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听人说运动的时候像飞一样,那到底什么地飞才算真的飞?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苏炳添冲过100米终点线的瞬间,是全马破2的基普乔格冲线时展开的双臂,直到上周我在厦门马拉松当志愿者,在赛道边站了6个小时,见了形形色色的跑者,我才终于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作为一个写了6年体育内容的从业者,我之前总觉得“飞”是顶级运动员的专属:要有异于常人的天赋,要有千锤百炼的技术,要能把所有人甩在身后,才配得上“飞”这个字,但那天在赛道上,我看见单腿的大叔蹦着往前冲,看见背着娃的妈妈踩着稳定的步频往前跑,看见头发全白的爷爷把一众年轻人甩在身后,我才突然明白: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飞”也从来不需要跟别人比速度,只要你在往前跑的那一刻,忘了所有的束缚和烦恼,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和耳边的风声,你就是在飞。
单腿蹦完半马的大叔:缺了一条腿,也能踩着风飞
我被分配到的岗位是半马18公里的补给站,刚过9点半,我就看见人群里晃过来一个特别的身影:他左腿的裤腿是空的,靠假肢撑着身体,一步一步蹦着往前跑,速度不快,但步幅特别稳,他跑到补给站的时候停下拿水,我才看见他左边的裤腿已经渗出血色,假肢连接处的皮肤磨得通红,他从腰包里掏出云南白药往伤口上喷,疼得皱了皱眉头,但是脸上还带着笑。
我赶紧过去问要不要叫医疗人员,他摆了摆手,指着假肢上贴的卡通小翅膀贴纸跟我说:“没事,老毛病了,练的时候磨得比这还狠,还有3公里就到终点了,我女儿在那等着我呢,这贴纸就是我女儿给我贴的,说我跑步的时候就像有翅膀,能飞。”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大叔叫王建国,今年52岁,是个跑了10年的老跑友,去年冬天上班路上出了车祸,左腿高位截肢,刚出院那半年他天天在家躺着,连门都不愿意出,之前的跑步装备全被他塞到了柜子最深处,直到去年夏天他看东京残奥会的田径比赛,看见那些单腿的运动员在跑道上跑得比健全人还快,他突然就坐不住了,翻出了之前的跑鞋,装上假肢就开始练。
“最开始练的时候,走两步就摔,假肢磨得肉都烂了,我老婆哭着让我别作,我说我不是作,我就是想再跑起来,再感受一次风吹过耳朵的感觉。”他喷完药跟我挥了挥手,又一蹦一蹦地往前跑,周围的跑者都主动给他让路,还有人跟着喊“老王加油”,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晃啊晃,我突然就觉得,他比我见过的所有职业运动员都更像在飞。
后来我在终点看见他,他女儿抱着他哭,他举着完赛奖牌笑得特别开心,2小时57分的完赛成绩,比很多健全的新手跑者都快,我问他跑完是什么感觉,他抹了抹头上的汗说:“就觉得风在我耳边呼呼响,我真的飞起来了,跟我没出事之前飞的感觉一模一样。”
我之前总在网上看见有人说“残疾人就别出来运动了,瞎凑什么热闹”,但我那天看着王哥的背影,突然觉得特别可笑:体育从来没给任何人设过门槛,凭什么要被别人的偏见困住?什么地飞才算飞?哪怕你只有一条腿,只要你愿意往前蹦,你踩着的每一步,都是飞。
背着3岁娃跑全马的妈妈:她的脚步里,装着两个人的风
大概10点多的时候,我在补给站看见一个背着娃的女跑者,她背上的娃大概3岁,戴着小遮阳帽,手里攥着个小铃铛,跑两步就摇一下,铃铛叮铃叮铃响,周围的跑者都笑着给她们让路,她跑到补给站的时候,我给她递了瓶功能饮料,她接过水先给背上的娃喂了两口,娃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加油”,她笑着摸了摸娃的头,又继续往前跑。
后来我在终点采访到她,她叫陈莉,今年34岁,是个幼儿园老师,她家娃天生有哮喘,医生说多接触新鲜空气、多运动能增强体质,她之前就是个跑步爱好者,索性就买了医用级的跑步背带,每周带着娃跑三次5公里,这次报全马,还是娃主动提出来要陪妈妈来的。
“我刚发朋友圈说要带娃跑马的时候,好多人骂我,说我作秀,说我不顾娃的安危,我都懒得理。”陈莉擦了擦汗,把娃从背上放下来,娃举着一朵刚摘的小野花递到她手里,“这背带是我做医生的朋友推荐的,固定得特别稳,我每次跑步之前都会跟娃商量,他不想跑我绝对不勉强,这半年跟着我跑步,他哮喘一次都没犯过,比之前天天待在家里壮实多了。”
陈莉的全马完赛成绩是4小时12分,比我这个跑了两年的老跑者还快半小时,她跟我说,之前生完娃的时候,她也有过半年的抑郁期,那时候总觉得自己当了妈妈,就没有自己的生活了,所有的时间都要给孩子,以前的跑步爱好也放弃了,直到后来她试着带娃一起跑,才突然发现:妈妈的翅膀从来不是被孩子捆住的,孩子反而可以变成你翅膀上的羽毛,带着你一起飞得更稳。
