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去温哥华做体育产业访学,闲下来的第一反应就是找野球场打球——作为打了12年业余篮球的“老球痞”,我国内的周末基本都是泡在球馆里的,本来以为国外的社区联赛就是大爷们瞎玩凑数,直到当地的华人朋友甩给我一个招募链接:“华人队招外线射手,打全市社区联赛,夺冠总奖金2500美金,包水包功能饮料,能打赶紧来。” 我当时算了算,2500美金换算成人民币也就一万七,队里十五六个人分,每个人到手也就一千块出头,还不够我买双好点的篮球鞋,但是闲得也是闲得,抱着凑个热闹的心态报了名,没想到这2500美金,最后成了我去年最值钱的一笔“收入”。
2500美金的“悬赏”,让我第一次见识到业余联赛的“内卷”
去队里报到的第一天我就傻了:我以为的业余队是一群穿着大裤衩、球鞋掉皮的爱好者随便凑数,结果当天的训练场上,统一的球队训练服、专门的战术板、请的当地大学男篮的助理教练当临时指导,连冰敷袋和运动饮料都按每个人的位置摆好了。 队里的队员构成也完全超出我的想象:52岁的陈哥是队里的老板,在当地开了三家福建菜馆,每年自掏两万加元给队里租场地、买装备,他自己是中锋,肚子大得弯腰系鞋带都费劲,但是抢篮板的时候被人撞飞两米爬起来还能继续跑;22岁的小宇是UBC的在读研究生,之前是CUBA某强队的替补后卫,速度快得像阵风,为了打联赛特意把期末论文的提交时间提前了半个月;还有34岁的阿明,在当地做装修工人,手腕去年打比赛摔骨裂刚拆钢板3个月,绷带还缠在手上就来训练了。 “我们队连续三年拿亚军了,就差这一次冠军,2500美金就是个彩头,真要赚钱我们谁也不差这点。”第一次训练前陈哥给我们开动员会,点烟的时候手都在抖,“去年决赛最后10秒我们领先1分,被人抢了前场篮板反绝杀,我蹲在球馆门口抽了半包烟,今年说什么也要把奖杯抱回来。” 那天的训练强度直接给我干懵了:两个小时的训练,40分钟体能,30分钟战术演练,30分钟对抗赛,我中间累得蹲在边线喘气,转头看见陈哥跑得满脸通红,T恤全湿了还在跟着教练的要求跑联防轮转,阿明的手腕绷带都渗出血了,还在一遍遍地练篮下勾手,我当时特别不理解:不就是2500美金吗?至于拼到这个份上?陈哥开餐馆一天的流水都不止这个数,阿明干装修一天能赚300加元,打这3个月联赛赚的钱还不够他误工的零头,到底图啥? 这个疑问直到小组赛打第三场的时候才慢慢有了答案:那场球我们对上当地的西人队,对手身体素质特别好,冲上来就撞,陈哥抢篮板的时候被人一肘子怼在脸上,嘴角当场流血,我们都喊他下来休息,他摆了摆手用纸巾擦了擦血,吐了口带血的唾沫就往篮下跑,最后我们赢了球,陈哥坐在替补席上冰敷脸,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每天在餐馆对着食材对着客人,只有在球场上的时候,我才觉得我不是陈老板,就是个爱打球的老小子。” 那天我突然懂了:2500美金在这里根本不是奖金,是个“锚”,把这些平时要应付生意、应付学业、应付生活压力的普通人,从鸡毛蒜皮里拽出来,每周有两个晚上,不用想餐馆的食材涨没涨价,不用想论文能不能过,不用想客户的装修需求有多奇葩,就只是做个球员,为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拼就行了。
一场罚篮决胜负的半决赛,我才懂2500美金背后装的是17个人的执念
我们小组赛一路顺风顺水,直到半决赛碰上了连续两年拿冠军的印度裔球队,对手平均身高比我们高了5厘米,冲抢篮板猛得像野牛,全场比赛我们比分一直咬得很紧,最后1.2秒我们还落后1分,我突破的时候被对方后卫拉了一把,裁判响哨,两罚。 整个球馆当时都安静了,我站在罚篮线前,听见阿明在边线喊“没事!投不输我们认!”,陈哥蹲在底线,手攥得紧紧的连烟都忘了抽,我深吸了口气,第一罚进,第二罚出手的时候我就知道有了,球刷网的那一刻,全队的人都冲上来抱着我喊,阿明直接把我举了起来,我低头看见他眼睛红了,下来的时候他跟我说:“去年半决赛就是我最后一罚没进,我们输了,我憋了一年了。” 决赛那天的场景我现在想起来还起鸡皮疙瘩:对手是当地的公务员队,平均年龄35岁,配合熟得像一个人,我们从第一节落后8分追到第四节反超,最后20秒被对方追平,打加时,加时赛最后3秒,我们还落后1分,小宇从后场带球突破,我给他挡了个拆,他冲到罚球线抛投出手,球在篮筐上转了三圈掉进去,终场哨响的那一刻,陈哥直接把手里的功能饮料砸在地上,跳着喊得嗓子都哑了,阿明抱着教练哭得停不下来,我们全队十几个人挤在一块蹦,旁边的华人观众举着国旗喊,我站在人群里,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里出来,那种快乐我已经好多年没有过了。 赛后我们去陈哥的菜馆聚餐,他直接掏了2000加元包了全场,比2500美金的奖金还多,吃饭的时候我们商量奖金怎么分,陈哥说:“钱我就不分了,我建议拿这2500美金做17枚奖牌,每个人的名字都刻上去,剩下的钱买10个篮球,捐给唐人街的少年篮球队,你们觉得行不?” 所有人都举手同意,那天晚上阿明拿着刻了自己名字的奖牌,拍了个视频发给他老家的儿子,对着手机笑得像个傻子:“你看爸爸打球拿冠军了,你暑假过来,爸教你打球好不好?”我拿着那枚沉甸甸的奖牌,突然觉得这2500美金花得太值了:它换来了12周的热血训练,8场跌宕起伏的比赛,一群可以背靠背打球的兄弟,还有十几个普通人一整个夏天的快乐,这些东西别说2500美金,2500万都买不来。
