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贵州凯里出差,刚好赶上当地村BA的区域预选赛,挤在几万人的球场边晒了一下午太阳,汗流得比场上的球员还多,却看到了我这十年体育报道生涯里最动人的一场比赛——最后3秒,一个穿洗得发白的13号球衣、胳膊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钢管锈的小伙子,顶着两个人的封盖投进了压哨三分,场边举着糯米酒、端着酸汤鱼的观众疯了一样喊他的名字,有人爬到大坝上敲锣,有人把手里的糯米饭往天上抛,我身边的大爷举着手机手都在抖,跟我说“这是我们工地的小杨,扛了十年钢管,打球打了十五年”。
那天散场之后我在球场边的小吃摊找到他,他正蹲在地上给队友买冰粉,1米78的个子,皮肤黢黑,手上的老茧厚得能刮下一层灰,脚上的欧文7鞋边磨得发白,还沾着半干的水泥印,领口别着的工地出入证还没摘,那天我们坐在马路牙子上聊了两个小时,我突然明白为什么这两年村BA、村超能火遍全国:我们看了太多职业赛场里动辄百万年薪的球星、领奖台上被鲜花掌声包围的冠军,却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从来都是属于普通人的。
扛10小时钢管换2小时球场,他的战靴沾满水泥灰也沾满光
这个投进绝杀的小伙子叫杨成,97年生,家在黔东南从江县的一个苗寨,家里条件不好,爸妈都是种果树的,下面还有个上学的妹妹,他第一次接触篮球是10岁,寨子里的小学来了个支教老师,带了个磨破皮的篮球,在晒谷场上用两块石头摆了个球门,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投篮”是什么意思。
“那时候球是奢侈品,老师不让随便碰,我每天放学帮他批改作业、扫操场,就为了能多摸10分钟球。”杨成说,那时候他没钱买球鞋,穿妈妈做的布鞋打球,半个月就能磨破一双底,后来初中进校队,教练嫌他个子矮,说他“打不出名堂”,他就每天早上5点起来绕着寨子跑5公里,对着家里的门框摸高1000次,练到膝盖肿得像馒头,终于凭着比所有人都快的速度进了校队。
可惜初中毕业那年,爸爸上山采药材摔断了腿,家里拿不出钱供他读高中,他收拾了两件衣服就跟着老乡去工地打工,一开始干钢筋工,每天要绑上千个铁丝,手上磨得全是血泡,后来转做架子工,一天要扛几十根上百斤的钢管爬三层楼,肩膀上的茧子硬得像石头,但是就算每天累到连筷子都拿不稳,他也从来没丢过篮球:工地旁边有个废弃的停车场,他自己找了块木板钉了个篮筐,每天收工之后就打1小时,后来市区建了免费的灯光球场,他每天骑20分钟电动车也要赶过去,哪怕只能打半个小时也愿意。
我见过他手机里存的视频:冬天的工地飘着小雨,他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在临时搭的篮筐下投篮,鞋子上全是泥,投进一个就对着镜头笑,露出一口白牙,他说最惨的一次是去年夏天,工地赶工期,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每天要干12小时,那天收工之后还是想去打球,骑电动车半路困得睡着了,连人带车摔进了沟里,胳膊擦破了一大块,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怀里的篮球有没有摔坏,然后接着往球场赶,那天他带伤打了全场,拿了32分。
“好多工友都笑我,说打球能当饭吃吗?不如多打两把扑克多睡会儿觉。”杨成说,他每次都不反驳,只有他自己知道,只要一摸篮球,一跑起来,今天被工头骂的委屈、上个月欠的两万块医药费、妹妹下个月的学费,这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事,就都暂时不见了,“站在球场上的时候,我不是那个扛钢管的民工,我就是我自己,是能投进绝杀的球星”。
我们总说体育是精英的游戏,可它明明是普通人的止疼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对体育的认知变得越来越“高端”:好像体育就是奥运赛场上拿金牌的冠军,是CBA、中超里年薪百万的球星,是健身房里动辄几万块的私教课,是中产圈子里流行的马术、高尔夫、滑雪,普通人每天上班都累得要死,哪有时间和钱搞体育?
