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到刘广迎是2018年夏天,在潍坊鲁能足校的青少年足球邀请赛发布会现场,那天38度的高温,会场的老空调突然罢工,所有人都拿着宣传册扇风,主办方正尴尬地想宣布会议延后,穿了件洗得发旧的蓝色鲁能运动服、鞋边还沾着草屑的刘广迎摆了摆手:“别折腾了,大家搬凳子去训练场边的凉棚开,顺便还能看看U13的小孩训练,比闷在屋子里强。”
那天的发布会就在爬满爬山虎的凉棚下开完的,他时不时要伸手挡开踢到脚边的足球,还对着场地上的小孩喊一句“脚法收着点!别砸着记者的相机”,和我之前印象里端着稿子念官话的体育系统官员完全不一样,后来熟了我才知道,那天他刚在训练场待了两个多小时,跟一个12岁的小球员聊完升学的事,差点忘了还有发布会要开。
在鲁能足校的12年:他把“穷孩子的足球路”给打通了
很多人知道刘广迎,最早是因为他鲁能足校校长的身份,2009年他刚接手足校的时候,鲁能足校已经拿了不少青少年赛事的冠军,但他上任第一件事不是抓成绩,而是拉着财务算账,要开100个“精英球员免费培养”的名额。
当时整个足校的管理层都反对:“我们是民办足校,要盈利的,100个孩子的学费、食宿费、训练费一年下来大几百万,亏了谁担责?”刘广迎当时给所有人算了一笔账:“100个孩子里只要出1个能踢上中超的,转会费就能覆盖这100个孩子全部的培养成本,剩下99个哪怕最后踢不了职业,我们把文化课跟上,让他们能去考体育类大学、能当个足球教练,也是给行业留种子,怎么算都不亏。”
我后来听他聊起过那个让他下定决心推免费政策的小孩,就是我第一次见他那天他刚聊完的徐磊,徐磊家是临沂蒙阴农村的,爸妈在广州打工,跟着奶奶长大,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被足校的球探看中,颠球能颠2000多个,天赋特别好,但是爸妈死活不同意让他来足校:“我们家穷,一年几万的学费掏不起,再说踢球万一踢不出来,孩子连个文凭都没有,以后连饭都吃不上。”
徐磊的爸妈当时坐了20多小时的绿皮车来潍坊,一进刘广迎的办公室就哭,说不是不想让孩子追梦,是赌不起,刘广迎当场就跟他们承诺:“学费、食宿费全免,每个月还给孩子发500块生活补贴,文化课我们专门找老师补课,要是最后踢不了职业,我们保送去体育类大学,所有费用我们出,你们就放心把孩子放这。”
那天徐磊的爸妈给刘广迎鞠了好几个躬,现在的徐磊已经是U21国青的主力中场,去年U20亚洲杯上他的一脚远射帮中国队赢了沙特,赛后他把自己的国青进球奖金全打给了当年帮他补文化课的老师,每次回山东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刘广迎。
刘广迎在鲁能足校待了12年,那100个免费名额从他上任一直开到他离开,前前后后帮127个像徐磊一样的穷孩子免了全部费用,这里面有7个踢上了中超,20多个进了各个级别的国字号球队,剩下的要么当了青少年教练,要么考上了体育类的大学,没有一个人因为踢不上球“废了”,他后来跟我说:“很多人说中国足球缺好苗子,其实根本不缺,很多穷人家的孩子能跑能扛,天赋比城里的孩子好太多了,就是没机会,我做的事说白了就是给他们搭个台阶,让他们能摸到足球的门而已。”
到足协的那几年:他把“反常识”的管理逻辑贯彻到底
2021年刘广迎调任足协副主席,分管社会足球和青训衔接的工作,他到任第一件事就叫停了全国业余足球联赛的统一开幕表演,要求各地把请舞团、做舞台的钱全部省下来,给每支参赛队买全年的运动意外险,再给每个赛场配5箱降温补水包、一个急救箱。
我当时在苏州参加当年业余联赛的启动仪式,现场连个背景板都做得特别简单,刘广迎站在球场边给开幕式致辞,没有稿子,就拿着个大喇叭喊:“今天没什么好看的表演,钱都给你们买了保险,买了水,你们踢得放心比什么都强,要是踢得好拿了全国冠军,我私人请你们吃小龙虾。”那天台下的业余球员欢呼声比任何一次有明星表演的开幕仪式都大。
后来我跟他在后台聊天,他说之前去贵州六盘水调研乡村足球,有个叫岩脚村的球队,队员全是村里的年轻人,有开小卖部的,有在外打工回来的,还有读高中的学生,球衣都是各自家里攒的,有的背后印着皇马的7号,有的印着巴萨的10号,连统一的队服都买不起,裁判是村里的小学体育老师,吹错了大家就笑两句也不闹,那天他看完比赛跟村民一起吃酸汤鱼,当场就转了2000块钱给村支书,让给大家买20套印着村名的球衣,后来那个村的队服胸口还特意印了个小小的“LYY”的缩写,他知道之后开心了好久,说“这比我拿任何青少年比赛的冠军奖杯都骄傲”。
