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写了8年排球领域内容的从业者,我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教练员:他们有的对着镜头能说一串滴水不漏的官方话术,有的拿了冠军就被捧上神坛、成绩下滑就被骂得一文不值,还有的卸任后就彻底远离赛场、过上了优渥的退休生活,但唯独提起张建章,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永远是2019年排超夺冠夜,他靠在光彩体育馆的通道墙上,就着矿泉水啃半块凉包子的样子,那天整个场馆都在欢呼,队员们抱着奖杯哭成一团,他背对着人群咬包子的身影,在我心里成了“排球人”这三个字最生动的注解。
泡在排球馆的“倔老头”:拿冠军那天他兜里还揣着半块凉包子
时间倒回2019年2月19日,北京汽车女排3:0横扫天津女排,队史第一次拿下排超联赛的冠军奖杯,终场哨响的那一刻,所有队员都冲到场中央抱在一起,外援迪克森甚至把张建章扛起来抛了两下,他当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等庆祝的劲儿稍微过去,他避开递话筒的记者,悄悄走到通道边,从深灰色运动服的内侧兜里摸出了半块皱巴巴的猪肉白菜包子,就着手里半瓶喝剩的矿泉水,两口就咽了下去。 旁边跟着他快10年的队医后来跟我说,那包子是张建章早上7点多在体育馆楼下的包子铺买的,当天上午要开赛前准备会,下午要带队员踩场热身,他忙得连吃饭的空都没有,包子揣在兜里凉了3个多小时,要不是夺冠后松了那口气,他估计都想不起来吃,那天我作为跟队记者,凑过去问他夺冠了最想干啥,他一边揉着自己犯疼的胃一边笑:“最想回家吃碗我老伴儿做的热汤面,这几天吃凉包子吃得胃里直反酸。” 很多人都说北京女排那年夺冠是靠“金元政策”,买了最好的外援,凑齐了刘晓彤、曾春蕾两大国手,拿冠军是理所当然,但只有跟过队的人才知道,张建章为了这个冠军,熬了多少个通宵,掉了多少头发,刚接队的2017年,北京女排还是个常年徘徊在联赛4名开外的队伍,老队员伤病缠身,年轻队员接不住一传,张建章刚上任就把铺盖搬到了队里,每天早上6点跟队员一起出早操,晚上看技术录像看到一两点,连过年都只在家待了半天,初二就回馆里带训练了。 我那时候就觉得,外界总喜欢给胜利找“捷径”的解释,却总忽略了最朴素的道理:没有哪块金牌是大风刮来的,你把时间花在哪儿,结果就会在哪儿,张建章那半块凉包子,就是他给北京女排最好的“夺冠投名状”,比任何高光的采访都更有说服力。
从陪打教练到冠军主帅:他的执教字典里没有“放弃”两个字
很多人不知道,张建章早在90年代就当过中国女排的陪打教练,那时候郎平刚回国执教国家队,缺男陪练,当时还在北京队当运动员的张建章主动报了名,那几年他的日常就是每天对着女排队员扣几百个球,练防守的时候要故意把球扣到各种刁钻的角度,一天练下来,胳膊肿得抬不起来,手上的茧子磨破了,纱布缠上接着练,郎平当时就评价过他:“张建章是个能坐冷板凳的人,不吭声,但是能干事。” 这句话后来在他当北京女排主教练的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2018年排超半决赛,北京女排对上上海队,大比分1:2落后,第四场打到第五局,曾春蕾落地的时候扭了脚,当时疼得脸都白了,队医要把她架下场,张建章摆了摆手,蹲下来亲手给她揉了十分钟脚踝,抬头问她:“能坚持不?能的话咱们今天就拼下来,不能就下去休息,我不怪你。”曾春蕾咬着牙点了点头,那天张建章直接临时改了战术,让曾春蕾不用跳发,专心打前排的战术攻,最后愣是把比赛咬了下来,闯进了决赛。 赛后我问曾春蕾当时怎么想的,她跟我说:“张导都没说放弃,我怎么好意思下场?他平时对我们的关心都是实打实的,我肩伤复发的时候,他连着一个礼拜给我带热敷的药,我那时候就想,就算拼到走不动路,也得跟他一起进决赛。” 我一直觉得,好的教练员从来不是靠嗓门大压人,而是靠真心换真心,张建章带队员,从来不会因为队员失误就骂脏话,年轻队员打飞了关键球,他第一反应是上去拍肩膀说“没事,再来”,而不是劈头盖脸地指责,他总跟队员说:“你们上场打球,首先要对得起自己的付出,其次才是对得起成绩,我允许你们输球,但不允许你们还没拼就认输。” 现在看很多年轻教练带队员,动不动就搞“军事化管理”,输了球就罚跑罚练,我总觉得那是最低级的管理方式,像张建章这样,把每个队员都当成自家孩子疼,知道每个人的伤病情况、性格特点,愿意站在队员的角度想问题,才是真的能把队伍捏成一团的好教练,北京女排当年能拿冠军,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大牌外援,而是张建章给这支队伍注入的那股“不服输、不放弃”的劲儿。
走下领奖台的后半生:他把排球课开到了北京的胡同小学里
