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杭州亚运会女子10米跳台决赛散场的时候,我跟着欢呼了一整晚的人流往场馆外走,在出口处碰到了一个穿蓝白志愿者服的小姑娘,她正蹲在路边揉脚,白色的运动鞋后跟磨出了一个洞,露出来的脚踝上红了一大片,我递了张创可贴给她,她笑着说谢谢,说自己已经站了8个小时,给游客指路、帮老人抬婴儿车、散场的时候维持秩序,连水都没顾得上喝几口。
那天的朋友圈里,所有人都在刷全红婵和陈芋汐的完美跳水,没人会记得这个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志愿者小姑娘,但我当时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们总说“体育贡献”,总把这四个字和领奖台上的金牌、打破纪录的高光时刻绑定在一起,可如果没有这些藏在聚光灯外的普通人,那些闪闪发光的冠军,又怎么能站在赛场中央呢?
领奖台的荣光背后,是无数无名者的托举
很多人对体育贡献的第一印象,是运动员站在领奖台上听国歌响起的瞬间,但很少有人知道,每一块金牌的背后,站着至少几十甚至上百个连镜头都捞不到的幕后工作者。
我之前看过国家队乒乓球女队的纪录片,里面有个叫张瑞的陪练让我印象特别深,她本身是实力极强的运动员,拿过全国锦标赛的亚军,完全有机会自己站在国际赛场争金夺银,但当国家队提出需要有人专门模仿日本选手伊藤美诚的打法,给主力队员当陪练的时候,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伊藤美诚的发球以动作怪异、变化多著称,张瑞为了把模仿做到极致,每天对着镜子练3个小时发球,练到胳膊肿得抬不起来,连筷子都拿不住;伊藤美诚的比赛录像她翻来覆去看了几百遍,对方的步伐节奏、得分习惯甚至赢球后的小动作,她都能复刻得一模一样,东京奥运会赛前封闭训练的两个月,张瑞每天要陪孙颖莎、陈梦等主力队员打满6个小时,经常刚下训练场就瘫在地上动不了,后来孙颖莎在奥运赛场上4:0横扫伊藤美诚,下来第一个拥抱的就是站在场边的张瑞,面对采访的时候张瑞说:“我自己上不了奥运赛场没关系,只要国家队能赢,我做什么都值。”
像张瑞这样的“幕后英雄”,每个国家队里都有一大把,苏炳添跑出9秒83打破亚洲纪录之后,第一时间感谢的不是自己,而是身后的12人保障团队:跟了他8年的康复师朱晨迪,每次他训练完都要给他做2个小时的肌肉放松,有时候苏炳添深夜肌肉疼得睡不着,朱晨迪哪怕睡了也会爬起来给他做理疗,几年下来自己的腰落下了职业病;科研团队的工作人员,把他跑步的动作拆成几千帧逐帧分析,小到每一块肌肉的发力顺序、步幅差了几厘米,都能给出精准的调整方案;还有专门给他配的营养师,连他每天吃多少克米饭、多少克蛋白质都算得清清楚楚,半年多没让他碰过一口猪肉,苏炳添说过一句特别实在的话:“9秒83不是我一个人的成绩,是整个团队所有人的功劳,没有他们,我根本跑不到这个速度。”
我一直觉得,把体育贡献等同于“拿金牌”,是对所有幕后工作者的不公平,国家队里每天给小队员缝体操服的后勤阿姨,省队里每天给运动员熬康复汤的队医,赛事里每天提前3个小时到场布置场地的工作人员,他们从来没有机会站在聚光灯下,也从来没有机会拿到属于自己的奖牌,但中国体育每往前走一步,都离不开他们的付出,这些人的贡献,和领奖台上的冠军一样重。
扎根基层的体育人,是中国体育最牢固的地基
如果说国家队的幕后工作者是冠军的“托举人”,那扎根在县城、乡村的基层体育人,就是中国体育的“播种人”,他们的名字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出现在新闻里,但是他们培养出来的孩子,可能会在十几年后站在世界最高的领奖台上。
