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至今记得2023年夏天去锡林郭勒看那达慕的场景:38度的大太阳晒得跤场的土都发烫,场边坐着个满头白发、穿洗得发白的蓝蒙古袍的老人,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羚羊角,时不时站起来吼两句,给场上摔跤的小选手提动作,边上的牧民跟我说,那就是那顺格日勒,当年打遍全国无敌手的“草原散手王”,那天散场后我蹲在跤场边跟他聊了三个小时,他手里的羚羊角转来转去,讲起过去的事,眼神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马背上长大的娃,摔出来的第一条道理:赢了不飘,输了不哭
那顺格日勒是正蓝旗牧民家的儿子,从小跟着阿爸在马背上长大,他说自己学会走路之后学的第二件事,就是摔跤。“我们草原上的男娃,哪有没摔过几百个跟头的?”他笑着给我看膝盖上的旧疤,那是12岁那年第一次参加嘎查那达慕留下的。
那年他个头还没长高,报名参加少年组摔跤,第一轮就碰到了比他大3岁、壮得像小牛犊的邻村娃,没撑过10秒就被摔在硬地上,膝盖蹭掉一大块皮,血混着沙土往下流,他坐在地上哇地就哭了,本来以为阿爸会过来扶他,结果阿爸站在远处喊:“草原上的跤手,伤口是给马看的,不是给眼泪看的!要么爬起来接着比,要么就回家放羊,以后别再说你想摔跤。”
他咬着牙爬起来,那天最后虽然还是输了,但是回家之后就跟着阿爸开始练基本功:每天早上5点起来绕着牧场跑5公里,抱30斤的小羊练力量,后来小羊长成80斤的大羊,他抱着摔也不费劲,家里没有专业的垫布,他就在草地上铺个旧毡子,对着树练冲拳,对着阿爸练摔法,三年时间摔破了8件蒙古袍,手上的茧子厚得拿针都扎不透,15岁那年他再去参加嘎查的那达慕,连赢7场拿了少年组冠军,阿爸把自己随身带了几十年的羚羊角塞给他,说“赢了也不能飘,你要摔的人,还在更远的地方”。
我后来在很多报道里看到他说这个羚羊角的故事,那天亲眼看到他攥着那个角,边角都磨得发亮,他说这么多年走南闯北打比赛,这个角从来没离过身,腰间盘突出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就攥着它,想想阿爸说的话,就觉得啥坎都能过去,我当时就想,现在很多年轻运动员总说自己有“体育信仰”,其实哪有那么多高大上的词,信仰就是长辈递到你手里的旧物件,是你摔了几百个跟头攒下来的道理,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服输。
从内蒙古队到国家队,“散手王”的名号是一拳一脚打出来的,不是吹出来的
1994年那顺格日勒被选进内蒙古散打队,1996年进国家队,刚去的时候他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教练讲战术他半懂不懂,急得晚上躲在被窝里抄笔记,字歪歪扭扭的,同屋的队友后来跟我说,那顺当时连方便面都不会泡,每次泡都软成面糊,因为他总盯着动作录像忘了时间。
他最出名的就是快摔,业内人送外号“蒙古快摔王”,1.2秒就能把比自己重20斤的对手撂倒,这个记录至今没人打破,但是很少有人知道,他为了练这个摔法,每天要摔200次假人,摔得腰间盘突出,晚上睡觉只能趴着睡,队医让他休息,他说“我是从草原出来的,本来就比别人基础差,再不练,拿什么跟人家比?”
