还是马今天状态不好,再也不会乱发脾气。 之前网上有个很流行的说法,说青少年学马术都是为了出国申请名校加分,我承认有一部分家庭确实有这样的考量,但我见过的更多的孩子,是真的出于热爱,小棠现在读高二,成绩稳稳妥妥能上985,她的目标是考中国农业大学的动物医学专业,以后做马医,她拿的第一笔比赛奖金2000块钱,全部给板栗买了进口马粮和护腿,自己穿的马术靴还是妈妈从闲鱼上淘的二手货,鞋尖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换;还有个17岁的男生,已经拿到了国家一级骑手的证书,以后想进国家队打亚运会,他爸妈都是普通的上班族,为了支持他训练,平时省吃俭用,他自己课余时间在俱乐部当教练带小朋友赚生活费,从来没觉得学马术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这些孩子身上根本没有大家想象中“富二代”的娇气,他们手上有握缰绳磨出来的茧子,腿上有摔下来留的疤,夏天在30多度的太阳下训练,衣服湿了干干了湿,连一句苦都不会说,他们比很多同龄人更早明白:你想要拿到好成绩,就得花几百上千个小时训练,就得为你的马负责,就得接受每次失误的结果,自己选的路,摔了也得自己爬起来。
别再神化马术了,它只是普通孩子的体育新选择
根据中国马术协会的数据,2023年国内注册的青少年骑手已经超过3万人,比2018年翻了5倍,其中70%的骑手都来自普通工薪家庭,根本不是大家以为的“非富即贵”,现在国内的马术俱乐部已经超过2000家,越来越多的俱乐部开始走平民化路线,和学校合作开课后兴趣班,推出共享马、课时优惠等活动,就是想把马术的“高端滤镜”摘下来,让更多普通孩子也能接触到这项运动。 之前杭州亚运会的时候,中国马术队拿了三项赛团体金牌,骑手华天的故事被大家熟知,很多人说华天家境好才能练马术,但现在越来越多普通家庭的孩子正在走上职业马术的道路:2023年青少年马术锦标赛的冠军,是个来自河南普通工人家庭的16岁男孩,他从10岁开始在俱乐部当助教抵扣课时,练了6年拿到了全国冠军,现在已经入选了国青队。 我之前总觉得,马术离普通人的生活很远,直到这次采访结束,我看着小棠骑着板栗在场地里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人一马跳过高高的障碍的时候,我突然明白:马术从来不是什么用来彰显身份的道具,马匹也不是什么奢侈品,它只是一项普通的体育运动,和跑步、打球、游泳一样,能给孩子带来健康的身体,强大的心脏,和难能可贵的责任感。 人类和马匹相伴了几千年,以前它是我们赶路的伙伴,是上阵的战友,现在它是我们在赛场上的搭档,是孩子成长路上的朋友,那些在马背上长大的孩子,他们的青春里不仅有试卷和分数,还有吹过耳边的风,有马毛晒过太阳的温度,有和另一个生命双向奔赴的信任,这些东西,才是比任何“贵族标签”都珍贵的财富。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