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去参加校园题材足球电影《踢球吧少年》的路演,结束后我在后台碰到了钟澍佳,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曼联7号球衣,脚踩一双磨掉了鞋边的运动鞋,额头上还挂着汗——半小时前他刚和路演现场的5个初中生抽了个3v3友谊赛,赢球的小孩人手拿了一张他亲笔签名的足球海报,要不是身边工作人员喊他“钟导”,我几乎要把他当成哪个特意来蹭活动的业余足球爱好者。
那天我们聊了快一个小时,从他小时候在香港屋邨踢野球的经历,聊到快60岁每周还要踢两场球的习惯,我最大的感受是:比起“知名导演”这个大众更熟悉的标签,“资深体育迷”才是他刻在骨子里的身份。
拿惯了导筒的手,最先握的是篮球和足球
钟澍佳的体育情结,是在香港的公共屋邨里泡出来的。 上世纪70年代的香港屋邨,没有正规的运动场地,水泥地就是球场,两个垃圾桶摆开就是球门,放学之后的空地永远是抢球的半大孩子,钟澍佳说自己小时候是屋邨里的“球痴”,每天放学书包扔回家就往楼下跑,踢到天完全黑了、妈妈站在阳台上喊名字才肯回去,水泥地粗糙,摔一跤膝盖就能蹭掉一层皮,他裤腿上永远带着疤,回家被妈妈骂了无数次,转头第二天还是照样跑下去踢球。
中学的时候他迷上了篮球,进了校队打前锋,为了抢篮板摔断过左臂,打着石膏还偷偷溜去看校队比赛,被教练赶回家还扒着体育馆的栏杆看,后来他进了TVB做编导,拍《壹号皇庭》的时候经常连轴转大夜戏,凌晨收工之后,他总要拉着同组的几个工作人员,在电视台楼下的空地上踢半小时野球再回家,“那时候也没什么规则,就是瞎踢,跑一身汗,一天的疲惫都散了。”
我之前接触过不少拍体育题材的创作者,大部分对运动的了解都停留在“查过资料”的层面:有的拍足球戏连越位规则都搞不清楚,有的拍滑雪戏主角连雪板都穿反了,拍出来的内容自然满是bug,观众看着全程出戏,但钟澍佳不一样,他对体育的理解是实打实摔出来、跑出来的:他知道踢野球的人抢球的时候会有什么小动作,知道人全力冲刺的时候脸会憋红、表情会变形,知道普通人进球之后第一反应不是摆pose庆祝,是弯着腰扶着膝盖大喘气,这些细节不是靠刷比赛录像就能学来的,是刻在他几十年的运动记忆里的,也是他后来拍体育作品最珍贵的底色。
拍了三十年戏,体育题材是他藏了半辈子的“执念”
从TVB时期的《难兄难弟》《天地男儿》,到后来来内地发展拍的《锦衣之下》《我们这十年之前海》,钟澍佳拍过喜剧、古装、职场、年代各种题材的作品,但拍一部真正的体育片,是他藏了快20年的愿望。 2019年《踢球吧少年》项目立项的时候,投资方给他推了好几个有流量的小生,说用这些演员话题度高、票房有保障,他把人叫来试戏,让每个人颠10个球,最多的颠了3个就掉了,摆拍射门姿势的时候连腿都迈不开,他当场就回绝了:“我要拍的是真正踢球的少年,不是摆姿势的偶像。” 后来他带着选角团队跑了全国12个足校,还有30多支民间青少年足球队,最终选了22个真的会踢球的孩子当主角,其中有个12岁的男孩小宇,是贵州山区的留守儿童,平时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就在村里的土路上踢自己用塑料布和旧衣服裹的“足球”,被选上的时候,小孩连飞机都没坐过,第一次到片场见着那么多摄像机,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站在镜头前面直哭,钟澍佳也不催他,拿着球陪他在片场的空地上踢了40多分钟,等小孩彻底放松了才开机,后来小宇演得特别自然,首映礼的时候还当着全场几百人的面颠了127个球,台下掌声响了快一分钟。 拍决赛那场戏的时候是盛夏的长沙,地面温度接近50度,钟澍佳穿着裁判服亲自上场给群演讲跑位,拍了8个小时,中途中暑晕了一次,醒了灌了两口藿香正气水又站回了监视器前面,他说“这些小孩在太阳底下跑了一天都没喊累,我怎么能先歇?”
