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在社区迷你马拉松的终点当志愿者,印象最深的不是第一个冲线拿了奖杯的初一男孩,而是最后一个挪到终点的三年级小朋友浩浩,那天30度的高温,他脸憋得通红,哮喘的小药瓶攥在左手,右手还捏着自己前一天晚上画的“跑步小勇士”贴纸,比倒数第二名整整慢了12分钟,旁边有围观的家长随口说了句“这孩子倒数第一还坚持跑呢,也不嫌丢人”,话音刚落浩浩的眼泪就吧嗒往下掉。
他妈妈穿着同款参赛服迎上去,没有急着擦眼泪,也没有说空泛的“你真棒”,反而蹲下来和他平视,问了一句:“浩浩,你知道‘倒数’怎么读吗?”小孩哭懵了摇头,妈妈笑着说:“它有两个读法哦,读dào shù的时候,是说你今天的名次排在最后;但读dào shǔ的时候,是我们倒着数你今天克服了多少困难——你数呀,今天一共有17个小朋友中途上了收容车放弃,你跑完全程就赢了17个人,你还克服了哮喘的不舒服,顶住了太阳晒,这么数下来,你是不是超厉害?”那天浩浩挂着眼泪笑出声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这件事也让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活在“唯名次论”的氛围里太久了,不管是体育赛场还是生活里,所有人都盯着第一名的光环,却很少有人认真想过:那些排在队伍末尾的“倒数”,到底该怎么读,又该怎么被看见?
读dào shǔ还是dào shù?两个读音藏着两种评价标准
先给大家掰扯清楚“倒数”的两个读音:读第三声的dào shǔ是动词,指的是从后往前数的动作,重点在“数”的过程;读第四声的dào shù是名词,指的是排在最后的位置,重点在“数”的结果,放到体育语境里,这两个读音刚好对应了两种完全不同的评价逻辑。
我去年做业余运动员专题采访的时候,接触过2024年巴黎奥运会上站在100米赛道上的索马里选手娜斯拉·阿里·阿布卡,当时她跑出21.81秒的成绩,排在所有选手的倒数第一,视频传到网上后铺天盖地都是嘲讽:“这成绩我上我也行”“走后门来奥运会的吧”“出来丢国家的脸”,但是后来我翻到她的采访才知道,她所在的家乡连一块正规的跑道都没有,女性出门跑步甚至会被当街辱骂,她练了3年田径,穿的跑鞋是哥哥淘汰下来的,这次来参加奥运会,是她主动向索马里奥委会申请的,目的就是告诉家乡的女孩:你们也可以走上运动场,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
如果我们只把“倒数”读成第四声的名次,那娜斯拉就是100米赛道上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但如果我们把它读成第三声的“数”,数她为了站在赛道上对抗了多少偏见,数她跑过的那些坑坑洼洼的土路,数她冲过终点时哪怕知道自己倒数依然举起来的笑容,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失败者,她是真正的体育精神的践行者。
我们现在的体育评价体系里,太习惯用第四声的“倒数”给人盖棺定论了:学校运动会跑了倒数的孩子,会被同学嘲笑,回家还要被家长说“跑这么慢还去报名丢我的人”;业余联赛里数据倒数的球员,永远只能坐冷板凳,连上场摸两分钟球的资格都没有;职业赛场上拿了倒数的运动员,社交平台评论区全是让他“退役别占位置”的谩骂,我们似乎都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更高更快更强”前面还有个“更”字,这个“更”本来就是和过去的自己比,不是和站在你前面的人比。
我见过的三个“倒数”故事,比冠军领奖台更戳人
我跑了5年业余马拉松,也做了3年体育行业内容,见过的冠军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真正让我觉得能够代表体育温度的,全是那些“倒数”选手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就是开头提到的浩浩,我后来加了他妈妈的微信,知道他一年级查出来哮喘,医生说最好多做有氧锻炼,他当时看着电视里的马拉松比赛说自己也想跑,妈妈就带着他从100米开始练,走跑结合,练了一年才敢报3公里的迷你马,去年拿了“倒数第一”之后,浩浩反而更爱跑步了,每天放学都要在小区里跑两圈,今年的社区迷你马我再当志愿者的时候,他跑了第18名,冲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终点线旁边,给后面慢慢跑的小朋友加油,还把自己去年的“跑步小勇士”贴纸送给了今年的倒数第一,他妈妈说,现在有人问他上次跑倒数丢不丢人,他会歪着头反问:“倒数是读dào shǔ呀,我数了我比以前快了10分钟呢,有什么丢人的?”
