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稿快6年了,写过CBA夺冠夜全场沸腾的嘶吼，写过冬奥赛场上苏翊鸣腾空时的风，也写过野球场网红扣将为了一个动作练到韧带断裂的故事，我一直觉得自己写的是“最真实的体育”，直到上周三下班绕路去小区球场取落下的运动包，撞见那群平均年龄61岁的“老伙计队”赢了4个一米八几的大学生，我才突然反应过来：我写了那么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人，却从来没把目光放在我家楼下这群每天抱着篮球出一身汗的老头老太太身上——他们是被所有主流体育叙事默认排除的“遗漏项”，却活成了我见过最懂体育意义的人。
被漏掉的“非典型”篮球爱好者：60岁的膝盖，20岁的冲劲
我家小区的半场篮球场建了快10年,之前我总觉得这块场地的“主人”是旁边职业学院的大学生，或者周末带孩子来练球的年轻家长，直到那天我站在场边看了20分钟，才发现我之前对这块场地的认知全错了。 当天跟大学生打4v4的队伍里，有4个人我脸熟：62岁的张贵生叔叔是队里的三分射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库里30号球衣，戴一副黑框老花镜，投篮的时候要把眼镜往上推一下；59岁的李建国是内线，两个膝盖都套着厚厚的护膝，跑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歪，但是抢篮板的时候谁都撞不过他；58岁的王秀兰阿姨是控卫，之前我总见她在广场跳广场舞，没想到她变向运球的动作比很多小伙子都利落；还有64岁的赵叔，当替补，在场边拿着个不锈钢保温杯，谁下场了就递水，还要顺便指点两句“刚才那个球你该传内线，跑那么快干嘛”。 那天的比赛一开始，4个大学生明显没把这帮老头老太太放在眼里，开球就各种花式变相、转身突破，上来就拿了4分，嘴里还念叨着“大爷们让着点我们啊”，结果张叔他们根本不慌，站成2-2联防，卡死突破路线，只要球传到底角，张叔接球抬手就投，连进3个三分，直接把比分反超，大学生们开始慌了，收缩防线防外线，王阿姨就各种穿插传切，给内线的李叔送了好几个妙传，李叔哪怕被撞得一个趔趄，也能把球稳稳放进篮筐，最后比分定格在21:14，“老伙计队”赢了7分。 几个大学生脸都红了，过来给大爷们递冰红茶，说“叔我们之前真以为老年人打球就是随便投两下，没想到你们这么厉害”，张叔推了推老花镜笑：“我们每天在这打俩小时，打了快4年了，你们年轻人就是花活多，不实用。” 后来我跟他们聊天才知道，张叔之前是机械厂的车工，退休的时候高血压最高冲到180，在家待着没事干就跟老伴吵架，一度还抑郁了好一阵，4年前他偶然路过球场，看见有人投篮，就试着投了两个，没想到一发不可收拾，现在血压稳定在130，跟老伴的关系也好了，每天老伴都给他提前晾好淡盐水，有时候还来场边坐个小马扎看他打球，李叔之前当过兵，膝盖是年轻时拉练受的旧伤，之前走路都疼，医生说让他适度运动，他选来选去选了篮球，现在戴两个护膝，跑跳起来一点不耽误，他说“只要一摸到篮球，我就觉得自己还是20岁在部队训练的小伙子，膝盖疼都忘了”。 王阿姨是去年才加入的，之前跳广场舞的时候跟队友闹了矛盾，老伴是队里的替补，就拉着她来打球，现在她是队里的“助攻王”，传球准得离谱，她说“广场舞跳来跳去就那几个动作，哪有打球有意思，投进一个球我能高兴一整天”。
为什么他们成了体育叙事里的“遗漏项”？
那天我在场边看了他们一下午,晚上回家翻了翻我手机里存的体育类公众号和短视频账号，刷了100多条内容，没有一条是讲中老年人打篮球的，要么是NBA、CBA的赛事集锦，要么是野球场网红扣将的精彩镜头，要么是穿着球衣的美女摆拍，连讲少儿篮球培训的都比讲中老年运动的多。 我突然想起去年我给公司做内容策划的时候，提过一个“民间体育人物”的选题，当时领导直接给我打回来了，说“拍老头打球有什么人看？流量上不去，广告商也不投，有这功夫你不如去追个CBA的热点，写个球星稿十万加不香吗？”从业者这么想，整个社会的体育叙事里，中老年人本来就是被默认排除在外的，我们提到“篮球爱好者”，脑海里浮现的第一印象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小伙子，能跑能跳能扣篮；我们提到“全民健身”，第一反应要么是年轻人跑马拉松、去健身房，要么是老年人跳广场舞、打太极，没人会把“60岁戴护膝打篮球”“58岁阿姨打控卫”和“体育运动”划等号，甚至很多人看到老年人打球，第一反应都是“这么大年纪还出来折腾，万一摔了算谁的？”“在家待着不好吗，出来凑什么热闹”。 我之前也有过这种偏见，去年冬天我看见张叔在球场投篮，还上去劝过他“叔天这么冷别打了，万一滑摔了不值当”，结果张叔笑着跟我说“小伙子你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我打球之前都测血压，高了我就不打，在场边当裁判，我在家待着也是看电视坐一天，出来动一动出一身汗，比啥都强。” 这种偏见本质上是我们对“体育”的认知窄化了：我们总觉得体育是要拿成绩、要拼胜负、要比谁跳得高跑得快，是属于少数有天赋的人的事，却忘了体育最开始的本质，就是普通人的游戏而已，现在的体育叙事永远盯着塔尖上的那1%的职业运动员，盯着能带来流量的网红和年轻群体，却把塔基上99%的普通人，尤其是中老年运动爱好者，都当成了无关紧要的“遗漏项”。 更让人无奈的是，他们不仅在内容里被遗漏，在现实的运动资源里也常常被忽略，我家小区的球场之前物业要改成停车场，是这帮老头老太太凑了200多户的签名，找了社区好几次才保住的；他们想报名参加市里的业余篮球赛，之前主办方说没有中老年组，不让他们报，直到去年才第一次设了50岁以上的组别，他们队第一次去打就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几个老头抱着奖杯在台上笑得像个孩子。