最让我佩服的是1998年的全国武术散打锦标赛,他赛前一天发烧到39度,脸烧得通红,走路都打晃,教练让他退赛,他死活不同意:“我是代表内蒙古来的,哪怕站在台上输了,也不能弃权,我丢不起这个人。”第一场对阵的就是当时的卫冕冠军,对方知道他发烧,一上来就猛攻,想速战速决,结果那顺硬扛了三局,最后一个抱摔把对方直接摔下台,赢了比赛之后他刚走下台就晕过去了,送到医院挂了两天吊瓶才醒,那次比赛他连赢6场拿了85公斤级冠军,下来采访的时候他说“我来之前跟阿爸说了要拿金牌,说话得算数”。
2000年第一届散打王争霸赛,他一路杀进决赛,7场比赛有5场是靠摔法KO对手,决赛那天现场解说喊“那顺格日勒的摔法,简直是艺术”,从那之后,“草原散手王”的名号就传遍了全国,我后来翻到过那场比赛的录像,他赢了之后对着观众席鞠躬,手里还攥着那个羚羊角,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圈太浮躁了,很多运动员没拿几个奖就忙着拍短视频、接商演,总想着走捷径赚快钱,但是那顺那辈的运动员不一样,他们的名声都是一拳一脚打出来的,他们站在台上,首先想的不是自己能赚多少钱,是不能对不起身后的家乡,不能对不起自己练了十几年的功夫,这才是真正的运动员该有的样子。
退役不褪色,他把跤场开在草原深处,要让每个牧娃都有摔的机会
2009年那顺格日勒正式退役,当时有很多商业赛事找他当解说,还有搏击俱乐部开百万年薪请他当总教练,他都拒绝了,收拾东西回了锡林郭勒老家。“我回来的时候去苏木里转,看到很多小孩喜欢摔跤,但是没有专业的教练,也没有跤场,就在土坡上摔,有的娃摔断了胳膊,家里穷看不起病,就这么耽误了,我看着心疼。”
2018年他自己掏了80多万积蓄,在正蓝旗建了第一个免费的草原跤馆,管吃管住,只要是喜欢摔跤的娃,不管家里穷富都能来,我去年去过他的跤馆,墙上面贴着他当年拿冠军的照片,下面铺着新的摔跤垫,角落里堆着给娃们买的球鞋和运动服,还有一大箱子感冒药和碘伏,他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给娃们烧奶茶,手因为常年摔跤有旧伤,拿壶的时候都抖,但是给娃们盛奶茶的时候,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跤馆里有个叫巴图的娃,父母都是牧民,家里还有个生病的妹妹,本来初中毕业就要去放羊,那顺知道了之后,不仅免了他所有费用,还自己掏腰包供他妹妹看病,让他安心练摔跤,去年巴图拿了内蒙古青少年散打锦标赛80公斤级冠军,领奖的时候专门跑下台给那顺磕了个头,那顺当时就哭了,他说“我当年也是穷娃,要是没有教练带我,我现在也在放羊,我做这些,就是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娃,能有机会走出去”。
现在他的跤馆已经有120多个学员了,其中有20多个进了自治区队,3个进了国家队,还有不少娃拿了全国比赛的冠军,有人说他傻,放着几百万不赚,回来在草原上遭罪,他说“我当年拿了那么多金牌,现在想起来最开心的不是领奖的时候,是现在看到这些娃穿着我给买的球鞋,站在领奖台上唱国歌的时候,我觉得这才是我这辈子最有价值的事”,我特别认同他的话,我们总说体育要传承,传承的不是金牌,是精神,是你吃过的苦、走过的路,变成台阶让下一代人走得更远,那顺做的,就是最实在的传承。
蒙古跤的魂永不过时:要赢就赢在明处,输了也别低头
现在那顺格日勒还是内蒙古散打队的教练,也经常当青少年比赛的裁判,他最恨的就是打假赛、搞小动作,去年有个青少年散打比赛,有个教练私下找他,给他塞两万块钱,想让他给自家的选手打高分,他直接把红包扔出去了,说“我们草原上摔跤,摔之前要碰一下肩膀,意思是我不偷袭你,公平打,你要是觉得你家娃能赢,就用摔的,别用这些脏东西,你要是再搞这套,我这辈子都不让你家娃进跤场”,后来那个选手确实输了,那顺赛后专门找那个小孩,给他说“你今天摔得很好,下次再来,要是靠歪门邪道赢,拿了冠军也不光彩”。
他经常跟学员说,蒙古跤的魂是什么?是站在场上就不能怕输,但是赢也要赢在明处,不能耍小聪明,不能玩阴的。“现在的小孩条件好了,有专业的垫子,有专业的教练,但是很多人忘了最基本的规矩,赢了就飘,输了就找借口,这不对,我们草原上的娃,摔了就爬起来,输了就下次再赢,啥时候都不能低头。”
那天那达慕散场的时候,夕阳把草原染成了金色,那顺牵着马,身后跟着一群穿运动服的小跤手,边走边给他们讲刚才比赛的动作,风把他的蒙古袍吹得飘起来,我突然觉得,他其实从来都没有离开过跤场,他从草原上的小牧娃,变成全国闻名的散手王,最后又回到草原当铺路石,一辈子都跟摔跤绑在一起,他的骨血里,早就刻进了蒙古跤的魂。
我们总在找中国体育的根,其实根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也不在流量明星的短视频里,根就在那顺格日勒手里磨亮的羚羊角里,在他给娃们烧的奶茶里,在他扔出去的红包里,在一代又一代体育人不服输、不低头、不搞歪门邪道的规矩里,这种魂,永远都不会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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