我们总在算体育的“性价比”,却忘了2500美金就能买走一整个夏天的热血
回国之后我跟身边的朋友聊起这件事,很多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你们是不是傻?2500美金还要倒贴钱做奖牌聚餐,最后啥也没捞着,图啥啊?” 我发小就是这种观点的典型,他跟我一样打了10年篮球,工作之后就再也没碰过球,我喊他去打球,他给我算账:“打一次球场地费AA要50块,来回打车要30块,浪费两个小时,我这两个小时加班能赚300块,打球性价比太低了。”去年他看见我朋友圈发的奖牌,特意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你这奖牌花了多少钱定制的?给我也做一个放办公室撑撑场面。”我跟他说我们为了这2500美金的奖金,每个人前后倒贴了差不多300加元买装备、凑队费,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你们真疯了”。 其实我特别理解他的想法,我们现在太多人对体育的认知已经完全“功利化”了:要么是专业运动员拿金牌为国争光,要么是健身减肥要算每小时消耗多少卡路里,能不能回本,哪怕是业余打球,也要算“我花了这么多时间,能换来什么?”,我们好像忘了,体育本身就是可以“没用”的,它不用给你带来收入,不用帮你减肥,不用给你添什么炫耀的资本,它就是能让你在两个小时里,暂时忘了KPI忘了房贷忘了娃的学费,就只是跑、跳、出汗,为了一个进球开心半天,这种纯粹的快乐,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我们队里还有个白人队友叫杰克,是当地冰球队的陪练,从小爸妈离婚,跟着妈妈长大,小时候没钱打冰球,就泡在社区的免费篮球场打球,这次分到的200多美金奖金,他一分钱没要,全部捐给了当地的低收入儿童体育基金,他跟我说:“我10岁的时候想要个篮球买不起,是社区的叔叔给我捐的,现在我能靠打球赚点钱了,当然要传给其他小孩。”我当时突然就觉得,2500美金的意义远不止是一笔奖金,它是一个火种,能把体育的快乐从一代人传到另一代人手里。
2500美金的启示: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是普通人的生活避难所
这次经历也让我对国内的全民健身有了新的看法,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发展大众体育,花很多钱办大型赛事,修高大上的体育场馆,但是很多时候,普通人想要的根本不是什么奥运标准的场地,也不是什么专业运动员的指导,就是家楼下有个免费的篮球场,周末有个奖金哪怕只有几千块的业余联赛,能让大家下班之后有个地方打球,有个目标可以拼。 我之前在国内家楼下的球场打球,经常碰到大爷大妈占了球场跳广场舞,跟他们理论,他们说“你打球能当饭吃吗?我们跳广场舞是锻炼身体”,还有很多家长看见小孩打球就骂“不务正业,有这个时间不如去写作业”,我们好像一直都把体育当成“没用的事”,当成只有专业运动员才能干的事,却忘了体育本来就是普通人的生活避难所:你失恋了可以去打球,工作不顺心了可以去打球,哪怕什么事都没有,跟朋友打两个小时球,出一身汗,所有的烦心事都没了。 现在那枚刻了我名字的奖牌就放在我家的书架上,旁边是我之前拿的各种单位联赛的奖状,每次有人来我家问我这个奖牌值多少钱,我都跟他说,2500美金,但是它的价值,2500万都换不来。 2500美金能干什么?能买一个入门款的奢侈品包,能付一线城市半个月的房贷,能买几十杯奶茶,但是它也能换来17个人一整个夏天的热血,换来十几个普通人最纯粹的快乐,换来一群可以交一辈子的朋友,体育从来就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东西,你不需要有专业的装备,不需要有多好的技术,只要你愿意跑起来,就能感受到它的快乐,这才是2500美金给我上的最宝贵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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