我老家是湖南安化,全国有名的羽毛球之乡,我小时候的体育老师李叔,在县体校带羽毛球带了37年,今年马上就要退休了,他带队员的30多年里,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现在球馆,给小队员发多球,冬天球馆没有暖气,他穿着厚厚的大棉袄,一发球就是两个小时,胳膊冻得失去知觉都不肯停;小队员练步法磨破了鞋,他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买运动鞋;有好苗子家里穷交不起培训费,他就给人免学费,还管孩子的午饭,这么多年下来,他送出去17个孩子进省队,还有3个进了国家青年队,可他自己直到现在都还是个编外人员,每个月工资不到4000块,前几年他为了凑钱给球馆换旧球网,把儿子准备付首付的2万块钱先挪用了,跟老伴吵了整整半个月的架,去年我回老家碰到他,他拿着手机给我看一个姑娘的比赛视频,那是他最早带的一批队员,现在已经拿了全国青年锦标赛的冠军,姑娘每次回来探亲,第一件事就是给李叔带护腰和膏药,说当年李叔发球发得腰间盘突出,现在要好好养着,李叔说:“我这一辈子没拿过什么奖,但是看着这些孩子能走出去,我就觉得值,这比我自己拿金牌还开心。”
去年我去云南普洱支教的时候,还碰到过一个叫王佳的乡村体育老师,她之前是云南省女足的队员,因为受伤退役,本来可以留在昆明的私立俱乐部当教练,年薪十几万,但是她偏偏回了自己老家的乡村小学,她刚回去的时候,学校连个像样的操场都没有,她自己掏腰包买了20个足球,带着学生把学校后面的半块荒地平整成了简易足球场,每天放学之后带村里的女孩子踢足球,村里人都不理解,说“女孩子踢什么球,不如在家做家务”,她就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跟家长保证“绝对不耽误孩子学习,踢得好还能有机会去省城上学”,去年她带的乡村女子足球队,拿了云南省乡村青少年足球赛的亚军,队里有两个小姑娘被省女足青训队看上,已经去昆明训练了,王佳跟我说:“我当年因为受伤没机会走到更高的赛场,我就希望这些孩子能替我走得更远一点,就算她们以后不当职业运动员,有个好身体,有个热爱的事,也是好的。”
我们总说“中国体育要从娃娃抓起”,可如果没有这些扎根基层的体育人,那些藏在大山里、县城里的好苗子,根本没有机会被发现,他们拿着最微薄的收入,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几十年如一日地做着“播种”的工作,他们的贡献可能十几年甚至几十年都看不到成果,但正是这些人的存在,才给中国体育提供了源源不断的新鲜血液,这种贡献的分量,一点都不比拿一块奥运金牌轻。
每个热爱运动的普通人,都是体育贡献的参与者
很多人觉得“体育贡献”是专业体育从业者的事,和自己没关系,其实不是的,体育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拿多少金牌,而是让所有人都能拥有健康的身体、积极的生活态度,每个热爱运动、愿意带动身边人运动的普通人,其实都是在为体育事业做贡献。
我家楼下的张叔今年62,退休之后迷上了跑马拉松,跑了10年,完赛的全马有20多场,5年前他牵头组织了我们小区的跑团,现在跑团有200多个人,有每天996的上班族,有还在上学的中学生,也有和他一样的退休老人,他每周六早上都组织大家跑5公里,免费给大家当教练,教怎么热身、怎么调整呼吸、怎么避免运动损伤,还专门建了个微信群,每天督促大家打卡运动,跑团里有个小伙子之前得了抑郁症,每天在家不出门,他爸妈找到张叔,张叔就每天早上拉着小伙子一起跑,跑了半年,小伙子慢慢开朗起来,现在不仅正常上班了,还在跑团里认识了现在的女朋友,去年张叔还组织跑团给山区的孩子捐运动鞋,短短半个月就凑了300多双,寄给了贵州的一所乡村小学,张叔总说:“我也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能带着大家动一动,大家身体都好了,我这就不算白忙活。”