他在足协那几年,做得最难的一件事就是推校园足球和职业青训的衔接,之前很多中小学怕担责任,放学之后根本不让孩子留在学校踢球,更别说让青训教练进校带训,刘广迎当时跑了北京30多所中小学,跟每个校长拍胸脯保证:“教练我们足协派,不用学校出一分钱,所有踢球的孩子我们统一买意外险,出了任何问题我们足协担着,就想让孩子放学之后能多踢一小时球。”就这么磨了三个多月,才谈下来12所试点学校,现在北京很多小学的课后足球课,最早都是他那时候跑下来的。
我那时候写过一篇稿子说他是“体育系统的异类”,他看到之后还特意给我发微信说:“不是我异类,是很多人忘了做体育的初衷是什么,不是搞多少高大上的赛事,不是拿多少金牌,是让更多人能参与进来,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你说连球都踢不上,谈什么足球发展?”
卸任后的“散人”生活:他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去年我在济南的一个社区足球赛上又见到了刘广迎,他穿着裁判服,吹完一场比赛正蹲在场边跟几个20多岁的小伙子一起喝冰汽水,T恤背后全是汗渍,看到我还挥挥手喊我过来喝一瓶。
他2022年底就卸任了足协的职务,现在无官一身轻,天天泡在球场上,要么给社区球赛当裁判,要么去各个小学带小孩踢球,还搞了个“足球助学”的公益项目,专门给山东、贵州的农村小学捐足球场、买足球装备,到今年上半年已经捐了17所小学的五人制足球场,给3000多个农村小孩送了足球和球衣。
他捐的第一块足球场就在徐磊的老家蒙阴县的中心小学,那天揭幕仪式他没请任何媒体,就自己开车过去,跟小孩一起踢了半场球,他说“当年徐磊能踢出来是运气好碰到了我,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更多像徐磊一样的小孩,不用靠运气也能踢上球”。
前几天我们一起吃饭,我问他干了20年足球,最骄傲的事是什么,是鲁能足校拿的那几十个全国冠军?还是推了多少行业政策?他摇了摇头,喝了口啤酒说:“我最骄傲的就是帮100多个穷孩子踢上了球,现在每次刷到徐磊他们比赛的消息,看到我捐的小学里小孩在球场上跑的视频,我就觉得这20年没白干,比拿什么奖都开心。”
写在最后:中国体育需要更多“脚沾泥”的从业者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快10年了,见过太多这个行业的人:有的追着热点蹭流量,天天喊着“中国足球没救了”博眼球;有的一门心思赚快钱,搞个青训营一年收十几万学费,专门赚有钱人的钱;还有的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出政策,连基层的球场都没去过几次,就敢出要求“每年要建1000个足球场”。
但刘广迎是我见过为数不多的“脚沾泥”的体育人,他不会喊什么“振兴中国足球”的口号,也不会搞什么高大上的花架子,他只会蹲在训练场边跟小孩聊天,会坐几个小时的车去农村看乡村球赛,会自掏腰包给穷孩子买球衣,会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跑,就为了让孩子能多踢一小时球。
我们总说中国足球不行,中国体育产业不行,其实哪里是不行?是太多人忘了,体育的根在基层,在普通老百姓身上,在那些拿着破足球在泥地里踢的小孩身上,要是多几个像刘广迎这样愿意弯下腰解决具体问题的人,愿意把钱花在普通球员身上、花在穷孩子身上的人,中国足球怎么可能好不了?
前几天他给我发了个视频,是岩脚村的球队穿着他捐的球衣拿了县里的乡村足球赛冠军,一群人举着奖杯在球场上跑,他配了个文案说:“你看,只要给他们机会,他们就能发光。”我想,这大概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意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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