那些被遗漏的瞬间，才是体育运动最本真的样子
那天之后我没事就去球场看他们打球,慢慢发现了很多之前我从来没注意过的细节： 他们的队服是去年凑钱买的，25块钱一件，背后印着“老伙计队”四个红字，每个人的号码都是自己的出生年份，张叔是61号，因为他1961年生，王阿姨是65号，她1965年生，每次打球之前，大家都要先聚在赵叔旁边，用他带的电子血压计量一遍血压，超过150的今天就只能当裁判，不许上场，打输了的队伍要请所有人喝冰红茶，每次张叔投丢了绝杀球，都要一边扫码付钱一边吐槽“今天手滑了，下次肯定赢回来”。 去年夏天，他们发现小区里有几个留守儿童，爸妈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住，每天放学了就在小区里乱跑，也没人管，几个人一商量，反正每天早上7点都来打球，不如顺便教孩子们打篮球，从最基础的运球、投篮教起，不收一分钱，还自己掏钱给孩子们买矿泉水，今年春天，队里教球教得最好的李叔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之前他们教过的一个叫浩浩的小孩打来的，浩浩今年小升初，靠篮球特长考上了区里的体校，特意打电话来告诉他们，周末还特意让奶奶领着过来，拎了一篮自家养的鸡下的蛋，张叔他们推了半天没要，说“孩子有出息，比啥鸡蛋都强”。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更高更快更强”，是赢了比赛之后的热泪盈眶，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荣耀，但是看着这帮老头老太太打完球坐在场边，一边擦汗一边聊昨天接孙子放学的事，聊家里老伴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我突然明白，那些被我们遗漏的、没有聚光灯的、普通人的运动瞬间，才是体育运动最本真的样子。 他们打球不是为了拿冠军，不是为了涨粉当网红，甚至不是为了练出八块腹肌，就是为了出一身汗，为了跟老伙计们凑在一起乐呵乐呵，为了让自己的退休生活有点盼头，张叔说“我现在每天醒了第一件事就想着今天要去打球，要是下雨打不了，我都觉得这天少点啥”，你看，这才是体育最朴素的价值啊：它不需要你有多么好的天赋，不需要你赢多少比赛，只要你站在球场上，跑起来，跳起来，把球投出去的那一刻，你就已经享受到体育的快乐了。 上个月他们去隔壁区打中老年友谊赛，我特意请假去当观众，他们最后输给了对方2分，张叔最后一秒的三分弹框而出，下场的时候他还念叨着“可惜了可惜了”，但是转头就跟队友商量“输了就输了，旁边那家铁锅炖不错，我们去吃一顿”，那天吃饭的时候，几个老头喝了点啤酒，说下个月还要报名参加市里的比赛，“拿不拿奖无所谓，主要是去跟别的队的老伙计们交流交流”。
别让“普通人的运动”继续成为遗漏项
我之前刷到过一条评论,有个网友说“现在的体育内容，看起来丰富多彩，但是没有一条是拍给我爸这种50多岁爱打球的普通人看的”，我当时看到这句话的时候特别感慨，我们做了那么多体育内容，追了那么多热点，却偏偏忘了，那些被我们遗漏的普通人，才是全民健身的基本盘，才是体育产业真正的根基。 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在喊“全民健身”的口号，但是很多时候我们的资源都倾斜给了大型赛事，倾斜给了年轻人的运动项目，却很少有人关注中老年运动群体的需求：很多地方的球场都是年轻人占着，老年人去了不好意思加队；适合中老年人的业余赛事少之又少，很多人打了一辈子球，连个正规的比赛都没参加过；甚至很多人对中老年人运动的偏见还没有消除，总觉得“这么大年纪运动就是瞎折腾”。 我现在每次写体育内容的时候，都会尽量多提几句这些普通的运动爱好者，上个月我把张叔他们打球的视频剪了出来发在我的私人账号上，只有不到1000的播放量，但是有个网友给我留言说“我爸今年63了，也爱打球，我之前总怕他摔着不让他去，看完你的视频，我周末打算带我爸去买双新的篮球鞋，陪他打一下午球”，我当时看着这条留言，觉得比我之前写的十万加的球星稿都有意义。 我们总说体育是所有人的权利，那这个“所有人”里，当然也包括60岁戴护膝打篮球的大爷，包括58岁当控卫的阿姨，包括所有不被聚光灯照亮的、普通的运动爱好者，那些被我们遗漏在体育叙事之外的人，那些不怎么会玩短视频、也不会为自己发声的普通人才是运动最该被看见的底色啊。 昨天我下班又去了小区球场，张叔他们正在练新的联防战术，夕阳照在他们洗得发白的球衣上，“老伙计队”几个字被照得发亮，张叔看见我，挥了挥手喊我：“小伙子，要不要上来打两把，我们缺个替补！”我把包往场边一扔，跑了过去，风从耳边吹过，我听见几个老头的笑声，听见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咚咚声，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才是我写了6年体育，见过的最好的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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