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在内蒙古扎鲁特旗的草原上待了一周,原本是冲着“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景去的,没想到误打误撞闯进了一家叫“追风”的民间赛马场,彻底推翻了我此前对赛马这项运动的所有刻板印象,在那之前,我和大部分人一样,提到赛马第一反应就是香港马场的名流云集、国外贵族运动的高不可攀,甚至会下意识联想到博彩,可在这个连导航都搜不到精确位置的民间马场里,我见到了一群月薪几千块的普通“发烧友”,见到了人和马之间最纯粹的信任,也摸到了中国赛马正在悄悄破圈的脉搏。
你以为的赛马是贵族运动?我在草原马场见了一群月薪5k的发烧友
追风马场的老板叫小宇,是个95后,4年前他还在杭州做电商运营,每个月拿着一万多的工资,过着挤地铁改方案的标准杭漂生活,2019年他回通辽老家探亲,跟着发小去当地的民间赛马会玩,看着骑手骑着马风一样从草原上掠过时,他突然就动了辞职回家开马场的念头。
“当时我爸妈都以为我疯了,说好好的城里工作不干,回来喂马是脑子进水了。”小宇蹲在马厩边上给马添饲料,皮肤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当时也没底,就是觉得大家对赛马的误解太深了,总觉得这是有钱人才能玩的东西,其实我们这边从小就骑马,好多牧民家里的孩子骑术比专业骑手都好,就是没机会正经参赛而已。” 我在马场待的3天里,见到了来自各行各业的赛马爱好者:开出租车的王哥,每天跑12个小时出租,每个月赚6000多块,除了给家里的生活费和自己1000块的开销,剩下的钱全砸在了他那匹叫“闪电”的马上,闪电之前是一匹被专业队淘汰的速度赛马,左前腿受过伤,没人要的时候王哥花3万块钱买了回来,自己查资料找兽医,整整调养了大半年,现在闪电跑1000米的最好成绩是1分03秒,去年在内蒙古自治区业余速度赛马联赛里拿了亚军,王哥说领奖的时候他攥着奖杯手都在抖,“比我当年娶媳妇还激动”。 还有刚高中毕业的蒙古族姑娘阿茹娜,练绕桶赛已经3年了,去年拿了全国青少年绕桶赛的季军,我见她的时候她刚练完马,额头上的汗把碎发黏在脸上,胳膊上还留着之前摔马留下的疤:“去年练急转的时候从马上摔下来,胳膊骨折了,我妈当时哭着说不让我练了,我拆了石膏第二天就偷摸跑回马场了,坐在马背上的那一刻我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马场的蒙古包里喝酒,小宇给我算了一笔账:他们马场现在有12匹马,最便宜的一匹是牧民家里送的普通蒙古马,才5000块,贵一点的进口速度马也就十几万,平摊到几个合伙的马主身上,每个人一年也就花几万块,“真没大家想的那么贵,你平时抽烟喝酒买包一年也得花几万吧?我们就是把钱花在马上而已”。 我当时就在想,我们总给一项运动贴上“贵族”“小众”的标签,本质上其实是我们不了解,中国有近千万的蒙古族、哈萨克族等游牧民族群众,赛马早就刻在了他们的生活里,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奢侈品,就是普通人的爱好而已,根据中国马术协会最新的数据,截至2023年底,全国注册的民间赛马俱乐部已经超过2100家,比2018年翻了3倍,其中近6成俱乐部的人均年消费都在5000元以下,和你办一张健身年卡的钱差不多。
从马主自费参赛到赞助商找上门,民间赛马正在撕掉“小众”标签
小宇说,他刚开马场的头两年,带大家去外地参赛,所有费用都得大家AA:一匹马的运输费从通辽到武汉要3000多,报名费一个项目2000,再加上人的吃住,一场比赛下来每个人最少要掏5000块,大家都是普通上班族,经常要凑好几个月的钱才能去比一次赛。“最惨的一次是2021年去银川参赛,我们拉着3匹马走到半道高速封了,堵了12个小时,马在运输车上渴的直叫,我们带的水都给马喝了,人啃了一天干面包,当时就觉得什么时候我们民间赛马也能有赞助就好了。” 变化是从2022年开始的,那一年小宇试着把他们平时训练、比赛的视频发到抖音上,没想到第一条王哥带着闪电拿亚军的视频就爆了,涨了10多万粉丝,很多人在评论区问怎么才能学骑马,怎么才能看他们的比赛,到了2023年,当地一家做奶食品的企业主动找上门来,要给他们的战队赞助,不仅包了全年参赛的路费和报名费,还给他们做了统一的队服,条件就是比赛的时候给品牌露出,平时视频里提两句品牌名。 “赞助商说他们做过用户调研,现在喜欢赛马的年轻人越来越多,而且用户忠诚度特别高,比找网红带货划算多了。”小宇翻出手机给我看他们的粉丝群,现在已经有5个满员的500人群了,有不少粉丝是从南方来的,去年他们在通辽办民间赛马节,有几十个粉丝从广东、上海坐飞机过来观赛,还有个00后的小姑娘,从长沙坐了20多个小时的火车过来,就为了看阿茹娜的绕桶赛。 我去年10月在武汉东方马城看全国速度赛马公开赛的时候,也见过这样的年轻粉丝:一群20岁左右的小姑娘举着自己喜欢的骑手的应援牌,比赛的时候喊的比谁都大声,结束了还会挤到出口等着给骑手送礼物,其中有个叫小棠的姑娘告诉我,她是去年刷抖音看到赛马的视频入坑的,“一开始就是觉得马跑起来特别帅,后来越了解越觉得有意思,骑手和马的配合真的太有感染力了,我现在每个月都要追1-2站比赛,比追演唱会还积极”。 我始终觉得,一项运动的生命力从来都不是靠几个高端赛事撑起来的,而是靠千千万万普通的爱好者和参与者,现在抖音上赛马相关内容的年播放量已经超过了500亿,去年一年新增的赛马相关内容创作者就有1.2万人,这些内容没有什么华丽的包装,就是普通骑手的日常训练、民间赛马会的热闹场景,恰恰是这些接地气的内容,打破了大家对赛马的刻板印象,让这项曾经遥不可及的运动走到了普通人的面前。
