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我沿着埃及地中海沿岸自驾,到塞得港的时候刚好赶上周五的主麻日,整个城市都飘着烤鸽子和甘蔗汁的甜香,我住的小旅馆楼下有个摆了30年甘蔗汁摊的老头阿里,摊位旁边的空地上,每天傍晚都有十几个光脚的小孩追着个掉皮的足球跑,踢得满头汗了就跑过来灌一杯冰甘蔗汁,阿里老头从来不肯收钱,只拍着小孩的后背让他们慢点开,别呛着。
我在塞得港待了7天,原本只是想看看苏伊士运河的入海口,临走的时候箱子里多了一件签满名字的马斯里俱乐部球衣,手机里存了十几个光脚小孩的踢球视频,也终于懂了为什么塞得港人总说:“我们的城市有两个地标,一个是地中海的灯塔,一个是足球。”
地中海的风,吹不走2012年的血色记忆
聊塞得港的足球,永远绕不开2012年2月1日那个血色夜晚,我和阿里老头熟了之后,他才肯翻出压在摊位抽屉最下面的旧报纸,头版头条的照片里,球场的座椅翻倒在地,看台上全是散落的围巾和球衣,还有人躺在地上被抬着往外走。
那天是埃及超级联赛的常规赛事,塞得港的本土球队马斯里坐镇主场对阵开罗豪门阿赫利,这本是埃及足坛最有看点的德比战之一,却在终场哨响后演变成了非洲足球史上最惨烈的惨案:不满比赛结果的球迷冲入场内互相殴打、踩踏,最终造成74人死亡、数百人受伤,死者里有一大半都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球迷,最小的才14岁。
阿里老头的小儿子卡里姆当时就在现场,那年他17岁,是马斯里死忠球迷组织的成员,提前半个月就攒钱买了球门后的看台票,骚乱发生的时候他被挤倒在地,腿被踩断了三根骨头,是两个陌生的阿赫利球迷把他架起来抬出了球场,才捡回一条命。“出事之后的半年,卡里姆连球衣都不敢看,之前贴满房间的球星海报全被他撕了,我那个甘蔗汁摊也关了三个多月,一听到有人聊足球我就心口疼。”阿里老头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反复摩挲着报纸边缘的折痕,那页报纸他已经翻了无数次,边角都磨得起毛了。
我后来在塞得港的社区足球纪念馆里看到过一件展品:是一张沾着褐色血迹的旧球票,座位号写着“13区27排4座”,旁边还夹着一张16岁男孩的学生证,工作人员告诉我,这个男孩当时是跟着表哥一起去看球的,家人找到他的尸体时,球票还好好地夹在他的学生证里,他本来打算看完这场球就拿着球票去马斯里俱乐部青训营报名试训。
我当时在纪念馆里站了很久,那段时间国内的网络上刚好爆发出几起球迷线下约架、互喷辱骂的新闻,很多人打着“热爱球队”的旗号宣泄恶意,甚至把攻击延伸到对方的家人,我那时候就特别想把那些人拉到塞得港来看看,看看这些被足球暴力毁掉的人生:足球从来不是你宣泄仇恨的借口,那些隔着屏幕敲出来的恶意,落到现实里就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是再也实现不了的足球梦,是一家人一辈子都抹不掉的伤疤,我从不反对球迷有自己的主队,也能理解大家为了胜负激动的心情,但如果你的“热爱”要建立在伤害别人的基础上,那你根本不配说自己爱足球。
光脚踢球的孩子,是塞得港最硬的“城市名片”
惨案发生之后,埃及足协叫停了埃及超级联赛,马斯里俱乐部也被禁止在塞得港的主场办赛,一禁就是6年,那段时间很多人都说,塞得港的足球死了,但如果你在那个时候来过塞得港,就会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正规的球场关了,路边的空地、港口的堆场、居民区的巷子口,全是踢球的人。
我在塞得港的那几天,每天早上7点多就能看到有人在港口的空地上踢球,球门是用两个废弃的集装箱堆的,边线是用石头划出来的,踢的球补了三四次补丁,但是所有人都踢得特别认真,有次我站在旁边看,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梅西球衣的小孩把球踢到了我脚边,我帮他踢回去,他跑过来用不太熟练的英语跟我说谢谢,我才知道他叫尤素夫,今年12岁,最大的梦想是进马斯里俱乐部当前锋,以后还要带埃及队踢世界杯。
尤素夫的球衣后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马斯里10号”的字样,他说这件球衣是爸爸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他特意把自己未来的球衣号写在后面,他家住在塞得港的贫民区,爸爸是港口的装卸工,家里没钱给他报足球培训班,他就每天放学跟着街区的大孩子一起踢,踢到天黑才回家写作业,有时候踢得太投入,脚上的拖鞋都跑丢了,就光着脚继续踢,脚底磨破了也不喊疼。
塞得港的各个街区现在还有自发组织的民间联赛,没有奖金,冠军的奖品就是几箱矿泉水和阿里老头赞助的100杯免费甘蔗汁,但每次比赛都热闹得像过节:裁判是退休的中学体育老师,边裁是两个放暑假的中学生,看台上坐满了搬着小板凳来的老头老太太,踢到精彩的地方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谁要是踢飞了点球,大家也哄笑着喊他的外号,没人会真的生气,我去看过一场街区联赛的决赛,最后点球大战赢的那队,所有人抱着球冲到海边,把进球最多的小孩扔到地中海里,水花溅得老高,所有人都在笑,那种快乐特别有感染力,你站在旁边看着,就会觉得什么烦心事都没了。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足球的理解都错了:大家总说足球的根基在五大联赛,在动辄几亿造价的专业球场,在身价千万的球星身上,但其实不是的,足球的根基永远在这些光脚踢球的小孩身上,在这些没有奖金的民间球赛里,只要还有人愿意为了追一个球跑的满头大汗,只要还有人把踢球当成每天最开心的事,这个城市的足球就永远死不了,塞得港的人就是靠这些街头的足球,熬过了最艰难的那6年,他们没有把自己困在惨案的阴影里,而是用一脚一脚的传球,把足球的快乐又捡了回来。