这几年体育题材确实是市场热点,冬奥之后一堆滑雪题材上线,亚运之后游泳、田径的内容更是扎堆,但我看过的大部分作品,都是披着体育的壳子谈恋爱:主角练三分钟就喊累,转头就和对象约会,训练镜头全是替身,连脸都不露,这种片子说白了就是消费体育热点,根本不是真的想讲体育故事,但钟澍佳不一样,《踢球吧少年》里没有狗血的恋爱,没有天赋异禀的救世主,就是一群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孩:有的学习不好被老师骂“踢球没用”,有的家里穷买不起专业的球鞋,有的因为个子矮被专业队拒之门外,但是因为足球,他们凑到一起,从一盘散沙到彼此信任,最后哪怕没拿冠军,每个人也都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我看首映的时候,旁边坐了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散场的时候拉着他妈妈的手说“我也想去学足球,我不怕跑不动”,那一刻我就觉得,这样的片子,比那些流量演的偶像剧有意义一万倍。
运动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利,是每个普通人的生活解药
现在的钟澍佳已经57岁了,每天早上雷打不动跑3公里,除非是拍大夜戏,不然从来没断过;每周六固定组织剧组的工作人员踢野球,不管是场务、灯光师还是群演,只要想踢都能来,他还自掏腰包给大家买水买运动服。 去年在宁夏拍《我们这十年之前海》的时候,他见当地村子里的村民干完活没啥娱乐,要么凑在一起打牌,要么抱着手机刷短视频,就想着组织一场剧组和村民的友谊赛,刚开始村民都不好意思,说“我们庄稼汉哪会踢这个”,钟澍佳就带着剧组的人挨家挨户喊,说“不会踢也没关系,玩嘛,跑出汗就行”,第一次比赛来了30多个人,最小的14岁,最大的52岁,踢了一个多小时,最后3:3打平,结束的时候大家都光着膀子坐在田埂上喝水,那个52岁的大叔说“我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这么痛快地出汗”,后来钟澍佳杀青走的时候,给村里捐了30个足球、两个简易球门,还有十几套运动服,今年年初他特意回去了一趟,说现在村里每个周末都有球赛,那个52岁的大叔现在每天早上都绕着村跑两公里,瘦了20多斤,高血压都降下来了。
我特别认同钟澍佳说的“体育是普通人的生活解药”这句话,我自己前两年做体育编辑的时候,赶大赛经常连续一周每天只睡3个小时,焦虑到头发一把一把掉,失眠到凌晨三点都睁着眼睛,后来我住的楼下公园有一群大叔每天晚上踢野球,我刚开始不好意思加入,就站在边上看,后来有个大叔喊我“小伙子来踢两脚啊,凑个人数”,我就硬着头皮上了,刚开始我踢得特别烂,跑十分钟就喘得不行,但是大家都不笑我,还教我怎么停球怎么传球,踢了半年,我失眠的毛病好了,体重也降了15斤,之前动不动就emo的情绪也少了很多。 之前我总觉得,体育是运动员的事,是要拿奖牌、够专业才配玩的,后来才发现根本不是:你不用踢得像梅西那么好,不用跑得像苏炳添那么快,甚至不用找正规的场地,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跑两圈,周末和朋友打半小时羽毛球,甚至下楼和小孩跳十分钟绳,都是体育,这种运动带来的快乐,是刷短视频、喝奶茶、买奢侈品换不来的,就像钟澍佳说的:“体育从来不是精英的专利,它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你不一定非要成为最好的运动员,但是你可以通过运动成为更好的自己。”
好的体育作品,要能让观众看完想站起来动一动
《踢球吧少年》上映之后,钟澍佳收到了几百条观众的私信,有个妈妈给他发消息,说自己的孩子有轻度自闭症,平时很少出门,看完电影之后主动说想去学足球,现在已经在俱乐部练了三个月,话都变多了;还有个读高二的女生说,之前因为学习压力大差点抑郁,看完片子之后每天下晚自习都去操场跑两圈,现在心态好了很多,成绩也提升了,每次看到这些消息,钟澍佳都觉得比拿了奖还开心。 他说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是拍一部关于大众马拉松的片子,主角全是普通人:有每天送完快递就去练跑步的快递员,有退休之后开始跑马的60岁阿姨,有得抑郁症之后靠跑步走出来的白领,还有为了给孩子治病跑马筹钱的单亲爸爸,没有什么破纪录的爽文剧情,也没有什么天赋异禀的主角,就是讲一群普通人怎么从跑1公里都喘,到最后咬着牙跑完了42公里的北马。“我不需要我的片子拿多少奖,也不需要多少流量,只要有观众看完之后,站起来穿上鞋出去跑两圈,或者去报个自己感兴趣的运动班,我就满足了。”
我一直觉得,现在我们的体育内容其实走入了一个误区:大家都盯着顶尖运动员的故事,拍他们怎么拿金牌、怎么破纪录,却很少有人关注那些每天在公园跑步的人、周末在野球场踢球的人、晚上在广场跳广场舞的阿姨——他们也是体育的一部分啊,我们总是在说推广全民健身,但是如果普通人在屏幕上看不到和自己一样的人的运动故事,总觉得体育是“有天赋的人”“专业的人”的事,那全民健身就永远是一句口号。 钟澍佳能把镜头对准这些普通人,其实是在做一件特别有价值的事:他让体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只有精英才能参与的事,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碰得到、都能从中获得力量的事,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是让你拥有更健康的身体、更积极的心态、更能对抗生活中那些糟心事的勇气,而这些,是每个普通人都需要的。
那天路演结束的时候,钟澍佳给每个来的观众都送了一个小足球钥匙扣,他说“希望大家不管平时多忙,都抽点时间动一动,哪怕下楼走两圈也好。”我看着他穿着足球服满头汗的样子,突然觉得好的创作者就是这样的:你自己相信什么,才能拍出什么,钟澍佳爱了一辈子运动,所以他才能拍出真正有温度的体育故事,才能让更多人感受到运动的魅力,而我们普通人,其实也不需要什么昂贵的装备、专业的场地,只要你愿意迈出第一步,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体育带来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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