登上国际赛场的中国赛马,背后是几代人的“笨功夫”
今年4月的时候,一条新闻刷爆了所有赛马爱好者的朋友圈:中国骑手覃勇在英国纽卡斯尔赛马场举办的1600米速度赛马比赛中拿下冠军,这是中国骑手首次在英国的主流速度赛马赛事中夺冠,我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第一时间就发给了小宇,他给我回了个激动到哭的表情,说他们整个马场的人那天都喝多了,比自己拿了冠军还开心。 很多人不知道,覃勇其实是个从湖北农村走出来的普通孩子,2008年他考上武汉商学院赛马产业管理专业,成为中国第一批科班出身的赛马骑手,从学校毕业之后,他在国内的马场练了8年,从给马刷毛、喂料的马工做起,一步一步拿到了国内的骑手执照,2019年才获得去英国训练比赛的机会,刚去英国的时候他语言不通,对当地的赛马规则也不熟悉,每天凌晨4点就到马场,先给马刷半个小时的毛,观察马的状态,别人练8个小时,他就练12个小时,整整熬了4年,才拿到了这个冠军。 “覃勇刚去英国的时候我们就关注他了,去年知道他在那边吃的不习惯,我们几个马友还凑钱给他寄了一大箱牛肉干和奶茶粉,他拿到冠军之后还特意给我们发了视频,说在领奖台的时候满脑子都是国内马场的样子。”小宇说,他现在最大的梦想就是以后能培养出自己的骑手,和覃勇一起站在国际赛场的领奖台上。 我之前看到过很多人唱衰中国赛马,说我们和国外差了几十年,永远追不上,可我觉得这种说法太片面了:中国的现代赛马产业从2008年武汉商学院开设第一个赛马专业算起,到现在也才15年,我们用15年的时间走完了国外上百年的路,现在已经有骑手能在国际顶级赛事拿奖,已经有上千万的民间爱好者,这个速度已经足够惊人了,那些说中国赛马不行的人,本质上是没看到背后一代一代从业者的努力,他们没有什么捷径可走,就是靠着每天凌晨起来喂马、一圈一圈跑赛道的笨功夫,一点点把中国赛马拉到了国际舞台上。
赛马的未来,不该只活在博彩的传闻里
我和小宇聊天的时候,他说他最烦的就是别人一听说他开马场,第一句话就问“你们是不是搞赌马的”,每次遇到这种问题他都要解释半天,说他们就是做运动赛马,做青少年培训,和博彩一点关系都没有。“我知道很多人对赛马的印象就是赌马,可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赛马首先是一项运动,它的魅力在于人和马的配合,在于速度和激情,和博彩没有必然的绑定。” 现在小宇的马场已经和当地的3所小学合作,开了赛马兴趣班,每个星期都有几十个小朋友来学骑马,我在马场的那天,正好碰到兴趣班的小朋友来上课,其中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今年才8岁,之前有多动症,上课坐不住,注意力集中不了,父母抱着试试的心态送他来学骑马,现在已经学了半年了,不仅能独立控马,还参加了今年的内蒙古青少年马术邀请赛趣味组,拿了二等奖,浩浩的妈妈告诉我,现在浩浩上课已经能坐住40分钟了,成绩也提高了不少,“骑马的时候他要全神贯注和马配合,慢慢就把专注力练出来了,我们现在特别支持他学”。 我一直都觉得,讨论中国赛马的发展,完全没必要一上来就盯着博彩政策,运动本身的价值才是这项产业长久发展的根基:现在全国有超过1000所中小学开了马术兴趣课,青少年马术培训的市场规模已经超过了30亿,赛马赛事的商业赞助金额每年都在以40%的速度增长,这些都是比博彩更健康、更长久的商业模式,我们不需要靠博彩来给赛马引流,只要让更多人看到赛马的魅力,让更多普通人愿意参与进来,这项产业自然会发展起来。 离开马场的那天傍晚,我看着阿茹娜骑着马在跑道上飞奔,风把她的蒙古袍吹得飘起来,远处的夕阳把草原染成了金黄色,王哥在边上给闪电梳理毛发,小宇拿着手机拍视频,笑声飘得很远,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中国赛马的底气从来不是什么大额投资,也不是什么政策支持,就是这些普通的、热爱马的人,他们愿意把自己的时间、钱、精力都砸在这件事上,愿意用自己的力量去打破大家的刻板印象,这些人的热爱,才是中国赛马最宝贵的财富,我相信再过个十年八年,我们会有更多像覃勇一样的骑手站在国际领奖台上,会有更多普通人家的孩子愿意去学骑马,会有更多人提到赛马的时候,想到的不是博彩,不是贵族,而是草原上的风,是奔跑的马,是一群普通人闪闪发光的热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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