2021年,张建章卸任北京女排主教练,当时很多人猜测他要么会去排协当官员,要么会被其他俱乐部高薪挖走,毕竟“冠军主帅”的头衔摆在那儿,想找个高薪的工作太容易了,但谁都没想到,他转头就扎进了北京的中小学,搞起了青少年排球培训。 去年秋天我去西城区的一所胡同小学做体育调研,刚好碰到张建章来给孩子们上排球课,那天北京30多度,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国家队队服,脖子上挂个塑料哨子,蹲在地上给二年级的小孩纠正垫球的姿势,后背的汗湿了一大片,有个小男孩垫球的时候没控制住力度,球“啪”的一声砸在了张建章的脸上,周围的小孩都吓傻了,他摸了摸发红的额头,笑着跟那个小男孩说:“你这力度可以啊,以后好好练,说不定能当国家队的重炮手,比朱婷扣得还狠。”一句话把小孩逗得笑出了声。 休息的时候有家长认出了他,凑过来要合影,问他怎么会来小学给小孩上课,他一边擦汗一边说:“专业队的教练我当了一辈子,现在就想给排球打打基础,你看这些小孩,好多都没摸过排球,我多教一个,说不定以后就能多出来一个好苗子。”我后来跟学校的体育老师聊天才知道,张建章来这个学校上课,一分钱报酬都不要,每周来两次,自己带训练用的球,甚至还自掏腰包给家境不好的小孩买排球鞋。 有个跟着他练了一年多的小女孩,父母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平时穿的都是亲戚家小孩的旧鞋,练球的时候鞋底滑摔了好几次,张建章看了没吭声,第二节课就给她带了双崭新的排球鞋,还特意跟小女孩说:“这是咱们区体校给优秀队员的奖励,你这阵子进步快,特意给你的,好好练,以后打出来了再还给队里就行。”其实我们都知道,那鞋是他自己花了三百多块钱在运动用品店买的,就是怕伤了小孩的自尊心。 现在很多退役的教练员、运动员,要么去开高价的兴趣班,要么去做商业赛事赚快钱,像张建章这样愿意沉到胡同小学里,蹲下来给七八岁的小孩纠正动作的“冠军教练”,真的太少了,他总跟我说:“咱们中国排球,现在缺的不是拿冠军的国家队队员,缺的是愿意打排球的小孩,金字塔的底座够大,塔尖才能站得稳,我现在做的事,可能十年二十年才能看到效果,但只要对排球好,我就愿意干。” 这句话我特别认同,我们总在喊“排球要从娃娃抓起”,但真的愿意俯下身子去抓的人太少了,张建章现在每天的日程比当主教练的时候还满:早上六点半去小学带早训,下午去区体校带少年队,晚上还要给基层的体育老师做培训,连周末都要去业余排球赛当裁判,他老伴儿总吐槽他“退休了比上班还忙,家里的热饭都没吃过几次”,他每次都笑着哄老伴儿:“等我教不动了,就天天在家陪你吃热饭,还给你做饭。”
张建章的排球观:竞技体育从来不是只有输赢
去年年底北京举办业余排球联赛,我去现场采访,刚好碰到张建章当决赛的裁判,那场比赛打得特别胶着,最后有个有争议的压线球,张建章看了录像之后判了进攻方得分,输球的那队队员有点不服气,围过来理论,他没摆架子,拿着平板给队员们看慢动作,一点点讲规则,最后输球的队员也心服口服,赛后还特意过来跟他道歉,说刚才太激动了。 他后来跟我说:“我带了一辈子队,最烦的就是只看输赢不看过程的人,当年我带北京队的时候,也输过不少球,每次输了我都跟队员说,输球不可怕,可怕的是你输了还不知道自己输在哪,只要你拼了,就算输了也不丢人。” 我想起2020年排超联赛,北京女排因为伤病问题没能进四强,赛后发布会上有记者问他会不会觉得对不起球迷的期待,他当时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我没觉得对不起谁,今年我们队里有三个刚上一队的18岁小孩,跟国家队队员打满了五局,她们学到的东西,比拿个第三名还有用,我带她们打球,首先是教她们做个不怕输的人,其次才是教她们打排球。” 现在的体育环境太浮躁了,赢了就把运动员和教练捧上天,输了就铺天盖地地骂,好像竞技体育的意义就只有拿金牌那一件事,但张建章的排球观,其实才是竞技体育最本真的内核:我们打球,首先是为了快乐,为了锻炼自己坚韧的性格,输赢只是结果,不是目的。 我算下来,张建章今年已经63岁了,跟排球打了快50年的交道,他这一辈子,没当过什么太大的官,也没赚过什么大钱,所有的时间都泡在排球馆里,身上的旧伤阴雨天就疼,包里永远装着胃药和止疼片,但是只要一站到排球场上,他的眼睛就亮,前几天我碰到他,他还跟我说,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看着自己带的小孩,以后能站到国家队的赛场上,“就算我那时候走不动了,坐在电视机前看着,也值了。”
作为体育写作者,我写过很多奥运冠军,写过很多传奇的比赛,但张建章是我心里最“接地气”的排球人,他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豪言壮语,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商业价值,就是一辈子踏踏实实趴在排球馆的地板上,把自己的日子都揉进了排球的纹路里,中国排球能有今天的成绩,靠的从来不只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几个人,更是无数像张建章这样,默默无闻守了一辈子排球的普通人,他们才是中国排球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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