“每次跑步的时候,娃在我背上摇铃铛,我听着铃铛声就觉得浑身都是劲,风刮过我和他的脸,我就觉得我们俩一起在飞。”陈莉笑着说,她以后还要带娃去跑北京马拉松、跑波士顿马拉松,“我要让他从小就知道,不管是男生女生,不管你是什么身份,只要你想跑,你就能飞起来,没人能拦着你。”
我之前也见过不少对女性跑者的恶意:“女的跑那么多步伤膝盖,以后不好生孩子”“当了妈就安安分分在家带娃,跑什么马拉松”,但陈莉的故事狠狠打了这些偏见的脸,什么地飞才算飞?哪怕你背上驮着孩子,哪怕你身上贴着“妈妈”的标签,只要你愿意往前跑,你踩过的每一块路砖,都载着你在飞。
78岁的“银发飞人”:跑了40年,我要一直飞到跑不动的那天
我在终点拱门值班的时候,看见一个头发全白的老爷子冲过终点线,计时器显示的时间是5小时23分,周围一群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围着他喊“张神”,老爷子笑着摆手,脸不红气不喘,看起来比很多刚跑完半马的年轻人还轻松。
老爷子叫张广志,今年78岁,跑了40年步,已经完赛了42个全马,这次厦门马拉松是他第43个,他跟我说,38岁那年他查出来高血压、重度脂肪肝,医生说他再这么下去随时可能心梗,让他多运动,他就从每天跑1公里开始,一跑就是40年,现在什么毛病都没有,血压比好多年轻人都稳。
“我周围的老伙计们,现在要么在家带孙子,要么跳广场舞、下棋,就我爱到处跑马拉松,儿女们一开始也担心,说我年纪大了万一出点事怎么办,我跟他们说,我跑了40年,自己的身体我清楚,我宁愿跑死在赛道上,也不想躺在床上插着管子过下半辈子。”张爷爷抬起脚给我看他的跑鞋,鞋边已经磨破了,是他儿子去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这双鞋陪我跑了5个全马了,舍不得换,穿着它跑,就觉得我儿子在给我加油,跑起来更有劲。”
张爷爷说,他的目标是跑到85岁,还要去跑北京马拉松,“每次跑步的时候,风吹着我的白头发飘,我就觉得我跟40岁的时候一模一样,浑身都是劲,感觉自己能飞起来。”
我身边好多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总说“我都30了跑不动了”“我没天赋练不了体育”,每次听见这话我都想把张爷爷的故事甩给他们看,什么年龄门槛,什么天赋限制,全都是你给自己找的借口,什么地飞才算飞?哪怕你头发全白,哪怕你已经78岁,只要你愿意迈开腿,你耳边的风声,就是你飞起来的证明。
普通人的飞,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底色
那天当志愿者结束之后,我回家翻自己的跑步记录,想起我最开始跑步的时候,180斤的体重,跑100米都喘得要死,800米体测从来没及格过,去年体检查出来高血脂,医生说我再不运动就要吃药了,我才咬着牙开始跑,最开始跑两步就想放弃,楼下遛弯的大爷都比我走得快,直到上个月我跑完了人生第一个半马,冲线的时候风刮过我的脸,我突然就哭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我这种“体育差生”,也能飞。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之前总在写职业运动员的传奇,写他们破纪录的瞬间,写他们站在领奖台上的荣光,我之前总觉得那些才是体育最耀眼的时刻,但现在我才明白,那些藏在民间的、普通人的运动故事,才是体育真正的底色,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什么是体育强国?不是奥运金牌拿得越多越好,是每个普通人都有敢“飞”的勇气,是单腿的大叔能站在马拉松赛道上,是带着娃的妈妈能享受跑步的快乐,是78岁的爷爷能跑完全马,是我这种曾经的体育差生,也能敢报名参加半马。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什么地飞?我现在可以给你最明确的答案:不是只有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人才有资格飞,不是只有跑得出3小时全马的人才叫飞,是你忍着痛往前迈的每一步,是你带着爱的人往前跑的每一段路,是你七老八十还敢往前冲的每一个瞬间,只要你在运动的时候,感受到了风,感受到了自由,感受到了比昨天的自己更好的那种快乐,你就是在飞。
我们每个人都有翅膀,可能你的翅膀上带着伤,可能你的翅膀上驮着你爱的人,可能你的翅膀已经被岁月染白了,但只要你愿意走出门,迈开步,你就可以迎着风,自由自在地飞,谁都拦不住,毕竟,体育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愿意往前跑的人,风也不会辜负每一个想飞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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