走出惨案的马斯里,扛着整座城市的念想往前跑
2018年1月,马斯里俱乐部终于被允许回到塞得港的主场比赛,第一场比赛的对手就是开罗阿赫利,比赛当天,能容纳3万人的球场坐得满满当当,所有人进场的时候都拿着一束白菊,看台上挂着74名遇难者的巨幅照片,开球前全场默哀了2分钟,阿里老头说,那2分钟里他能听到周围的人都在哭,但是没有一个人出声。
那场比赛最终踢成了1:1平,终场哨响的时候,双方球员走到一起拥抱,看台上的马斯里球迷和阿赫利球迷也互相招手,没有人再骂脏话,也没有人再挑衅,阿里那天带着卡里姆一起去了现场,卡里姆的腿上还留着当年的伤疤,走路还是有点跛,那天他穿着马斯里的球衣,手里拿着当年救了他的那两个阿赫利球迷送的围巾,哭的像个小孩。
后来马斯里俱乐部专门建了青训营,免费给塞得港的贫困家庭小孩开放,卡里姆现在就是青训营的助理教练,每天带着尤素夫这批小孩训练,青训营的场地算不上好,草皮有好几块都秃了,球门网也破了好几个洞,但是每个小孩来训练的第一天,教练都会带他们去纪念馆看那些遇难球迷的展品,跟他们说:“你们踢的每一脚球,不只是为了赢比赛,也是为了那些再也不能来现场看球的人。”
2022年我收到阿里老头给我发的视频,视频里马斯里俱乐部打进了非洲联盟杯的八强,整个塞得港都在狂欢,所有人开着车在街上鸣笛,挥舞着马斯里的队旗,阿里老头的甘蔗汁摊当天全免费,只要穿马斯里球衣的人就能随便喝,尤素夫穿着他那件写着“马斯里10号”的球衣,站在摊位旁边帮着递杯子,脸上笑的全是褶子,阿里说尤素夫现在已经进了青训营的U13队,是队里的主力前锋,去年还在埃及青少年足球联赛里拿了最佳射手。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拿冠军、拿奖牌,直到我了解了塞得港的故事才明白,体育最大的力量其实是治愈,它不是让你忘记那些痛苦的过去,而是让你把那些痛苦变成往前走的动力:塞得港的人没有因为惨案就恨足球,反而把足球当成了联结整个城市的纽带,大家因为足球聚在一起,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把日子过的越来越红火,马斯里现在的队歌里有一句歌词是“我们的每一步都背着74个梦想”,他们确实做到了,这支从废墟里爬起来的球队,扛着整座城市的念想,一步一步往前跑的特别稳。
足球是门语言,塞得港用它念出了最动人的和平诗
现在塞得港每年都会办“和平杯”青少年足球邀请赛,邀请巴勒斯坦、黎巴嫩、约旦这些周边国家的青少年球队来踢球,所有来参赛的小孩食宿全免,踢完比赛还有人带着他们去看地中海,去逛苏伊士运河,去阿里老头的摊子上喝免费的甘蔗汁,去年的和平杯,有个来自巴勒斯坦加沙地带的小孩说,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海,尤素夫把自己那件写着“马斯里10号”的球衣送给了他,两个小孩在海边合影,晒得黝黑的脸贴在一起,笑的特别灿烂。
阿里跟我说,以前阿赫利和马斯里的球迷是死敌,见了面就要吵架,但是2018年之后,双方球迷再见面都会主动打招呼,2021年阿赫利拿了非洲冠军联赛的冠军,塞得港的球迷还专门组织了车队去开罗给他们庆祝,现在塞得港的广场上只要有埃及国家队的比赛,不管是支持马斯里还是阿赫利的球迷,都会穿着埃及国家队的球衣聚在一起看球,赢了一起欢呼,输了一起叹气,没有人再提当年的恩怨。
我经常在想,我们总说体育要纯粹,要远离政治远离纷争,但其实体育本身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通用的语言,它不需要翻译,不需要解释,不管你是什么国籍什么信仰什么肤色,只要你站在球场上,你就懂那种为了一个目标一起拼的感觉,你就懂进球的快乐,懂互相扶持的温暖,塞得港的人用足球放下了仇恨,用足球联结了不同国家的人,用足球把惨案的伤疤变成了和平的勋章,这才是体育最珍贵的价值。
我离开塞得港那天,阿里老头给我塞了一大瓶冰甘蔗汁,还给了我那件签满马斯里球员名字的球衣,他说:“很多人提到塞得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2012年的惨案,你回去之后要告诉他们,塞得港还有地中海的风,有甜的甘蔗汁,还有一群爱踢球的小孩,我们的日子好着呢。”
现在那件球衣就挂在我家的书房墙上,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塞得港的那些光脚踢球的小孩,想起阿里老头的甘蔗汁,想起地中海的浪拍在岸边的声音,我见过很多城市的足球,有伯纳乌的漫天白手绢,有安联的红色海洋,但是最让我感动的还是塞得港的足球,它没有那么光鲜亮丽,但是它装得下所有的眼泪,也长得出最亮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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