我同事的妹妹小棠,是个互联网公司的白领,平时喜欢玩飞盘,两年前她偶然认识了几个肢体残疾的朋友,发现他们很少有机会参与体育运动,就自己牵头组织了一个残疾人飞盘队,免费教肢体残疾的朋友玩飞盘,每周六都在奥体中心训练,她自己掏腰包给队员买飞盘、买护具,还专门去学了残疾人运动康复的知识,避免队员受伤,去年她带的飞盘队参加了全国残疾人飞盘邀请赛,拿了季军,有个一条腿装假肢的队员上台领奖的时候哭着说:“我之前残疾了之后总觉得自己是个废人,连门都不敢出,现在玩了飞盘才知道,我也能跑能跳,也能拿奖。”小棠说:“我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就是想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快乐,这就够了。”
我自己也是普通人参与体育的受益者,之前我做新媒体工作,每天加班到凌晨,颈椎疼得抬不起来,一度疼到连觉都睡不着,后来被张叔拉进跑团,跑了3个月,颈椎的毛病好了大半,现在我还带动我爸妈每天晚上出去走40分钟,我妈的高血压都稳定了不少,你看,我们不需要成为专业运动员,不需要拿金牌,只要我们自己愿意运动,愿意带动身边的人运动,就是在给体育事业做贡献,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爱上运动,整个国民的身体素质提上来了,这才是体育事业最大的成功。
别让“唯金牌论”,窄化了“体育贡献”的定义
前几年我们总陷入“唯金牌论”的误区,觉得运动员只要没拿到金牌就是“失败”,只要没拿到好成绩就对不起国家的培养,东京奥运会的时候,射击运动员王璐瑶没进决赛,发了一张自拍道歉,结果被网友骂上了热搜,说她“没拿牌还有脸自拍”“对不起国家的培养”,可很少有人知道,她为了备战东京奥运会,整整两年没回过家,肩膀上的老伤疼得抬不起来还在坚持训练,能站在奥运赛场上,就已经是成千上万练射击的运动员里的佼佼者了。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贡献”的定义太窄了,站在领奖台上拿金牌是贡献,没能拿到奖牌但拼尽全力突破自己的运动员,也是贡献;在国家队当教练、当陪练是贡献,在乡村小学带孩子踢球的基层老师,也是贡献;组织跑团带大家运动是贡献,你自己每天坚持跑步、身体健健康康,也是贡献,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事,它是所有人都可以参与的事,贡献也从来不是只有“惊天动地”才算数,点点滴滴的付出,都是贡献。
现在我们的观念也在慢慢变了,北京冬奥会的时候,大家会为苏翊鸣拿金牌欢呼,也会为失误的贾宗洋掉眼泪,大家看到的不再只有金牌,还有运动员背后的付出;亚运会的时候,大家会为冠军鼓掌,也会给默默付出的志愿者、工作人员点赞;现在越来越多的普通人开始走进健身房、走上跑道,开始享受运动的快乐,这些都是中国体育往好的方向发展的证明。
回到开头我在杭州亚运会碰到的那个志愿者小姑娘,后来我刷到了她的抖音,她今年刚上大二,是学体育教育的,她说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毕业之后当一个田径教练,带更多小朋友爱上跑步,我在她的评论区留了言,说她一定会成为一个很棒的教练。
其实中国体育的发展,从来都不是靠几个冠军撑起来的,它靠的是所有愿意为它付出的人: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是默默付出的陪练和队医,是扎根基层的体育老师,是组织跑团的退休大爷,是每个愿意走出门运动的普通人,我们每个人不需要都成为冠军,只要我们愿意为体育事业出一点力,做出一点属于自己的贡献,汇聚起来就是中国体育最磅礴的力量,而这种所有人都参与的贡献,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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