第二个故事是我采访过的业余篮球联赛的球员老周,老周今年42岁,开了一家水果店,队里其他队员都是20岁出头的小伙子,他身高1米72,跑跳都不行,每次技术统计出来,他的得分、篮板、助攻全是全队倒数第一,永远只能在垃圾时间上场2分钟,但是老周是队里最受欢迎的人:每次训练他提前半小时到,把场地擦干净,给所有人买好冰水,背全队的训练包;打比赛的时候他坐在替补席最前面,喊加油喊得比谁都大声,对面球员摔倒了他第一个冲上去扶,哪怕他根本没上场;队友打完球饿了,直接去他的水果店拿水果,他从来不收钱,去年他们队拿了城市业余联赛的冠军,颁奖的时候全队一致让老周第一个举奖杯,队长说:“看数据老周是倒数第一,但是看贡献,他是我们队的正数第一,没有他我们根本拿不到这个冠军。”那天老周举着奖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篮球,但是那时候要赚钱养家没时间打,现在孩子上大学了,终于能圆了自己的篮球梦,“哪怕每次只上2分钟,哪怕永远是数据倒数,我也觉得值”。
第三个故事是我去年第一次跑半马的时候遇到的“关门兔”阿明。“关门兔”就是马拉松比赛里特意压速度跑在最后的配速员,目的就是陪着那些速度慢的跑者赶在关门前冲线,所以每一场马拉松的最后一名,永远是跟着关门兔冲线的,那天我跑崩了,21公里跑了2小时47分,排在所有完赛选手的倒数32名,后半程我几乎是走下来的,好几次想放弃,是阿明在旁边陪着我聊天,给我递能量胶,说“没关系,我陪着你,咱们肯定能在关门前赶到”,冲线的时候我特别不好意思,觉得自己跑太慢了,阿明却笑着说:“我当关门兔3年了,见过几千个倒数冲线的人,我觉得你们比跑在前几名的选手更厉害,那些高手是为了成绩跑,你们是为了不放弃跑,这才是跑步的意义啊。”那次之后我再也不觉得跑倒数是丢人的事,今年我再跑半马的时候,成绩已经到了2小时13分,比去年快了半个多小时,如果不是那次倒数的经历,我可能早就放弃跑步了。
别让“倒数”的名次,困住你往前走的脚步
我见过太多人因为害怕“倒数”,连走上赛场的勇气都没有:公司组织运动会,明明平时喜欢打羽毛球,但是怕打不好拿倒数被同事笑,干脆说自己没时间不参加;朋友约着去跑马拉松,怕自己跑不完或者跑太慢被人说,干脆直接拒绝;甚至带孩子去学游泳,看到孩子游得比别人慢,就觉得脸上挂不住,骂孩子“你怎么这么笨,别人都比你游得快”。
我们好像默认了“倒数”就是耻辱,就是失败,却从来没有想过:你敢走上赛场,就已经赢了那些不敢报名的人;你敢跑到终点,就已经赢了那些中途放弃的人;你哪怕拿了倒数,也比那些站在旁边冷嘲热讽的人强一万倍。
我前几天看苏炳添的采访,他说自己2019年参加世锦赛100米的时候,因为伤病影响只跑了10秒23,排在半决赛的倒数第二,当时全网都在骂他“江郎才尽”“以后别出来比赛了”,他当时也自我怀疑过,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了,但是后来他想通了:“倒数怎么了?我这次跑倒数,说明我还有进步的空间,我下次比这次快就行了。”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2021年东京奥运会,他跑出了9秒83的亚洲纪录,成为了第一个站在奥运会百米决赛赛道上的中国人,如果当时他因为那一次倒数第二的成绩就被打倒,就不会有后来的“亚洲飞人”。
现在很多家长送孩子去学体育,初衷本来是让孩子锻炼身体,培养坚韧的品格,但是一到比赛看到孩子拿了倒数,就立刻忘了初衷,劈头盖脸地骂孩子,反而让孩子对运动产生了阴影,这其实是本末倒置,我一直觉得,教孩子怎么面对“倒数”,比教孩子怎么拿第一更重要:你要告诉孩子,拿了倒数不丢人,因为不是所有人都能当冠军,大部分人这辈子都可能是站在中间甚至末尾的普通人,但是只要你坚持下来,只要你比过去的自己进步了,你就是赢家。
读懂“倒数”的两个读音,才读懂体育的终极意义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久,经常被人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更多的金牌,还是破更多的纪录?”以前我也觉得是,但是见了越多的“倒数”选手,我越觉得,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属于少数天才的领奖台,而是属于每个普通人的“不放弃”。
你不需要跑得比博尔特快,只要你能从沙发上站起来跑起来,你就是自己的冠军;你不需要打得比姚明好,只要你站在球场上愿意跑愿意拼,你就配得上掌声;你不需要拿到第一名,只要你敢走上赛场,敢冲过终点,哪怕你是倒数第一,也值得所有人为你欢呼。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倒数怎么读?它从来都只有第四声的“dào shù”这一个答案,你可以把它当成名次的枷锁,困在别人的评价里不敢往前走,你也可以把它读成第三声的“dào shǔ”,倒着数你一路走来克服了多少困难,收获了多少成长,把别人眼里的“耻辱”变成自己的勋章。
下次你再在赛场上看到倒数的选手,请不要嘲笑他,给他鼓个掌吧,他正在跑的这段路,可能是很多人连踏上的勇气都没有的路;下次你自己跑了倒数,也不要觉得丢人,你要记得,你战胜了那个害怕失败不敢出发的自己,这比任何名次都重要。
体育从来都不只是冠军的体育,它是我们每个人的体育,哪怕你永远是倒数,你也永远有资格享受运动带来的快乐,有资格获得属于自己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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