可杨成的故事狠狠打了这种偏见的脸,而像他这样的普通人,我见过太多了:去年采访过浙江的外卖小哥周磊,每天送12小时外卖,不管多晚都要去公园的单杠上练半小时举重,他的杠铃是用废弃的自行车轮和水泥块做的,练了三年,去年拿了浙江省业余举重赛的冠军,领奖的时候他还穿着黄色的外卖服,口袋里还揣着没送完的餐单;还有山东的环卫工大姐张秀云,每天凌晨3点起来扫大街,扫完就去公园练花式跳绳,跳了五年,现在能一口气做30个交叉跳,去年还上了央视的节目,她跟我说“跳绳的时候,我就觉得我还年轻,还能跳得动”。
我自己北漂的时候也有过一段特别难的日子:做新媒体运营,每天写稿到凌晨3点,KPI压得我喘不过气,连续三个月失眠,头发一把一把掉,去看医生说我有中度抑郁,让我多运动,那时候我住的老小区楼下有个半破的篮球场,篮筐歪了一半,地面坑坑洼洼的,我每天下班不管多晚,都要去投10分钟篮,规定自己投进10个三分就回家,那10分钟是我一天里唯一不用想选题、不用想KPI、不用想房租的时间,汗出透了,风一吹,整个人都轻松了,那段日子我就是靠那每天10分钟的投篮撑过来的。
你看,体育从来都不是精英的专属,它是普通人最廉价也最有效的止疼片,你不需要有几千块的专业球鞋,不需要请私教,不需要打得多专业,哪怕你只是在公园跑两圈,在楼下投几个篮,在小区的健身器材上拉几个引体向上,只要你动起来,那些压在你心上的糟心事,就会跟着汗一起流走,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而是给你一个情绪出口,给你一个和自己对话的机会,让你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还能找到一点属于自己的快乐。
从村BA到街头路人王,草根体育才是中国体育的基本盘
这两年村BA、村超火得一塌糊涂,很多人问我,为什么这种连专业裁判都没有、奖品是黄牛和猪的业余比赛,能比CBA的收视率还高?其实答案特别简单:因为这些球员就是我们身边的人,他们是卖鱼的小贩,是开挖掘机的司机,是小学老师,是种果树的农民,你看着他们在球场上跑,就像看着你哥、你二舅、你初中同学,你能共情,你知道他们不是为了钱打球,是真的热爱。
之前总有球迷骂中国篮球不行、足球不行,说我们十几亿人怎么就选不出11个会踢球的?其实答案也很简单:我们之前把太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顶端的职业体育上,却忽略了最底层的草根体育,你去看看身边的小区,有几个免费的篮球场?学校的操场周末对外开放吗?多少孩子想打球却找不到场地?而杨成这样有天赋的普通人,因为没钱没资源,连接触专业训练的机会都没有,去年杨成参加路人王贵州站的比赛,拿了季军,有个CBA的青训教练看了他的视频说,他的爆发力和球感如果从小接受专业训练,说不定真的能打职业,但是杨成一点都不遗憾,他说“我现在也挺好的,能打球,能赚钱养家,还能教寨子里的小孩打球”。
现在杨成在工地上做了小班长,不用天天扛钢管了,每个月能赚八千多,他还在寨子里办了个免费的篮球培训班,周末就回去教寨子里的留守儿童打球,已经有3个小孩被县体校选走了,他说“我没机会打职业,但是我希望这些小孩有机会”,上次他给我发视频,寨子里新修了个标准篮球场,是政府拨款建的,几十个小孩穿着他捐的球衣在球场上跑,阳光洒在他们脸上,特别亮。
我一直觉得,评价一个国家的体育强不强,从来不是看它拿了多少奥运金牌,也不是看职业联赛的市值有多高,而是看普通人有没有地方运动,愿不愿意运动,你看村BA的现场,几万人挤在球场边,吃着糯米饭喝着糯米酒,给隔壁村的小伙子加油,那种快乐是装不出来的,是真的属于普通人的快乐,我们国家的体育产业,之前总想着搞高大上的东西,现在终于明白了:把场地建到普通人的家门口,把门槛降下来,让每个想打球的小孩都能摸到篮球,比多拿几块金牌意义大得多。
别再说“普通人搞体育没用”,你跑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我写杨成的故事发在网上之后,有网友在评论区抬杠,说“普通人打球打得再好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不如多打两份工多赚点钱”,我特别想把杨成后来的故事甩给他看:去年当地有个做工程的老板看了他打球,专门请他去自己的企业队当教练,每个月额外给他5000块工资,还给他调了个管理岗,现在他不用风吹日晒扛钢管,收入还涨了近一倍;他教的小孩里有个12岁的男孩,今年被省体校选走了,家里人专门牵了一头羊到他家感谢他;还有运动品牌找他做代言,给他寄免费的球鞋,他都捐给了寨子里的小孩。
就算没有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体育给普通人的回报也足够多了,杨成说他干了十年工地,从来没感冒过,扛100斤的钢管上三楼气都不喘,工地上的工友好多都有腰病、颈椎病,他什么毛病都没有,这不就是最大的好处?还有那个外卖小哥周磊,后来被当地的健身馆请去当举重教练,现在不用风吹日晒送外卖,每个月赚的钱是之前的两倍;那个环卫工大姐张秀云,现在带了几十个退休的大爷大妈练跳绳,每天都开开心心的,之前的高血压都好了。
我之前看过一个研究,说坚持运动的人,抗压能力比不运动的人高30%,碰到难事的时候更容易扛过去,你想想,你跑马拉松的时候能咬着牙跑完42公里,那生活里还有什么坎是跨不过去的?你打球的时候落后20分都能追回来,那工作里碰到点挫折算什么?体育教给你的从来不是怎么赢,而是怎么输了之后爬起来,怎么在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再咬咬牙坚持一会,这些品质带到生活里,比什么都有用。
那天我离开凯里的时候,杨成给我塞了一袋他们寨子里做的糯米饭,说下个月他们寨子里要办篮球赛,邀请我去看,说他们队的目标是拿冠军,奖品是一头黄牛,我看着他晒得黢黑的脸,眼睛亮得像星星,突然就懂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它从来不是领奖台上的鲜花和掌声,而是普通人在一地鸡毛的生活里,还愿意为了热爱的东西拼尽全力的那股劲,是你站在球场上,就觉得自己永远年轻、永远不服输的那股气。
我们总说“生命不息,运动不止”,其实从来都不是一句口号,你跑过的每一步,投过的每一个篮,流过的每一滴汗,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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